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嬴陰嫚低頭,從身上解下一件事物遞給趙佗。
少女低着腦袋,在這一刻不敢與眼前的男子正眼相對。
趙佗一怔,伸手接過,見是一個繡着玄鳥圖案的配帷。
也就是這時代女子佩戴在身上的香囊。
趙佗明白了,他伸手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嬴陰嫚“唔”了一聲,伸手接過玉佩,羞紅着臉奪路而逃。
趙佗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身影,舉起佩幃嗅了一下。
是花椒的味道。
“穀旦於逝,越以鬷(zōng)邁。視爾如荍(qiáo),貽我握椒。”
這是《詩》中描述男女幽會定情的詩句,男子贊女子美如荍花,女子則贈送男子花椒,作爲定情之物。
爲什麼贈送花椒呢?
因爲《詩》又云:“椒蓼之實,繁衍盈升”。
花椒結子滿樹,在先秦時代被視作是多子多福的象徵。故而到了漢代,後宮會以花椒和泥塗抹宮室,稱作“椒房”,便是取其寓意。
先秦男女幽會定情時,女子贈送男子花椒,用後世的話來翻譯,類似於“要爲你生孩子”的意思。
其中情意,不言而喻。
故而趙佗立刻解佩相贈,作爲回禮和信物。
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趙佗幽幽一嘆。
公主對他動情,當是真心相愛,少女情思,純真而美好。
但他趙佗呢?
公主美麗動人,且聰慧可愛,自是招他喜歡,爲佳偶人選。
男子多情,他趙佗又非鐵石草木,安能不動心,不生出感情來。
除此之外,趙佗之所以逗引公主,未嘗沒有抱着別的目的。
他還記得前世聽過某位古希臘賢哲說的一句話。
“天理人情不必細訴,婚姻在於有利可圖。”
古往今來的成功婚姻,大多是姻緣互補。
處於落魄的潛力股,得到富家女的幫助,便是最好的成功捷徑。
本時代的劉邦、張耳、陳餘,後世的司馬相如、高歡、朱元璋等人,之所以成功,都離不開女人的幫助。
那句話怎麼說的,成功的男人身後,往往有襄助他成功的女人。
但趙佗想補上一句。
襄助成功的女人身後,又往往有慧眼識人的老丈人。
他趙佗看中的只有公主嗎?
或許還有公主背後的那個男人。
秦代的君王之婿,和後世一些朝代裏禁錮了前程,且遭受各種約束的駙馬不同。
秦王之婿,在朝可爲公卿大臣,在外可做一郡郡守,戰時亦能統兵打仗。
因爲尚公主,更與君王乃是一家人,受到的信任相比其他臣子,自然會更多。
人生多難,成功不易,能得女人相助,前程近在眼前,何樂而不爲?
樂而爲之,纔是有福之人啊!
就在趙佗心中感慨之時。
不遠處有環佩叮噹聲響起,趙佗回頭看去,見到來人模樣,不由眼皮跳動。
趙高!
這位深受秦王政信任的中車府令,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趙佗。
“吾弟福咧。烧媸亲屪鲂珠L的羨慕。”
趙佗將公主相送的佩幃系在腰間,向趙高拱手道:“兄長見笑了。”
趙高走過來低語:“大王讓我來召弟前去覲見,想來會提到公主之事,吾弟可做準備。”
見到趙高過來時,趙佗就隱隱有些猜測,如今聽到秦王政召見他,可能事涉公主,頓時心頭砰砰跳。
換成其他時候,趙佗並不緊張,但這不剛和對方女兒定情嗎?
剛幽會完,就突然被女方的老父親叫去見面,換誰也得發憷啊。
見到趙佗神色,趙高笑起來:“吾弟勿憂,我觀大王之意。此番叫弟前去,當是好事。”
說着,趙高“不小心”提到一個人。
“對了,李戶將那裏,你可不用憂心。之前伐楚之戰,李戶將戰敗於汝水,大王不知聽誰說‘軍中常言,李由數奇’,我觀大王之色,對此頗爲忌憚啊。”
李由數奇?
趙佗愣住了,這話被大王知道,那豈不是直接在前途上判了個“死刑”?
緊接着他就反應過來,看着趙高的模樣,趙佗大概猜到了那個“誰”的身份。
雖然他覺得這事情無所謂,但終歸是對方的一片好意。
“弟多謝兄長成全之恩。兄長之恩,弟不敢忘,日後定有報答。”
“呵呵,吾弟說的何話。你昔日將我從蒙毅手中救下,相比此等救命之恩,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趙高呵呵笑着,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做了“好事”,不告訴對方,那對方怎能知道自己的付出與好意呢?
