作者:起飞的东君
梅眼巴巴的望着身側的袍澤,不停吞着口水。
南郭瓜從衣服裏摸出半條醃製好的瓠瓜,一口一口的啃着,嘴裏喫的嘖嘖響。
南郭氏祖上是貴族,落魄後靠着經商,也是衣食無憂,在家中時一日能食三餐。
此番南郭瓜被徵召上戰場,考慮到軍中不一定有午飯喫,就在家裏弄了不少醃瓜,中午沒飯時就喫上一點,緩解飢餓。
果不其然,大司馬的目光只在於宏大的戰場廝殺,對於他們這些底層士卒的需求並不太看在眼中。
除了遠處休憩的精銳之卒外,其他十多萬齊人都沒有午飯可喫。
本來像梅這般的普通士卒,早已習慣了兩餐,原本不是很餓。但有些事情就怕對比,眼看着身邊的袍澤喫的滿嘴香甜,頓覺肚子裏變的空了起來。
“南郭君,你給我喫一口瓜吧。剛纔你要看秦軍,我可是讓你騎了的,看在這份上,你就給我一口瓜喫。”
梅腆着臉開口。
南郭瓜皺了皺眉,把手裏的小半根醃瓜塞進嘴裏,兩口吃下去,這才悠悠道:“我剛纔可是給了你一錢的。”
梅撇撇嘴,扭頭看向旁邊。
那裏也有家庭富庶的齊人掏出準備的乾糧食用,這更讓周邊無東西可喫的普通齊卒,看的直吞口水。
梅踮着腳,再往側後方望去,他看到遠處那些箕踞在地上休息的技擊之士,正大口吃着食物。
有人手中拿着一條生豬腿,用劍一片片切下來,喝一口酒水,喫一口生肉,十分的痛快。
“這些大個子,喫的可真好。”
梅再次嚥了口唾沫,感覺肚子餓了,腿有些發軟,握戟的力度都鬆了幾分。
……
齊軍後陣的瞭望處。
“秦人怎的如此勇猛。”
田衝將手裏飲盡的酒卮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遠方戰場,眉頭已經是皺成了一團。
秦軍的強悍超出了他的預料。
在齊軍一鼓作氣,攜勇銳之勢進擊,卻沒有擊破秦軍的戰陣後,這場戰鬥,齊軍就一直處在下風。
雖有軍法官在後斬殺潰逃之卒,阻止前陣士卒逃跑,但齊軍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敗退的勢頭。
特別是到了下午後,齊軍士卒表現的越來越拉垮,一個個的無精打采。
秦軍卻反而越來越勇猛,特別是那些派上戰場的秦軍預備隊,一個個都像是下山猛虎,狼奔豕突,十分的兇殘。
面對秦軍的強勢反攻,齊軍節節後退,陣型破碎,戰線被不停的往後壓。
哪怕大司馬又連續調遣預備隊前去支援,但還是難以阻止齊軍頹敗之勢。
“我七萬大軍,竟然打不過他五萬人?”
田衝咬着牙,他齊軍以多打少,竟然在正面對決中,還被打的連連後退。
這個結果在意料外,但又在情理中。
“真的是虎狼之秦啊,無怪乎那些縱橫策士常言,山東之士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
相夫疾搖頭感嘆着:“此話雖是誇張虛飾之語,但今日一見,秦人之勇猛,卻是當之無愧啊。”
聽到這話,田衝臉一下黑了。
見大司馬臉色不好看,相夫疾話鋒一轉,又安慰道:“大司馬勿慮,我軍如今尚有八萬士卒未動,可用之兵遠在秦人之上,此戰尚有勝機啊。”
田衝臉色更黑了。
相比相夫疾這個動嘴皮子的,他田衝作爲主將,可是很清楚,剩下的齊軍預備隊雖然有八萬人,看上去是個很龐大的數字。
但實際上,這八萬人中的大部分都是最後面趕來的士卒,這些人沒有經過訓練磨合,戰鬥力還不如之前派上戰場的齊卒,不到最後,他是不想動用的。
“秦軍的勇猛確實超出我的預料,若是再拖延下去,大勢將去。不過我尚有精銳一支,如今也是該使出這個殺招的時候了。”
想到自己的底牌,田衝臉上又泛起紅潤的光。
他的自信又回來了。
“傳令田儋,命他派一萬人,掩護我軍中技擊之士,從北邊繞擊秦軍,直取秦人主帥大纛!”
