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代將顏蔥心中再無懷疑。
一切果如大王和陳君所料,秦軍軍心不穩,一擊就潰!
“秦軍已敗,殺啊!”
“勿要撿拾財物輜重,先殺秦寇!”
代軍車騎一衝而過,緊跟着前方逃竄的秦軍追入山谷中。
此處位於太行山北麓地帶,除去中間的道路可供車騎奔襲外,兩側山谷高聳,上面林木高草,茂密蔥鬱。
若是正常交兵,顏蔥率兵經過此地,或許還會憂心一下會不會遭遇埋伏。
但如今秦將趙佗已被刺殺,秦軍營寨因匆忙拔營而顯得狼藉一片,落在後面的秦軍輜重兵更是一嚇就潰,看着因落在後方,被趙軍騎兵趕上殺戮的秦卒。
種種情況皆讓顏蔥放鬆了警惕。
這位代國將軍一張臉漲的通紅。
“待我驅趕着這些秦國潰卒,沖垮後方的秦軍主力,如此便可立下大功。號稱天下無敵的秦軍若敗在我的手上,則吾之名號,亦將和項燕並肩矣!”
就在顏蔥遐想連篇之時,最前方的代軍騎兵傳來陣陣尖叫和馬匹的嘶鳴聲。
緊接着,顏蔥縱馬抵達,便看到了前方驚人的一幕。
衝在最前面的代地騎兵已經被射翻了一片,剩下的騎士連忙勒馬停步,不敢前衝。
在他們的前方,山谷中一片較開闊地帶,竟然有嚴陣以待的黑甲軍陣等着他們。
長矛、長鈹平放,形成一片金屬槍林,直晃晃的對着代軍。
在空隙中,還有持弩的秦軍士卒冷目相視。
“居然有埋伏!秦軍怎的如此奸詐!”
顏蔥大驚失色,叫道:“撤,快撤出去!”
“晚了。”
山谷東側的一片高地上,趙佗眺望着谷中場景,輕聲開口。
從他的視角,能看到代軍五千車騎已經盡數入谷,在那谷中排成一條長蛇。
隨着作爲信號的號角聲響起,山谷兩側,早已埋伏好的秦軍弓弩手齊齊起身,對着谷中的代軍車騎,萬箭齊發。
轉瞬之間,山谷之中慘叫連片。
“將軍此番誘殺代軍車騎,確是好計。代人以車騎爲長,若在原野之上交戰,難以逐殺乾淨。如今入谷之後,代軍車騎盡數歿於此處,後方趕來的代軍步卒便不堪一擊,屆時我軍將其一口吞下,再北上直取代城,則此番伐代之戰,大局定矣。”
身側,酈食其撫掌而贊。
一旁,隨侍的酈商卻問道:“將軍爲何料定代軍會追來襲擊,若是對方不追,吾等又該如何?”
趙佗沒有回答。
酈食其笑道:“代人派趙說行刺將軍,就是想趁着混亂重創秦軍主力,以拖延秦國滅代的時間。”
“如果刺殺將軍後,他們沒有動作,那刺殺的意義何在?秦軍主力得保,大王只需換將前來,便可繼續伐代之事。所以代人爲了自身存亡,絕不會放過這個可以重創秦軍的機會,他們沒有選擇。”
“且就算代軍真的不來,我秦軍亦可僞裝撤退,降低他們的戒心,然後便可趁勢偷襲代城,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故而這一次不管代軍追不追來,我軍都有利益可取。吾弟可明白?”
酈商大睜着眼睛,歎服道:“不管來不來,此番都有利於吾等,將軍可真是位智人啊。”
耳邊傳來酈商的讚歎,趙佗看着遠處山谷中的場景,想到秦軍素有斬殺俘虜傷兵,補充首級的習慣。
他微微一嘆,下令道:“傳令下去,此番伐代,降服者,勿要殺戮。”
“代軍車騎既歿於此處,讓涉間可以對後方的代軍步卒動手了。”
……
離山谷以北約兩裏處。
八千代軍步卒正在行軍,士卒經過跋涉,呼吸變得很粗重。
“車騎剛有軍情傳來,已在前方發現秦軍蹤跡。”
代王嘉站在戰車上,十分激動。
勝利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有隆隆馬蹄聲響起。
“顏蔥回來了?”
