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秦王政的眉毛則皺成了一團。
他所知道的地方情況,都是由當地的郡守、郡尉以及監御史等稟報。
雖也有人提及官吏太少,請求派遣吏員的上書,但一直沒引起重視,因爲就連關中的秦吏也不太夠用。
如今聽趙佗這麼敞開了說,秦王政才意識到這是個可以動搖國本的大問題啊。
秦吏過少,讓秦國雖然能征服六國,卻無法徹底的統治六國之民。
這也是爲什麼韓成、張良等人,可以在潁川郡、東郡來去自如的核心原因。
秦王政手指輕輕叩擊着身前的木案,他盯着趙佗,開口詢問:“依你趙佗之見,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趙佗開口道:“臣認爲這個問題便是因爲派出去的官吏太少,難以有效控制諸侯故地。其中一個解決辦法,便是我秦國增加文法吏數量,想辦法培養出數量足夠多的吏員。”
“增加文法吏的數量?”
秦王政眉毛皺的更厲害了。
秦國的官吏來源,除了軍功勳貴外,更多的還是出自學室。
大量從學室中培養出來的精通秦律的文法吏,是整個秦國官吏的核心和支柱。
但並非任何人都能進入學室,秦律有言“非史子也,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只有令、史的子弟,也就是秦朝在職公務員的後代親屬方能進入學室學習。
這就限制了學室子弟的資格,故而能成爲秦吏的人數是有限的,不是想增加就能增加的。
而且從趙佗剛纔所說的問題來看,想要解決,所需要增加的文法吏數量絕對不少,不是特招一個兩個就能解決的。
秦王政低語道:“你之所言,該如何增加?”
趙佗昂首道:“臣認爲律法所限制只有令、史之子方能進入學室,成爲文法吏,已是不合時宜,大王或可增益律法,以符合如今的秦國情況。”
此話一出,殿中侍立的趙高臉色大變,一雙眼睛死死盯着趙佗。
此子竟膽大如斯!
他完全沒想到,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趙佗,竟然有改變秦律之心,這膽子可真是大的。
相比於趙高的驚駭。
秦王政倒是沒有太大反應,對於他來說,只要能解決問題,修改律法又能算得了什麼。
“昔日商君變法時,面對杜摯所言:法古無過,循禮無邪。曾答曰: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禮、法以時而定,制、令各順其宜,兵甲器備各便其用。”
“你趙佗所言有些道理,若能解決秦吏不足的問題,寡人修改律法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認爲該如何增益纔是?”
趙佗心中一喜。
經過商鞅變法的秦國,果然和後世那些“祖宗之法不能變”的朝代不同。
雖然秦國在一些制度上顯得古板嚴苛,但好在秦人一切講求實際,只要能增強國力,解決國家所面對的實際問題,就沒有不可以改變的東西。要不然,也不會有昔日的商鞅變法。
哪怕是看上去威嚴神聖的秦律,亦可以應時而變。
秦王政,也並非那種法古守成之君。
趙佗深吸口氣,面對大王的詢問,他自然不會說出“科舉”之類不合時宜的東西。
他回道:“稟大王,如今我秦國佔領諸侯之地,文法吏的數量不足,然因立功而得爵者數量卻小辛睢⑹纷拥懿粔蚺囵B使用,臣昧死建言,或可增加得爵者子弟進入學室的資格。”
“不侷限於令、史職位。而是一定爵位的子弟都能獲得進入學室的資格,則我秦國學室子弟的來源便可大大增加,只需數年之後,便能培養出大量的文法吏,派往諸侯故地,幫助大王進行治理控制。”
“除此之外,得爵者子弟能夠進入學室,這也是一種爵位上的好處和榮譽,符合昔日商君所言‘明尊卑爵秩等級。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的原則,更能增加我秦國爵位的好處,想必日後士卒作戰能更加拼命,爲子弟得一個好前程!”
趙佗目光炯炯。
經過伐滅五國的戰爭,秦軍之中因功得爵者不知多少。
定下一個爵位的標準,讓擁有這個爵位的人的子弟親屬擁有進入學室的資格,不僅能增加學室子弟的來源。而且也不違背秦國“軍功爵”至上的原則,甚至還讓爵位的含金量變得更高了。
一些秦人爲了子弟能夠進入學室混個好前程,日後上了戰場,怕不是會更加拼命的去賺取爵位。
果然,聽到趙佗這個回答。
秦王政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下決定,而是對身側的趙高道:“趙佗此言記下,稍後發與廷尉,讓廷尉議論。”
“唯。”
趙高深深的看了一眼殿中的少年,才低頭開始進行記錄。
今日趙佗這番話,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除了沙場軍爭之外,趙佗也有治國之才乎?
趙佗見到秦王政下令趙高記錄,心中也是一喜,看樣子此事能成的概率很大。
這一次,他除了想爲秦國解決文法吏不足,難以控制諸侯故地的問題外,未嘗沒有藉着此事試探秦律的想法。
秦律是否能變?
