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淡淡一笑,從對方的話和旁邊越王的表情,他便猜到這騶無約多半是喫了回扣,私自要錢,算是典型的奸佞小人了。
這樣一來,趙佗反倒沒有殺對方的心思。
如果這騶無約是個忠臣能臣,他必要殺之。
但若是這種貪財的奸佞小人,反倒不用多管,說不定日後還有用處。
敵國有奸佞,正是我方有助力。
接下來,在受降完畢後,趙佗便將越王無友和整個越人王城的事情交給涉間處理。
然後他帶着酈商等短兵,前往關押熊啓的所在。
……
“這熊啓也算是個聰明人,沒想到最後會栽在一羣蠻夷手中。”
趙佗一邊走,一邊搖頭感嘆。
從越王無友和騶無約的交待中,他大概瞭解了熊啓離開吳地後的經歷。
這位被項燕扶持的楚王,在吳地大殺一頓後,眼見無法繼續呆下去,就搜刮了一批財貨南下,準備用這些東西結交越人,利用越人的勢力來抵達秦軍的追擊。
結果沒想到他手底下名叫騶貔的將領是個二五仔,聯合貪婪的越王無友,藉着飲酒商談的時機將熊啓拘禁,同時襲擊那兩千多的楚軍,把他們全變成了越人的奴隸。
叛人者,人恆叛之啊。
趙佗輕嘆,走到一處木屋前。
因爲秦軍攻城的原因,負責守衛此處的越人武士都出去迎戰,或是趁機跑了,這裏並沒有人守着。不過門上有越人特製的鎖門裝置,倒是不用擔心裏面的人跑出來。
“將軍,那熊不穀就在這屋裏。”
帶路的騶無約立刻諂笑着,上前打開屋門。
不用趙佗開口,酈商立刻帶着兩名短兵大步走進屋中,巡視一圈後,這纔出來向趙佗稟告屋中沒有危險。
趙佗邁步,走進屋裏。
裏面的光線不是很好,趙佗一進屋,就看到兩個女子已經跪下,不住向自己叩首求饒。
這是越王派來監視熊啓的人。
趙佗揮了揮手,跟着進來的騶無約立刻叫道:“將軍饒你們性命,還不快滾。”
兩女子千恩萬謝的離去。
趙佗的目光落到角落那張樣式奇怪的牀榻上。
一箇中年男人正躺在牀上,身上衣衫不整,面容蒼白且疲憊,正雙目無神,愣愣的看着前方。
這副落魄的模樣,和趙佗昔日在咸陽與淮陽見到的那位文雅君侯,可真是天差地別。
“君侯,你跑的可真遠。”
趙佗微笑着開口。
聽到“君侯”的稱呼,牀榻上的中年男人身子一顫。
熊啓緩緩側過頭來,雙目重新聚焦,死死的盯着趙佗。
片刻後,他露出一抹苦笑:“跑的再遠,還是被你追上了。”
趙佗笑了起來,他朗聲道:“我曾在大王面前說過,不管你熊啓跑到江東,還是百越,亦或者天下任何一個角落,我趙佗必追之!”
“大王……”
熊啓聽到趙佗的話語,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他低語道:“大王很生氣吧?”
“大王,想讓你死。”
趙佗平靜說道。
“想讓我死?是了,大王最恨人背叛他。”
熊啓喃喃道:“十多年前,先是王弟成蟜在攻趙時叛亂。後來帝太后又與嫪毐合郑C王御璽及太后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爲亂……”
旁邊,酈商臉色大變,連忙讓跟着進屋的短兵,押着騶無約出門。
大王的私事,豈是他們能聽的。
將短兵和越人趕走後,酈商也走到門外,將門掩上。
然後悄悄站到角落處,將耳朵高高豎起,注意着屋內的動靜。
他可不是想偷聽,只是怕萬一熊啓兇性大發,欲要襲擊將軍時,他好立刻衝進屋中保護。
“我和兄長,跟隨文信侯鎮壓了這場叛亂。到後來,文信侯因嫪毐和太后之事,罷相回到河南就封,又因諸侯使者相望於道,與文信侯交往甚密,大王便遣人送書相責……”
熊啓絮絮叨叨的說着。
趙佗也不阻止他,因爲他也很好奇這些宮廷祕聞,想知道和後世流傳下來的那些故事是否一樣。
片刻後,熊啓說完回憶,自顧感嘆道:“大王一生,經歷了許多次背叛,我此番叛秦而歸楚,他自然想讓我死。”
“於秦而言,我是該死。”
“我對不起大王啊。”
熊啓說着,眼中有淚水流落,他似乎一直深受自己內心的愧疚折磨。
趙佗輕聲道:“你既然知道對不起大王,昔日又爲何要叛?難道就爲了做這個所謂的楚王嗎?”
聽到這話,熊啓尖叫起來。
“楚王?”
“不,我根本就不想做什麼楚王!”
“我熊啓,只是不想楚國滅亡!”
熊啓話到此處,聲音變得高昂起來。
“我乃帝高陽之苗裔,身體中流淌的是火正祝融的血脈!”
“我羋姓熊氏的先祖封於荊楚,已有八百年之久!八百年啊,無數羋姓先祖篳路藍縷,方纔打下這偌大的楚國。我怎能讓存續了八百年的楚國,亡在我這一代人的手上,還是被我所輔佐的秦國所滅呢。那樣的事情,我不能接受!”
