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05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秦王政站在原地,看着趙佗的身影越來越小。

  風,吹拂而來,捲動他頜下鬍鬚微顫。

  “趙佗在滅楚一戰中打的很好,但終歸沒有做過一軍主將。滅齊乃是一統天下的最後一戰,必須要一戰而取全功,給寡人統一天下的大業以完美收尾。”

  “此番滅代便以趙佗爲主將,讓他試試手。待到代滅之後,寡人再以他爲滅齊主將。”

  “助寡人一統天下者,便是吾之婿也!”

  ……

  咸陽城,李府之中。

  李由舉起酒卮,一飲而盡,一想到自己重新戴上了五大夫爵位方能戴上的鶡冠,臉上的笑容便再也忍耐不住。

  按理說,李由在因罪貶爵之前,可是達到了左庶長爵位,比如今的五大夫還要高一級。

  他現在只是恢復到五大夫,根本沒有高興的理由。

  但李由還是很開心。

  “大王尚愛於我!”

  特別是當他回府之後,他那一向精明的父親李斯,也是如此說的。

  “你認爲你這次能升爵爲五大夫是誰的意思?”

  “自然是大王啊!”

  李斯笑着撫着頜下白鬚,悠悠道:“在大軍沒有回來之前,我曾打聽過對你的賞罰。邦尉與主爵中尉皆認爲你汝水之敗,雖然情有可原,但終歸是敗了,考慮到你之後尚奪取了幾座城池,故而他們議定你爲功罪相抵,給予些金錢便算賞賜。”

  “這賞罰算是公平,老夫也認爲合適。但孰料賞罰報入宮中,請大王過目時。大王對於諸將賞罰皆無意見,唯認爲你在汝水之戰中,雖敗卻有功,擒獲楚國右司馬有你一分功勞,故而讓你升爵一級,以示褒獎。你說這不是大王對你的寵信,那還是因爲什麼?”

  李由被老父親一番話說的心神激盪,意氣風發,甚至對那趙佗也不再忌妒。

  大王如此寵信於我,我定不能讓大王失望纔是。

  自從回府之後,李由便不過問外界之事,一心苦讀兵書,並總結自己屢次作戰的經驗,頗有所得,如今再次有豪壯之氣在心中滋生。

  李由倒了一卮酒水飲盡,轉頭對主座上的李斯道:“父親,我聽說大王要在春耕之後發兵滅代。屆時我想請戰,再上戰場!”

  聽到李由說這話,正在剝橘子喫的李斯一個哆嗦,手裏的橘子直接掉下來滾落在了地上。

  他抬頭看了李由一眼,無奈道:“由兒啊,代乃小國,大王就算伐代,也不會出動大軍,其中並無多少功勳可取,我看你就不用去了吧。不如安心在咸陽待上一段時間,我到時看何處有所空缺,爲你求一個都尉或是郡中要職,也好積累些經驗。”

  李由臉一下漲的通紅。

  他叫道:“父親,你不相信我!”

  李斯搖頭道:“我相信你。”

  “父親,正因爲代乃小國,我才主動請戰。你看我之前雖敗,但都是敗在項燕、昭平和葉勝手上。我雖敗而不恥啊!”

  “如今我已經積累了足夠的戰場經驗,若是出征代國,必能建功立業。我就不信,區區殘代,還能有如項燕、昭平之類的強將乎!”

  李由自信滿滿,哪怕他屢戰屢敗,但只要大王依舊寵信於他,他就有無窮的鬥志。

  李斯看了他一眼,嘆道:“實話和你說吧。我觀大王之意,此番滅代,很大可能是趙佗爲主將。大王極有可能讓趙佗滅掉代國社稷,以表現他的忠心。所以,你願意屈居於趙佗之下?”

  李由愣住了。

  他曾經是秦宮的中郎戶將。

  趙佗,不過是他手下的一箇中郎。

  現在,卻要讓他李由位居於趙佗之下,聽受趙佗這個孺子的指揮。

  他能接受嗎?

  李由深吸了口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牙道:“蒙恬昔日爲中郎將,滅楚之戰尚能屈居於趙佗之下。蒙恬既然能做到,那我李由一樣能做到!”