若這次他能改變一條法律,那日後想要進行更大的動作,就並非不可能了。
就在趙佗心中暗喜時,秦王政開口了。
“趙佗,你剛纔所言‘其中一個解決辦法’,莫非除此外,還有助寡人控制諸侯故地的辦法?”
趙佗暗讚一聲秦王政的心細,忙道:“大王所言甚是。除去可以增加我秦國文法吏,派往各地增強大王對地方的控制外。還可削弱當地的豪強貴族的勢力。”
“臣以爲,今我秦國雖翦滅五國,然關東諸侯故地,五國之族尚在。加上當地豪強宗族,相互勾結,亂法橫行,甚至窩藏兇犯,難以治理。臣願大王徙楚昭、屈、景、項、以及燕、趙、韓、魏之後,及豪傑名家居於關中!”
第四百零四章 :徙民之策
“遷徙諸侯之後和豪強宗族於關中?”
秦王政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旁邊正記錄趙佗之言的趙高,手中的筆也頓了頓。
趙佗解釋道:“敢稟大王,如臣之前所言,我秦軍雖滅五國社稷,但在大軍撤離後,因吏少而路遠,我秦國對於諸侯故地的控制力實則有限。”
“大王有懷仁天下之心,滅國而不殺戮諸侯之後,只將五國公族勳貴貶斥爲庶民,讓彼輩能安居故土。然各諸侯存續數百年之久,其公族勳貴之中必有死心忠於舊國者,譬如今日之韓成、張良。”
“彼輩先時策劃新鄭之變,後於齊國襲殺相邦後勝,說動齊人出兵,又在東郡刺我郡尉,促成甄城之戰。此等僮尤藬惦m寡,然暗伏於江湖之中,動輒行刺殺、突襲之舉,防不勝防,若不清理搜捕,必成禍患。”
聽到這話,秦王政輕輕點了點頭。
他原本對於韓成、張良等心懷復辟的諸侯之伲瑏K未放在眼中。
直到齊國之事給秦王政敲響了警鐘。
這些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真能改變天下形勢,鼓動齊國出兵,要不是齊軍戰力太差,恐怕滅楚之事還真會有所反覆。
最可惡的還是他們殺了與秦親善的後勝,讓秦王政原本計劃在滅亡五國後,通過後勝說降齊王建的事情直接夭折,攪亂了秦國統一天下的進程。
一想到這裏,秦王政心中便生出怒氣來,對於趙佗提出的重視這些僮拥慕ㄗh感到認同。
見大王點頭,趙佗聲音更加高昂,他繼續說道:“諸侯之贆M行於我秦國之境,而守、尉不能擒,何也?”
“皆乃當地原屬諸侯各國的豪強宗族把持着縣、鄉、裏之權,庇護韓成、張良等心存反意的諸侯之伲屵@些反倏蓵惩犊たh之間。”
“除此之外,大王政令下於全國,欲推行之時,彼輩豪強宗族還會藉着地方強權陽奉陰違,讓大王政令難施,逆匐y捕,有傷我秦國法令之威嚴。故而臣昧死所請,願大王徙諸侯之後以及各地豪強富戶於關中。”
“一者,可將諸侯後裔在關中就近監視,將其宗族打亂分隔,與我秦人里閭相互交叉,命當地裏亭進行監視。”
“如此一來,縱使此等人中再有如張良、韓成等僮樱谖仪貒坠倮舻谋O視之下,也定然無計可施,只能充做順民,日後再無齊國東郡之事發生。”
“二來,將諸侯故地的豪強富戶遷到關中,不僅可補充關中人口,吸納他們所帶來的財富。還可將他們的勢力從諸侯故地連根拔起,讓我秦國派出去治理地方的秦吏在施政中減少阻礙。”
“遷走這些豪強宗族後,當地守、尉可培養出親善我秦國統治的新的豪族,這些人是由秦吏所扶持,一切權力和財富皆來源於大王的恩德。他們對於吾等秦吏的施政定然擁護,大王所下之命,他們更是不敢違逆,可將政令徹底貫通於鄉里。”
“臣所言兩策,擴大學室子弟的來源,培養出更多的文法吏去治理諸侯故地,此爲裏。遷走原本諸侯故地的貴族豪強,讓大王派出去的秦吏能夠更好的控制地方,此爲表。”
“如此表裏合一,兩策配合,則山東之地,纔將真正爲大王所治。王命所下,再無人可抗拒!”