“如果大王不滅楚國社稷,願意像數百年來一樣。秦楚各居一地,相互安好,我又怎會叛秦而歸楚?哪怕大王滅了三晉、燕、齊,只要不滅楚國,我也絕不會背叛他!”
“背叛大王和秦國,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不想楚國滅亡啊!”
在熊啓激動的聲音中。
趙佗微不可察的點點頭。
他知道對方叛秦的理由了。
姓氏、血脈、家族、社稷。
對這個時代的貴族來說,都是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熊啓吼完之後,反倒平靜下來,他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趙佗,突然冷冷一笑。
“趙佗,你也是嬴姓趙氏的子孫,也是趙國公族之後。”
“你真的甘心輔秦,讓趙氏社稷淪亡乎?”
第三百八十章 :楚亡
“趙國?”
趙佗愣了下。
趙國滅亡都快四年了吧。
陡然間從熊啓口中冒出來,趙佗一時間竟感覺很陌生。
不過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趙佗緊盯着眼前這個衣衫不整,臉色蒼白的男子。
這熊啓有點本事啊。
剛纔那番話,不管是不是他熊啓叛秦的真實理由。
但說出來,就讓人無法再去指責他了。
因爲熊啓的舉動不是單純的背叛秦國,而是爲了自己姓氏的血脈傳承,是爲了他祖宗社稷的不斷絕,才做出的背叛。
這種背叛的理由動機,在這個時代是很有說服力的。
除了被熊啓背叛且遭受重大損失的秦人外。
天下六國之民,全都會對熊啓這樣的舉動懷有欽佩和惋惜之情,甚至會將熊啓作爲一種道德楷模。
這個羋姓熊氏的子孫,真乃捨生取義,不忘祖宗血脈啊!
與此同時,熊啓剛纔的那番話,除了在說他自己外,何嘗不是要喚醒眼前這個趙氏子孫對於姓氏血脈和祖宗社稷的共鳴。
特別是到了最後兩句,更是圖窮匕見,一口點出趙佗的身份,並對趙佗進行一種道德上的質問。
我熊啓爲了楚國社稷,甘願放棄在秦國的榮華富貴,毅然離秦歸楚!
你一個趙氏子孫,竟然幫着滅了你祖宗社稷的秦國作戰,就不感到羞愧嗎?
如果換成一個土生土長,擁有這個時代價值觀的趙氏貴族,說不定還真會被熊啓這一番話說的滿臉通紅,甚至對眼前的熊啓出現欽佩的感情。
一旦心靈上出現破綻,熊啓就可以趁勢進攻,以道義和道德進行綁架,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對於趙佗來說,熊啓口中說的那些“血脈姓氏,祖宗社稷”對他並沒有任何觸動。
趙佗也不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君侯可還記得昔日在秦殿上,我對荊軻說的話。”
“天下。”
熊啓唸叨着這兩個字,轉而冷笑道:“什麼天下,這難道不是你趙佗貪生怕死,背叛荊軻後又怕名聲被壞,這才找出的理由。”
趙佗臉一下黑了。
我趙佗怕死?
他厲聲道:“君侯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趙佗若是怕死,又豈會在昔日大王賞識,並且讓我進學室的情況下,還主動請命奔赴戰場?”
“我趙佗在戰場上與人拼殺搏鬥,每一級爵位皆是從廝殺中所得,數年征戰,所遇危險不知凡幾。光是去年我以奇兵襲擊壽春,轉戰千里回秦,一路走過,何處不逢生死之險。我趙佗若是貪生怕死,又豈會主動上戰場?”
“我當初不過是被荊軻脅迫走上秦殿,荊軻所做之事乃是他和燕丹的小義,而我趙佗心中自有天下之大義,故而不與之爲帧!�
“君侯所言,何其無理哉!”
熊啓沉默了。
趙佗所言,他還真找不出反駁的話。
戰場,乃是世間最危險的地方,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在戰場上丟掉性命。
哪怕是一向無敵的秦軍,也有李信慘敗之事,二十萬大軍覆滅大半,而恰恰那一戰又是趙佗所經歷過的。
如此來看,還真不能說趙佗是貪生怕死之人。
“好一個天下大義。可是你就忘了你趙氏的祖宗社稷嗎?秦人滅趙,斷你先祖血食,你就無絲毫懷恨之心?”
熊啓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他不相信,一個真正的貴族出身的少年,會對自己的母國社稷,沒有絲毫的留戀。
他熊啓出身秦國,尚且因爲血脈而傾慕楚國,甘願爲了楚國社稷的存續選擇背叛秦王。
這個趙佗可是真正出身在趙國的貴族啊,難道對自己的祖國就無絲毫眷戀之情嗎?
聽到熊啓之問,趙佗反倒大笑起來。
“趙國,哈哈!”
“我父倒是爲了趙國社稷的存續,忠心耿耿,甚至爲李牧諫言。結果如何?趙王遷殘忍無道,聽信郭開讒言,殺我父母。若非我僥倖逃得一命,恐怕早已身死。”
“那趙王昏庸如此,自己殺戮忠臣良將,重用賣國奸佞,連他們王族一脈都對祖宗社稷不在乎,我又爲何要對這殺我父母親族的趙國有所眷戀?甚至秦國滅趙,俘虜那昏庸的趙王時,我恨不得飲酒高歌,以抒父母之仇得報的喜悅。”
熊啓眼皮跳了跳。
秦軍滅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真是爲趙佗報了父母之仇。
趙佗不怨秦國,倒也說得通。
但熊啓不甘心,他低語道:“秦國滅趙,滅你國家社稷,你的祖宗可就沒有血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