他趙高,可從來不想當默默無聞的好人。
如今來看,趙佗果然聰慧,且是個知道報恩的人,如今施恩於他,日後說不定能得到豐厚的回報。
兩人微笑着,向前走去。
不一會兒,趙佗便隨趙高走到宮中一處高臺上。
樓臺高巍,氣勢壯闊。
在那高臺邊緣的欄杆上,正有一高大男子負手而立,眺望着遠處的咸陽景象。
“大王,趙佗已到。”
趙高上前施禮覆命。
趙佗也忙上前行禮參拜。
“臣趙佗,拜見大王。”
秦王政轉過身來,看了趙高一眼,這位近臣立刻會意,拱手告退。
片刻之間,此處樓臺上,就只剩秦王政和趙佗兩人獨處。
秦王政的目光落在趙佗腰間,那繡着玄鳥圖案的佩幃。
詭異的安靜。
趙佗尷尬到了極點,硬着頭皮,打破沉默道:“不知大王召臣來有何吩咐,臣必竭力效命。”
秦王政收回目光,淡淡道:“代國已派使者入關,欲要朝見寡人。”
趙佗眼皮一跳,聯想到王翦曾對他的警告,立刻察覺到秦王政此話另有深意,怕不是又在試探自己。
這一來就是個下馬威啊。
趙佗立刻道:“代乃蕞爾小國,如今聽聞我秦國滅楚,想來日夜憂懼,此番派使者前來,應是向大王請求臣服,以避刀兵。然而彼輩不知,大王統一天下之志已定,安能因其告饒便放過,此不過無用之舉。”
秦王政“嗯”了一聲,看着眼前竭力避免和代國聯繫在一起的少年,眼中浮現一抹笑意。
他話鋒一轉,突然說道:“寡人之女已過及笄,正當許嫁之時。你趙佗這幾年的表現,寡人亦看在眼中,有意讓你尚公主,你意如何啊?”
幸福竟來的如此突然。
面對秦王政的詢問,趙佗根本不需要猶豫,立刻道:“大王鍾愛,臣自是萬分願意。”
秦王政嘴角微微上翹,又道:“既如此,你覺得何時讓你尚公主比較好啊?”
大王竟如此好說話,不僅問我是否願意,還讓我來挑時間?
若說現在,是不是立刻能行?
趙佗驚喜過後,驀然清醒。
王翦話語,猶在耳邊迴盪。
大王先提代使入秦之事,又馬上詢問自己想要選擇何時尚公主,這怕不是一個新的考驗。
大王啊大王,我以真心待你,你怎的如此多的套路。
趙佗略一思索,便已是計上心頭。
他昂首挺胸開口,聲音慷慨激昂。
“六國未滅,何以家爲!”
第三百九十九章 :鬥志昂揚
“六國未滅,何以家爲?”
秦王政劍眉一挑,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壯哉斯言!
此話不弱於昔日那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
山東諸侯中只剩下孱弱的齊國,以及代地小國。
但齊國雖弱,也好歹是曾經的天下大國,地方數千裏,城池七十餘,遇到亡國之危時,可起披甲之士數十萬之小�
秦國想要將其一口吞下,怕是要費許多力氣,戰事何時結束,尚未可知。
趙佗面對自己透露出的,只要他願意便能立馬尚公主的選擇。說出這種話語,可見在國家大事與兒女私情上,這小子是分得清的。
當然,也不排除趙佗早已看出自己的試探之意,故意開口。
不管怎麼樣,對於趙佗的這個回答,秦王政都表示很滿意。
“那寡人不滅齊國,你趙佗豈不是永遠不成家了?”
面對秦王戲弄,趙佗面色不變,昂首道:“大王有一統天下之心,囊括四海之意。豈會因區區趙佗而耽誤統一大業。趙佗之願,一如昔日在大殿上面對荊軻時所說,只願天下一統,願大王成爲天下人的大王。有大王這等英明君主在位,方能真正結束五百年之亂世,給天下萬民帶來安定!”
秦王政眼中異彩連連。
好趙佗!
果真知寡人之願耳!
他原本對於伐代人選的猶豫,徹底消失了。
秦王政沉聲道:“既如此,此番伐代的主將,便由你趙佗來擔任。你要爲寡人徹底滅掉趙氏的社稷!”
趙佗毫無猶豫,立刻領命道:“臣必滅趙氏社稷,以獻大王!”
見到趙佗堅定的態度,聽到他說滅自家祖宗社稷時的果決,秦王政心中越發滿意起來。
“很好,寡人今日便許你一諾。”
秦王政慷慨大聲道:“待到天下一統,六國盡滅。你趙佗,便是寡人之婿!”
“臣必爲大王掃蕩天下!”
趙佗同樣以承諾回應。
片刻後,趙佗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