田衝聲音慷慨,下達了動用技擊之士的命令。
“唯。”
短兵立刻領命下去。
片刻後,負責實際調動兵力的田儋,便收到了大司馬的命令。
“大司馬終於要動用技擊之士了。”
田儋鬆了口氣,他清楚當今戰場的形勢對齊軍十分不利,照此發展下去,大敗是遲早的事情。
好在戰事尚有轉機,大司馬動用這支精銳之卒,若能衝擊秦人的中軍成功,那齊軍就還有獲勝的機會。
田儋沒有遲疑,在收到命令後,縱馬親自奔到那一千技擊之士身前。
只見這一千人正箕踞在地上休息,或是相互之間談笑風生,或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亦或是正用絹布細心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這些人都是身高八尺的壯漢,體型魁梧,膀大腰圓。
這時代的八尺,換到後世,那可都是一米八五左右的大個子,站在那些平均身高一米六的平民士卒面前,可真是如同巨人一般雄壯。
他們是田衝從齊地七十餘城,幾百萬人口裏招募出來的好漢,是真正的千裏挑一。
然後又經過大司馬古法訓練,可以做到史書上說的“舉之如飛鳥,動之如雷電,發之如風雨,莫當其前,莫害其後”的地步,與常人決鬥,皆能以一敵十。
田儋腦海裏浮現出這一千個壯勇之士集羣衝鋒的模樣。
雖只千人,卻有萬人之勢啊。
“諸君皆乃我齊地壯士,自入伍以來,大司馬以禮相待,餐餐皆有酒肉相食。絲帛之費,女閭之樂,從無吝惜之意。”
田儋聲音高亢,引來這一千人的目光。
他大聲道:“如今秦人東進,欲滅我齊國。當此舉國危難之時,大司馬將以諸君爲勇士,直取秦人中軍,擒殺秦將而還,諸君可敢一去!”
隨着田儋聲音落下,這一千壯漢大笑起來。
“區區秦軍罷了,看乃公殺他個三進三出!”
“吾當殺入萬軍之中,取秦將趙佗首級,以報大司馬!”
“等會兒乃公就砍了趙佗的腦袋,當鞠踢!”
“哈哈哈……”
一千技擊之士談笑自若,各持武器,邁步而行。
在北邊,尚有一萬齊軍等着他們,將掩護這一千勇士衝擊秦陣,做最後的拼死一搏。
田衝站在高處。
看到那支寄予了他所有希望的技擊之士,與一萬齊軍匯合。
他們從齊軍後方開出,在車騎的掩護下,繞開正面戰場,從北邊向秦軍後陣奔去。
“趙佗兵力不如我多,見我遣人突襲,他最多派一萬人前來阻攔,甚至人數會更少。”
“哪怕同樣是一萬人,但我齊軍有技擊勇士,交戰之時必將如同劍劈朽竹,將阻截的秦軍擊破,如此便可直插入秦軍側翼,突入其中樞!”
田衝臉色泛紅,雙目放光。
只要這支奇兵能破入秦國中軍,哪怕無法擒殺趙佗,也必將讓秦軍陷入大亂中。
後方一亂,正面戰場上的秦軍則戰心不穩。
那就是齊軍取勝的戰機!
彼時田衝便可壓上大軍,一鼓作氣,將秦軍擊破,贏得此戰的勝利!
田衝目光如炬,眺望遠方。
“趙佗,我已拿出了殺招,你可能接下?”
