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298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如今聽王翦這麼一說,竟然是另有深意。

  趙佗皺眉思索,他並非愚蠢之人,很快就猜出一絲端倪。

  “大王……因爲我是趙之宗族,所以是在試探我?”

  “然也。”

  王翦點頭道:“因爲熊啓之事,大王對於在秦國的六國王室公族,已經生出猜忌之心。你趙佗很有能力,也得大王喜愛。但你的出身,終歸是趙國公族。”

  “哪怕你說你對趙國沒有念想,但有熊啓在前,大王不免會對你生出隔閡,故而剛纔不問我和邦尉,先問你趙佗一人,便是對你的試探和考驗。”

  “齊與代,孰難孰易,大家都清楚,以你趙佗的能力,更是明白先攻何國對我大秦最好。所以你剛纔的回答只要出現猶豫,或是口中說出攻齊之語。嘿嘿,你這小子在大王心中的評價恐怕就會大降,甚至生出不喜。”

  聽到王翦的話,趙佗嚥了口唾沫。

  大王剛纔看似寵信的問話下,竟然隱藏着兇險。

  “熊啓狗伲铧c害我。”

  趙佗心裏罵了一句。

  就如王翦所說,秦王政的一生是從背叛中走來的,剛剛經歷了熊啓背叛的他,對於自己這個趙國公族後裔出現猜忌,是很正常的事情。

  萬一趙佗也跟熊啓一樣,是個在乎血脈社稷的反骨仔怎麼辦?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幸虧他趙佗的思維和本時代的人有所不同,對於六國貴族所看重的宗廟社稷,血脈傳承之類並不在意,再加上知曉這段歷史,故而剛纔在回答時能毫不猶豫,這樣一來反倒化解了一次危機。

  王翦張望了四周一眼,見左右無人,又低語道:“滅代之事,你趙佗不可主動請命。”

  趙佗點頭,表示明白。

  當初熊啓就是在伐楚之時,主動請命前往淮陽。如果趙佗這一次在滅代的時候也主動請命當主將,恐怕會讓大王越發聯想到熊啓身上。

  “我還是等滅齊時再請戰好了,這代國對我的身份來說,是個燙手山芋啊。”

  就在趙佗心中暗想時,王翦卻又道:“但如果大王問你是否願意領軍滅代時,你必須立刻答應下來,絕不能遲疑。”

  趙佗眉頭微蹙。

  王翦解釋道:“大王讓你滅代,便是對你已經有了信任,不怕你再復熊啓之事。滅代之戰,對其他人來說,只是獲取軍功,但對你趙佗來說,徹底滅掉趙氏社稷,卻是向大王表明你對秦國的忠瞻 !�

  “就如當初郡守騰舉南陽以獻秦,大王讓其作爲主將率兵滅韓,就是對他的考驗。六國宗室出身的人,只有親手滅了故國社稷,方能得到大王的大用啊!”

  趙佗徹底明白了。

  大王沒有開口,他不能主動請命,那樣會顯得他太過熱心,難免生出猜忌。

  但大王若是讓他趙佗滅代,他就必須堅定果敢的答應下來,若是稍微猶豫一下,恐怕就會讓大王覺得他是否“心念趙氏”。

  一問一答之間,都是考驗啊。

  “怪不得後世有言,伴君如伴虎。”

  “大王心眼可真多啊。面上對我笑嘻嘻,實則暗藏兇機。看來以後在他面前說話,更要小心謹慎了。”

  趙佗暗自警醒自己,同時一臉佩服的看着面前的王翦。

  不愧是功高蓋世,還能安享晚年的老將。

  就剛纔一番話,他便知道王翦是將秦王政的心思摸透了。

  趙佗雖然頗有軍爭之能,但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世都沒在官場上混過,在政治方面的覺悟就要低上許多。

  若無王翦這一番點撥,嘿嘿,說不定他到時候沒反應過來,一個應對失措,讓大王失望和猜忌,那可就虧大了。

  “多謝君侯。君侯指點之恩,小子必定銘記在心。”

  趙佗欲要施禮感謝。

  “勿要如此,若讓人看見,說不得會猜出一二。此事你心裏知曉便好。”

  王翦一隻手反抓住趙佗手臂,不讓他行禮,依舊裝作聊天模樣,緩緩向宮外走去。

  “我也是看你趙佗有向秦之心,絕不會因爲代國做出熊啓之事。這纔對你說這些話,就是怕你一時不慎,錯失王心啊。”

  “趙佗,老夫很看好你。”

  走到宮門之外,王翦微笑着拍了拍趙佗的肩膀。

  王賁已等在門外,準備好了車駕。

  “就這樣吧,日後有時間,便來頻陽找老夫飲酒。”

  趙佗忙施禮道:“一定拜訪君侯,還請君侯慢行。”

  王翦笑了笑,看了一眼面前對自己行禮相送的少年將軍,眼中有些恍惚。

  幾十年前,他也曾是這般少年模樣。

  時光一晃,少年已老。

  “秦國的未來,便是你們這些後生的了。”

  王翦心中喃喃,轉身在王賁的攙扶下,踏上馬車。

  王賁對趙佗笑了笑,趙佗亦忙施禮相送。

  眼見王氏父子乘坐的馬車消失在遠處的夜色中。

  趙佗站在秦宮前,不由感慨嘆息。

  良久,他又回頭望向秦宮。

  趙佗的目光,望着那高聳的宮牆,彷彿能透過牆身,看到裏面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君心難測啊。”