代王嘉略顯驚訝。
他靠着站在戰車上的高度優勢,能看到遠處的煙塵滾滾中,有數百代軍騎兵正在向此處奔來,這讓他感到十分疑惑。
但緊接着,陣陣尖叫聲就從代軍隊列中響起。
“是秦軍!秦軍!”
代王嘉睜大眼睛,果真看到在那些狂奔的代軍騎兵之後,竟然是大量的全身披着黑甲的秦軍車騎,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秦軍步卒。
“代軍已敗!”
“代將顏蔥已死!”
秦軍士卒叫嚷起剛剛從俘虜口中知道的代將名號。
聲音高昂,如同陣陣雷鳴,驚得這八千代軍步卒人人失色。
潰逃的數百代軍騎兵搶先而至。
這些敗兵臉色驚惶,眼見自家大軍,有人不由自主的叫嚷起來:“我軍車騎中伏!敗了!敗了!”
消息得到證實,代軍步卒頓時一個個臉色蒼白,許多人毫無戰意,眼見形勢不對,竟轉身想逃。
“防禦!佈陣!若是逃跑,必是死路一條!”
代王嘉尖叫起來,但他的聲音根本控制不了局勢。
雖然也有熱血代人,聽從王命,在原地佈陣,舉着矛戟,要與秦人決一死戰。
但更多的代人還是選擇了逃命。
負責指揮的秦將涉間下令全軍出擊,黑色浪潮瞬間湧了上來。
“大王,快棄車上馬。如今敗局已定,此戰絕無勝機。大王當保留有用之身,撤回代城!吾等當與匈奴聯手,再抗秦軍!”
陳餘滿臉焦急的說着。
親信衛兵也立刻上前,護着代王嘉下車上馬。
“趙佗不是死了嗎?”
代王嘉騎在馬上喃喃道:“看來張子房說的沒錯,趙佗雖死,但秦軍尚有副將指揮,不能輕易追襲啊。”
旁側,陳餘臉色黑到了極點。
他默然無言,跟着代王嘉縱馬往代城方向逃竄。
在他們的身後,八千潰敗的代軍步卒被秦軍追逐,包圍,殺戮,俘虜。
一個時辰後。
此地戰場徹底重歸平靜。
“撤離”的秦軍主力,已經全部重新迴歸,黑色旌旗迎風舞動。
趙佗站在戰車上,看着前方滿地的血水和屍體,面無表情。
“稟將軍,我軍此戰共殺戮代軍車騎和步卒數千人,具體數目還需時間清點。另有俘虜約四五千人,逃竄者無數。”
酈商將大略的統計報了上來。
趙佗點頭。
這一戰他利用代人刺殺之事,做出佯裝撤退之象,誘使代軍追擊,最終將其主力一舉消滅。
此番手法,和昔日孫臏在馬陵設伏龐涓類似,皆是古已有之的伏擊戰術。
“按俘虜所言,趙嘉尚未來得及召集其他城邑的兵卒,代城只有兩萬人。此番他帶兵一萬餘來攻襲吾等,代城守卒不過五六千人。”
趙佗略微一算,眼中精芒爆閃。
“令蒙恬立刻率我軍車騎,趁着代軍之敗,突襲代城,或可一舉拿下此城!”
第四百一十九章 :張良覺醒
通往代城的道路上,幾匹戰馬飛馳。
“子房,吾等爲何不跟隨代王去追襲秦軍,反而回代城。”
在迎面吹來的勁風中,公孫信還是忍不住心中疑惑,大聲開口。
代王嘉和陳餘在收到秦軍退兵,決定出擊追襲的時候,張良卻找了藉口沒去跟隨,反而在代軍離開後,駕馬北上。
公孫信雖然傾服陳餘計郑�是因爲同爲韓國貴族的關係,跟着張良北上。
面對詢問,張良面無表情。
不一會兒,他勒馬減速。
其他幾匹奔馬也在馬上騎士的拉扯下,跟着減速慢行。
張良嘆道:“我細想那趙佗的事蹟,覺得事情不會如陳餘所想的那麼簡單。”
“現今流傳的關於趙佗最早的傳聞,是在秦軍伐燕時,他向李信建議,放棄攻居庸塞而繞道遼西,阻截燕王父子。當時燕王等人尚在居庸塞後的上谷、漁陽等地,一般人都會以爲燕人會在兩郡聚兵抵抗,誰能想到燕王會掉頭往遼東跑?”