第四百五十四章 :技擊之士
“將軍,齊人從北側來了。”
酈食其的聲音響起。
趙佗正注視着南邊靠近濮水方向的齊軍左翼,聽到酈食其這話,立刻側首北望。
果真見到一支齊軍從其右翼往北開出,繞開正面戰場,向秦軍後陣方向奔來。
看其模樣,不是想側擊秦軍,就是想突擊秦軍後方。
“大司馬急了。”
趙佗嘴角微勾。
齊軍孱弱,缺乏訓練與配合,戰鬥力本就弱於秦軍。
再加上中午時分,秦卒喫餅,精力充沛,齊人無餅可喫,氣衰力竭。
隨着時間推移,秦軍的優勢越來越大。
這導致齊軍哪怕多派出了數萬人上戰場,以多打少,依舊難掩頹勢,被秦軍打的連連後退,死傷慘重,陣型已近崩潰,眼看大敗只是早晚。
大司馬當此之時,派出這支萬人軍隊突襲,想來是要拼死一搏,尋求最後的勝機。
若是這支軍隊能側擊成功,或是衝入秦軍後陣,給秦軍造成混亂後,齊軍不說能立刻取勝,至少有反攻的機會,也能鼓舞衰頹的軍心。
“呵呵,這支人馬裏,應有大司馬視若珍寶的一千技擊,他終於捨得拿出底牌了。”
趙佗淡淡一笑。
酈食其也哈哈笑起來:“上一次甄城之戰,鄙人入齊營,大司馬迫不及待的讓我看他的技擊。這一次我入齊營,卻盡給我看些老弱之輩,將殺招掩着藏着,殊不知他這一千技擊,吾等早已知曉的清清楚楚。”
上次四國之人雖將齊國內部的親秦派幹掉了大半,但這個世界上,識時務的人總是不會缺少的。
此番秦軍伐齊,齊國內部就有不少人主動向秦軍透露重要軍情,以求爲秦人立功,好保全家族富貴。
除此外,齊國內部也有秦國間人潛伏,不時傳遞消息,故而趙佗早將大司馬的底牌知曉,這也是他此戰必勝的理由之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在齊軍派出這支隊伍時,趙佗也從中發現了取勝的機會。
“這支齊軍應是大司馬手中最後的可戰之兵。如今派上戰場,其後陣就算還有精銳守護,也定然不多。”
“留在後面的幾萬齊人訓練未久,皆是土雞瓦狗。吾當趁此良機,盡出銳卒,以得勝利。”
趙佗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大聲道:“大司馬既然看中他的技擊,那我也給他一個面子。酈商,令趙廣帶我兩萬關中士卒去北側阻擊齊人的這支軍隊。以二打一,便無所憂慮。”
趙佗又看了一眼戰場,只見如今正面對決,秦軍氣勢高昂,並無潰敗之危,不需留太多的預備隊。
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齊軍左翼。
以趙佗沙場數年征戰的經驗,自然看得出一軍之中,哪裏是弱點。
“是時候了,勝負由此而分。”
趙佗低語一聲,又叫道:“另傳令涉間,讓他帶我軍兩萬精銳老卒出陣,給我直取齊軍左翼!”
“破齊左翼之後,立刻夾擊齊國中軍,連敗其兩路,則此戰再無懸念!”
“唯!”
酈商高叫一聲,立刻派人去傳令各部。
……
“南山崔崔,齊軍威威。”
“出車彭彭,旂旐央央。”
“赫赫司馬,薄伐西羌。”
戰場北側,一萬齊軍士卒口唱高昂的戰歌,簇擁着一千技擊之士,直奔秦軍後方奔去。
“我軍如今想要取勝,只有靠這支精銳了。這一千技擊之士,皆乃天下虎賁,有他們帶頭衝鋒,必定能破入秦軍大陣,不說擒獲秦將趙佗,至少也能給秦軍造成一些混亂。”
田榮縱馬,跟着這一萬人前進,不時左呼右喊,控制手下士卒的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