趙佗眼中光芒閃爍。
歷史上的秦末,雖是由陳勝吳廣等人打響了第一槍,但其後真正的覆秦主力還是六國貴族。
項氏、趙歇、魏豹、韓成、田氏諸人,他們在原本的六國故土,一聲呼喚,便有萬人響應,擁有極大的影響力和號召力。
如果能將他們從原本的六國故土遷到關中,不僅有秦人吏民在此處監視,進出有驗傳等檢查,讓他們難以橫行逃竄。
且關中之地還有精銳的秦國中尉軍坐鎮,縱使天下真有變故,給這些六國後裔十個膽子,也怕是不敢起事造反。
至於遷徙豪強富戶來關中,是爲了徹底打散原本的地方格局,配合大量的文法吏入駐,和培養當地新的親秦勢力,可以讓秦國對於諸侯故地的統治力大大加強。
徹底改變秦國能征服六國,卻無法徹底控制六國故土的局面,這是強本弱末之術。
秦王政乃雄才大略之主,之前沒有人在他面前提及這些諸侯之人的危害和治理地方的艱難,故而對此有所忽略。
如今聽趙佗這麼一說,他哪裏還不清楚這問題的重要性,以及趙佗兩策的作用。
隨着趙佗聲音落下,秦王政撫掌而贊:“善哉,此兩策甚好,若能施行,確實可解決我秦國之危,趙佗啊趙佗,寡人可沒想到你除了軍爭之能外,竟還有真正的治國之才。你所提問題如此嚴重,滿朝公卿竟無人能識乎?”
秦王政雙目炯炯,盯得趙佗不好意思,忙低頭道:“臣之所言,是沿途觀察,深入諸侯故地瞭解,方能有所得。朝中諸公之所以未言,乃是需要坐鎮中樞,故而對地方情況不甚清楚,實非臣之力能勝諸公。”
秦王政不置可否,低語道:“諸侯故地問題如此之多,看來寡人砥定六國之後,當東巡諸侯故土,以固寡人之天下才是。”
下方,趙佗聽到這話,眼皮猛跳。
我明明只說遷徙六國貴族和豪強來關中,大王你咋能聯想到東巡天下?
秦王政又轉頭,對同樣臉色驚訝的趙高說道:“將趙佗適才所言擴充學室子弟來源的建言給與主爵中尉府一份,讓其議出,爵位當定在哪一等比較合適。”
“唯。”
趙高立刻領命。
趙佗心中一喜,剛纔大王只說將擴充學室弟子來源的事情交給廷尉議論,因爲廷尉是主管法律事務的最高機構,學室之事亦歸其管轄。
大王在那時候,並沒有立刻決定下來。
而如今,在聽聞趙佗更深層次的講解後,秦王政又改變主意,讓趙高直接將建言送去主爵中尉府,讓主爵中尉議出施行此策的爵位等級,這相當於就是當場拍板了此策,這是一大進展。
可見趙佗之語,徹底說動了大王之心。
“培養文法吏並非一蹴而就的事情,我早一點提出來,在滅代和齊國之前,就開始招收大量弟子入學室。那麼滅齊之後,或許就能有第一批文法吏出來,正好填充齊地啊。”
趙佗感覺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學室之事,待主爵中尉和廷尉議定之後便可施行。”
“然遷徙諸侯之後與豪強宗族之事。趙高,你認爲這事情在此時可行乎?”
秦王政突然開口,而且直問一旁的趙高。
趙高愣了愣,沒想到大王竟然將這問題拋到了自己頭上,這非常不尋常。
趙高瞅了一眼殿中同樣錯愕的趙佗,以及臉上帶着淡淡笑容的秦王政,心裏有些明白過來。
大王曾學韓非子御下之術,所謂“上下一日百戰”。
這怕不是一個試探。
大王心眼甚多啊,這是要在軍國大事上,看他趙高是否會滿嘴附和趙佗之語。
趙高額頭上冒出汗水,他不能當場附和,也不能完全摒棄,必須得說些言之有物的話出來。
好在趙高算是心思聰慧之人,聯想到大王話中所說的是“此時可行乎”,而並非“此事可行乎”。
趙高頓時心中明瞭,他拱手道:“稟大王,臣認爲少上造剛纔所言遷徙諸侯貴族和豪強之策,確是爲國好計。然在此時卻不宜施行。”
“我秦國剛伐滅荊楚,之後又有徵伐代、齊之意,所需國力甚重。而遷徙諸侯貴族和豪強之人居於關中,不僅耗時且耗費軍力財力,若在此時施行,定會攪亂我秦國一統天下的大計。”
“故而臣認爲大王應以翦滅齊代爲先,少上造所獻遷徙之策或可緩緩,當在大王砥定天下之後施行,如此方爲無礙。”
秦王政點點頭,轉頭對趙佗道:“趙高之言,卿認爲可乎?”
趙佗忙道:“中車府令所言甚是。當今天下之勢,我秦國當以翦滅齊代爲重,遷徙諸侯貴族之事放在其後。”
“然臣認爲這兩事其實並不衝突,遷徙之策或可在滅齊之後立刻施行,效果最佳。”
秦王政眉頭一挑,趙高眼睛微眯。
只見趙佗解釋道:“我秦國大軍滅亡齊國後,可藉着滅齊之威,以大軍脅迫,將齊地諸田和豪強宗族盡數連根拔起,讓他們隨同大軍一起返回關中,如此一來省時省力,且那諸田豪族在我秦軍兵威之下,何人膽敢反抗拒絕?”
“有齊地諸田開了遷徙之頭,大王再遷徙其他五國故地的貴族豪強來關中,想來他們的反抗之心會降低不少。”
“故而臣在此時提出遷徙之策,亦是希望大王能在滅齊之後,讓領兵的將軍順帶着一起實施此策,如此便可事半而功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