  趙佗搖了搖頭,目光稍微移動,望向秦宮內的另一個方向。

  他的目中露出些許柔和。

  “大王之前問我欲尚公主乎,雖未承諾,但已透露意思。”

  “如今楚國已滅,我也爲他擒殺了熊啓。不知這一次是否會給我個日期?”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扶蘇覺醒

  天光明亮,金烏高懸。

  秦宮巍峨,雕欄玉砌,殿宇連綿。

  一處寢宮,侍女走到門口,躬身道:“公子,陰嫚公主求見。”

  公子扶蘇坐在案前,雙目愣愣的盯着前方,面色有些蒼白。

  他自半夜醒來,已經在此呆坐很久。

  聽到侍女回報,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輕聲道:“請公主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個披着白狐裘,姿態婀娜高挑的少女走了進來。

  “兄長,這一次攻打楚國的戰爭終於完了,有功的將軍們已經凱旋。你看是不是……”

  嬴陰嫚話到一半,臉上飄起紅暈,並未繼續說下去,只是一臉期盼的盯着扶蘇。

  扶蘇苦笑一聲。

  少女心思,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作爲兄長的他,豈能不知。

  只是……

  一想到昨日所見到那般恐怖景象,扶蘇就感覺心跳加速。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落下。

  “暫緩幾日,且暫緩幾日。”

  扶蘇搖頭道。

  嬴陰嫚秀眉輕挑。

  兄長拒絕自己的請求,她有些失落,但並未惱怒,反而心中有些憂慮,因爲扶蘇的狀態十分不對勁。

  她關切問道:“兄長,你心中憂慮何事?莫非是父王又斥責你了?”

  “無事。”

  扶蘇搖頭。

  嬴陰嫚見其神色,心思轉動,輕聲道:“是因爲那個楚人吧。”

  扶蘇苦笑一聲,算是默認。

  嬴陰嫚皺眉道:“兄長,那人既已死去,你就莫要再去多想。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若是繼續心慮於此。不僅自身難以忘懷,父王也會感到不喜。”

  “好了好了,你是兄長還是我是兄長。你且回去,我心裏自有分寸,待我緩上幾日,就會稟奏父王,請那趙佗入宮。”

  扶蘇無奈的揮揮手,已有趕自己妹妹出門的意思。

  嬴陰嫚臉一紅,躬身施禮,轉身離去。

  不過她剛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回頭望來,叫道:“兄長,趙佗擒殺那人,可是奉了父王之令,也是爲我秦國復仇,你可不能怨他。”

  “知道了。你放心就是,我感激你那趙佗還來不及,又怎會怨他。”

  扶蘇哭笑不得,連連揮手。

  嬴陰嫚見他神色不似作假,這才放心離去。

  看着自家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扶蘇不由嘆了一口氣。

  經過趙佗的點撥開導,又有秦王政的幾次詢問和引導,扶蘇早已想通了關於自己的身份和立場問題,不會繼續在這個問題上迷茫失措。

  但扶蘇雖然想通,當他親眼目睹熊啓的屍身時,感覺又不一樣了。

  特別是在炎熱季節,將一具屍體從南方會稽之地,跨越幾千里路程叩疥P中咸陽。路上雖然經過“處理”,但那屍體最終的模樣,那種散發出來的讓人嘔吐的味道,還是讓扶蘇在看到的瞬間就感到極度的噁心和恐懼。

  “這……莫非鬼乎?”

  扶蘇怎麼也無法將那醜陋怪異,讓人感到恐怖的屍體,和昔日那個溫文爾雅,親切教導他楚國文化的昌平君相比。

  扶蘇是個實杖耍m然害怕,但他既然受了父命,要鞭叛賹粕戆傧拢蔷鸵幌露疾粫佟�

  在連續一百次的揮舞鞭笞後,出現在扶蘇面前的已經是一個難以名狀的可怕東西。

  他當場就吐了。

  一夜之間更是噩夢不斷。

  這也是他爲什麼拒絕嬴陰嫚請求的緣故,他必須要一段時間才能平復心情,驅散留在心中的恐懼。

  只不過,在鞭屍叛僦岬姆鎏K,也終於像秦王政所期待的那樣,徹底的將楚人的影響,從他的身體裏剝離了出來。

  “楚國。”

  再聽到這個國家的名字,扶蘇的腦海裏出現的不再是那些天馬行空的帛畫,不再是那充滿浪漫色彩的楚辭。

  而是淮陽城外,楚王君臣,如同臣妾奴僕般,下跪叩首的場景。

  “熊啓。”

  想到熊啓,出現在扶蘇眼中的,也不再是昔日那個臉上掛着和煦笑容,親暱的叫着他名字的昌平君。

  扶蘇聯想到的,只有一個醜陋噁心,讓他感到恐懼的東西。

  他再也不會想念和癡迷。

  “來人,將我宮中所有的楚服、帛畫……盡數燒了。”

  ……

  咸陽城中,一處富麗廣大的宅邸。

  趙佗跪坐在案前,無聊的舉着酒卮,獨飲小酌。

  身前的几案上擺着些許小菜,供他下酒。

  黑臀、蘇角、西乞孤、張賀、白榮、趙廣以及酈氏兄弟等或有家室,或是住在外地的手下已經在前兩日向他告辭離去,帶着榮譽和爵位,各回各家。

  而鍾離眛、盧綰以及涉間等,原本住在趙佗府中的將領,也相繼搬了出去,在咸陽城中落戶,各買宅邸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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