  “父親,你放心好了,趙佗軍爭之能超過於我,若是此番他爲滅代主將。我李由甘願居於他之下,聽其指揮。”

  “好,如此能屈能伸,方爲我李氏男兒。”

  李斯撫掌而贊,眼中充滿了欣賞。

  在他看來,男人失敗一次不可怕,失敗兩次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失敗就徹底的對自己失去信心,再也沒有奮起的意志和動力,輕易地就被失敗所擊倒,那樣的男人才是最無能的。

  李由雖然數次戰敗,但卻是因爲每一次遇到的敵人都比他強,以弱擊強,失敗並不可恥。

  反而李由屢敗屢戰,毫不氣餒,這種品質,讓李斯頗爲欣賞。

  他點頭道:“你既有雄心壯志,我也不好阻攔。既如此,你便自己上書大王,一抒你心中志向,大王之前寵信於你,如今見你鬥志昂揚,主動請戰,想來也會很高興。”

  李由應道:“好,我即刻上書,大王一定會答應的!”

  見到自家兒子臉上春風滿面,鬥志昂揚,李斯想起一事。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本不想在此時說,但又想到李由明年就要三十了,尚無妻無子。如今尚公主之事眼看沒有着落,再拖下去恐怕更將一無所得。

  李斯低語道:“由兒,我看馮去疾尚有一女,今歲正到加笄之年。不若求聘於馮氏……”

  “父親。馮氏之女,可爲吾弟求之,正爲良配。”

  李斯話沒說完,就被李由高聲打斷。

  李由轉過頭,心中低語。

  “公主。”

第四百章 :李由南征

  秦王政坐在榻上,正埋頭喫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麪。

  麪條軟嫩爽滑,將宮中庖廚特製的肉醬灑在上面,攪拌均勻。

  在這春寒料峭的時節,一口吸溜下去,那可真是全身舒坦,腸胃裏面暖洋洋一片,比喫粟飯什麼的,要有滋味的多。

  “漚肥、曲轅犁可說是農家之術,巨砲是公輸子遺文,戰場軍爭亦可說是苦學兵法。那這麪食的做法又作何解釋?據說趙佗還在戰場上將蹴鞠弄成了足球、還造出什麼喇叭之類。”

  “小小趙佗,不到二十歲,會的東西卻是不少,也不知是跟何人所學。等到天下砥定之後,寡人定要將他的底細掏出來,看看他到底是誰的弟子。”

  秦王政笑了笑,將最後一口面吸進肚裏,看着碗裏的湯汁,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放下箸,端起碗喝了一口。

  片刻後,侍女收走食具。

  早有準備的趙高呈送來一堆簡牘,以供秦王政批閱。

  他自己垂手侍立在旁,以供秦王政有所想法時,爲其代筆下令,或是諮詢一些細節上的律法問題。

  秦王政拿起最上面的簡牘,打開一看,臉上的微笑凝固了。

  “李由的上書?”

  等到看完後,秦王政兩條濃眉更是緊緊皺在一起。

  李由在上書中主動請戰,願爲大王剿滅代地小邦,爲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業而努力。

  這份愛國之心,以及那昂揚的鬥志讓秦王政頗爲讚許。

  雖然李由屢戰屢敗,除了邭庵猓灿兴约褐笓]失誤,能力不足的問題。但其敗而不餒,依舊充滿鬥志和衝勁,這態度已經超過了許多人。

  至少在秦王政看來,在這一點上李由比至今尚未走出伐楚陰影的李信還要強上一些。

  秦王政看了旁側恭敬侍立的趙高一眼。

  可惜,李由數奇。

  趙高進言的心思,秦王政其實清楚,但這話又近乎於陽郑c李由連敗三次的事情結合在一起,如同尖刺一般紮在秦王政的心中,不可不防啊。

  但李由拳拳愛國之心,不可輕易打擊。而且因爲一句傳言便斷掉李由的前程,也太過武斷了些,並非聖明之主。

  秦王政略微思索,道:“趙高,爲寡人傳令。南郡夷人叛服不定,去歲伐楚之時,諸夷不僅抗徭拒賦,且與楚人勾結,攻我南郡。今雖退兵,但不可輕饒。五大夫李由有愛國之心,命其爲南郡尉,將南郡兵,爲寡人征伐夷人,宣揚秦威。”

  趙高一怔,立刻拱手應命,爲秦王政代筆下令。

  秦王政放下手中的李由上書。

  目光看向殿外。

  讓李由去南郡討伐去年叛秦的夷人,不僅合理避開了伐代之事,且也是對李由“數奇”的試探。

  李由伐楚,總是以弱擊強,遭遇失敗。

  如今讓他去打南郡的蠻夷,以強擊弱,這總能行吧?