“但趙佗想到了,且果真在遼西將燕王父子截住,雖然燕王逃掉,但整個燕國公卿盡數落入秦軍手中,燕國便宣告滅亡。可以說若無趙佗此人,燕王父子定然能順利逃到遼東去,憑藉彼處再和秦軍頑抗。燕國,是亡在趙佗手中啊!”
聽到這話,公孫信和周圍幾人愣住了。
張良繼續道:“後來滅魏之時,趙佗尾隨魏豹……最終連逃到越地的楚王熊啓都被其所殺啊!”
“燕丹、魏豹、魏咎、昭平、田衝、項渠、項燕、楚王熊啓……”
張良細數秦將趙佗的戰績,到了最後,每數一個名字,聲音就顫抖一分。
公孫信等人臉色已是鐵青一片。
“這麼多六國英傑,盡數敗在趙佗手中。此子年紀雖輕,卻堪稱當世名將,其智诌h超常人,如此人物,你覺得真那麼容易被陳餘刺殺?”
“更別說橫陽君落在秦人手中,再加上代城中也有秦國的間人,趙佗定然知道吾等就在此處。我張良也就算了,不過無名之輩,不會被他趙佗放在眼中。”
“但陳餘卻是名聲在外,他在青陽刺殺秦使、臨淄刺殺齊相、東郡刺殺秦國郡尉,行事可稱猖狂。有如此專精刺殺的人物在代地,你們認爲趙佗會不會有所防備?”
“且此番派去刺殺趙佗的,不過是一個十餘歲的少年,縱使憑着一腔熱血擁有刺殺的膽氣,但他真能臨機而不色變?只要有任何一個破綻,趙佗那種智慧之人,又豈會忽略。”
張良長嘆道:“故而我細想之後,認爲這一次的刺殺多半會失敗,且以那趙佗之郑欢〞䦟⒂嬀陀嫞室饴受娽岢罚瑢⒋娬T殺。”
聽到這話,腥巳戆l寒。
公孫信更是道:“既如此,子房爲何不向代王進言。”
張良沒有言語,狹長的眸子盯着公孫信。
公孫信立刻想起他曾附和陳餘主動出擊的話,臉色羞紅道:“按子房所言,既然代軍會失敗,那吾等前往代城是要求代相派兵前去接應嗎?”
“接應?”
張良哼了一聲:“有什麼好接應的,代軍敗局已定,出城接應不過是更容易被秦軍擊破。我此番去代城,只爲提醒代相做好秦軍襲城時的準備,還報這段時間的禮遇之情。然後我便當離開。”
公孫信驚愕道:“子房要走,欲往何處?縱使代軍戰敗,但只要代王尚存,吾等依舊可以通過燕王連結匈奴,借胡人之力來與秦軍死戰啊!”
張良笑了笑。
經過這數年來的復國行動,他已經意識到,山東六國在軍事上是絕對無法和秦軍抗衡的,不管是底層的兵卒質量,還是高層的將領素質,六國加起來都不如秦國強。
故而他很清楚,此番代國必滅,哪怕有匈奴摻和進來,也絕對不可能打贏趙佗領導下的秦軍。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一個聰明人爲什麼要在此處做無用功,還讓自己陷入危險中呢?
“除非秦國內部出現問題,否則吾等是無法從戰場上將其擊敗,更不可能復國的。讓秦國出現問題,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秦王死掉!”
張良眼中爆射出寒光。
“陳餘刺殺之道,確有可取之處。只要刺殺成功,則一人之力甚至能超過千軍萬馬之能。只是他陳餘的眼界太小了,區區秦使、齊相、郡尉就足夠了嗎?甚至刺殺趙佗就能滿足嗎?”
“不,要刺,就該刺殺秦國的王!”
張良低頭,看着自己修長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