  ……

  自從大王和諸位公卿在那場餞別宴上喫過麪食,並誇讚其美味之後。

  這段時間,整個關中颳起了一場面食的風暴。

  有了大王這個活生生的“廣告牌”,豪貴之家爭相購麥,並在家中安置石磨,同時找關係,下重金去請會做麪食的庖廚。

  讓麪食成爲了一時風潮。

  因爲此時並非小麥成熟的季節,關中存麥不算多,導致市場上的小麥竟出現斷貨趨勢。

  同時暗地裏的黑市上,麥價飛漲,一時間竟能與粟米等值。

  關中庶民皆言,咸陽麥貴,一麥難求。

  此刻李府中,李斯正抱着一塊麥餅啃食。

  他年紀雖大,但牙口尚好,不僅喜歡喫酸澀的淮北橘子,在卸嘈屡鰜淼柠犑硢朔ㄖ校q喜歡啃這種又乾又硬的麥餅。

  李斯啃了一口麥餅,又剝下一瓣橘子塞進嘴中,混合着咀嚼,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此麥餅真是不錯,小小一口便能填飽肚腹。由兒啊,昔日王賁、蒙武等人皆說,以此物爲軍糧,在突襲之時或能建下奇功。你此番既要南下征伐夷人,或可考慮此種食物?”

  “父親,南郡少麥。”

  李由回了一句,又喪着臉道:“我請命伐代,本有報國之心,爲何大王不僅不準,反而還讓我帶兵去南邊攻打夷人啊?”

  李斯將餅放下,甩了甩手上的麥屑,撫須笑道:“你這孺子不識好歹啊,大王爲何讓你去任南郡尉,讓你征伐夷人?這是寵信你啊!”

  “寵信我,真的嗎?”

  李由很鬱悶,他本已做好了屈居趙佗之下,伐代建功立業的準備,哪知道上書之後,大王卻給了他這個奇怪的任命。

  李斯解釋道:“呵呵,你以爲郡尉是何職務?那可是銀印青綬,秩比二千石的高位啊,放到其他人身上,至少也要左庶長、右庶長之爵方能擔任。大王讓你一個五大夫爲一郡之尉,豈不是破格提拔,這是高升啊!”

  “你昔日伐楚,手下不正是南郡兵嗎?想來你在軍中應該也有幾個親信吧?”

  李由想到昔日的得力干將共敖,以及曾經救他性命的黑臉百將,不由點頭道:“是有幾個。”

  “你看,大王將你破格提拔,身居高位,還讓你可以統率昔日的舊部,再去攻打南方孱弱的夷人,這不就是讓你建功立業的意思嗎?以我來看,大王寵信於你,欲要讓你復昔日左庶長之爵,卻又憂慮會冷了其他伐楚功臣,故而才讓你去南郡征戰啊。”

  “只要你李由在南郡乾的好了,大敗夷人而歸,定然能重獲左庶長之爵!你說,這不是大王對你的寵信,那還是什麼?其他人可有這般待遇?”

  “你不要再想着去滅代了,在他人帳下爲將,哪有自己獨鎮一方,掌控一郡兵權來的自在,你說是也不是?”

  在李斯的話語之下,李由聽得雙目發光。

  “是的,父親,你說的沒錯!”

  “大王定是寵信於我,這才提拔我爲南郡尉,征伐夷人,如此便可再度立功升爵!我李由定然不會讓大王失望!”

  眼見兒子鬥志昂揚,李斯欣慰的點點頭,說道:“你明白就好。那南郡的郡守騰,乃是昔日滅韓之將,老夫曾與他打過交道,想來你去彼處任郡尉,他不會爲難你。你好好幹吧,老夫就在這咸陽等你凱旋!”

  “父親,你放心就是,兒定不會讓你失望!”

  李由意氣風發,轉身出去,開始準備南下的行裝。

  看着兒子充滿鬥志離去的模樣,李斯輕輕嘆了一口氣。

  剛纔的話,不過是對兒子的激勵之語。

  作爲老臣的他,已猜到大王的用意。

  “不讓由兒伐代,想來是大王決定讓趙佗爲主將了。若我所料不差,那趙佗此番滅代之後,就可順理成章的擔任滅齊的主將。”

  “少年英才啊,日後只要不出現變故,此子前程定然無量。”

  李斯感嘆的搖着頭,因爲李由之事,他對趙佗有些許幽怨之心,但眼看着對方深受大王寵信,有一飛沖天之勢。

  他李斯作爲一個合格的官場老手,此時該如何做,心裏自是清楚。

  “趙佗,遠非昔日韓非可比啊。”

  “吾李氏,當與他趙佗交好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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