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項燕的身後,跟隨的景同、屈茂等將亦跟着下跪叩首,恭聲道:“吾等請公子登位,以承先君王業,繼楚國社稷!”
公子啓驚愕在原地,他在率兵趕來的路上有過猜測,但猜測歸猜測,當他真的看到項燕和諸將跪在地上,請他登上楚國王位的時候,還是感到很震驚。
“令尹和諸位將軍快快請起。”
公子啓立刻上前攙扶項燕,口中推卻道:“啓乃庸人,離秦歸楚,只爲懷歸先君故國,並無登位之心。今吾弟負芻乃爲楚王,啓當以臣禮事之。且當此之時,有秦兵壓境,吾等更當同心戮力,共抗秦人才是,安能另立新王,讓楚國徒生鬩牆之禍啊!”
公子真乃明理之君,比那負芻要好之千百倍。
項燕心中暗歎一聲,自從去歲淮陽一見,他就對公子啓頗有好感。
其人文雅謙遜,說話彬彬有禮,更是能毅然拋下秦國相位,效命荊楚,這等魄力以及對楚國的忠眨咽亲屗峙宸�
特別是在對比負芻的短視內鬥,陰險猜忌後,公子啓在項燕心中顯得越發英明起來。
當負芻要奪他兵權的時候,項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負芻昏庸,已不可扶。
不如另立新君,以振國勢。
所以項燕來了,他要在這淮南之地,輔立新王,再與秦人相爭。
眼見公子啓推卻,項燕勸道:“公子所說,自是金玉良言。只是如今負芻昏庸,致使陳郢慘敗,淮水以北不復爲楚地,盡是秦旗飄揚。”
“秦人據淮北,必從下蔡渡淮,兵臨壽春。屆時內有庸主,外無良將,壽春孤城一座,安能抵擋王翦兵鋒。”
“以吾觀之,不過數月之間,必有秦軍破城,負芻被擒的消息傳來。負芻既亡,吾等當有新王方可聚攏荊楚人心,憑藉這淮南、江東之地再與秦人相爭啊!”
公子啓默然,他知道項燕說的是對的,他在秦國時就對負芻頗有了解,知道這個弟弟是個陰險毒辣之輩。
等他回了楚國,雖然時間不長,但也看的更加清楚。
負芻不僅陰險毒辣,更是一代庸主,其人昏庸短視,毫無遠見。
對比他曾輔佐過的那位秦王,簡直是雲泥之別。
有這樣的庸主當政,楚國安能長久?
只是他公子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擇了回到楚國,那就只能一條路走下去。
他默默遵從負芻的命令,前往江東,安撫越人蠻夷,做事兢兢業業,只想爲楚國的存續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只是……陳郢大戰終究是敗了啊!
公子啓一番思慮後,還是搖頭拒絕道:“一切抗秦事宜,啓皆聽令尹安排,唯有這登位之事,尚需緩和。”
項燕見公子啓婉拒,也不氣惱。
對方沒有提率兵勤王,救援壽春之事,想來也是認同他的觀點,壽春必定覆亡。
只是公子認爲登位的時候不到。
等到負芻敗後,他自會答應項燕的請求。
“既如此,便依公子之命。老夫自當竭盡全力,抵擋秦人,以全楚之社稷!”
項燕拱手稱諾,欲迎公子啓入城。
見項燕沒有繼續懇求他登位,公子啓面容亦緩和下來,一邊隨項燕往城中走,一邊開口詢問:“令尹乃楚之名將,當可估算壽春能在秦軍面前撐多少時日。”
項燕皺了皺眉,他在心中略微估算了壽春城的兵力與城防,沉聲道:“壽春大城。自春申君奉考烈王之命營建以來,又經過十餘年間不停的修繕加固,已成爲一座雄城,哪怕是秦軍巨砲,亦難以破開牆垣。”
“城中有王之二廣兩萬精兵,又有淮北退守的士卒,圍城時還能徵召城中青壯守衛,起兵卒數萬。哪怕外郭城破,城中尚有宮城可守。如此防禦,面對王翦進攻,負芻至少撐兩三月是沒有問題的。”
公子啓聞言,鬆了口氣,微笑道:“能有兩三月,甚好。吾等可利用這段時間,在淮南廣佈防線,同時徵召淮南各封君來此,聚攏兵力,再與秦人相爭。”
說完,公子啓不由側首西望。
淮水自西而來,滾滾流淌。
那裏,是楚都壽春的方向。
若是他那個弟弟,在秦軍圍城時撐的更久一些,那就更好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奪爵升爵
“將軍,他們只是一時貪心,還請將軍看在他們一路跟隨,奮戰殺敵的份上,饒過吧。”
壽春城內的楚宮中,黑臀一臉尷尬的向着趙佗求情。
在他的身後,還跪着三個頭戴板冠,擁有官大夫和公大夫爵位的軍吏。這是他黑臀手下的一個二五百主和兩個五百主。
“吾等貪心,還請將軍饒過吾等!”
“吾等下次不敢了!”
他們滿臉哀求,以頭觸地。
趙佗則是冷着一張臉,目光從這三人身上掃過,落到一旁成堆的黃金珠玉,以及一個腦袋上包着染血布匹的軍法官身上。
這些黃金珠玉都是楚宮府庫中的財物。
楚王負芻肉袒出降,宮中的祭器重寶,珍貴典籍盡都被秦軍裝上馬車,叩交此叄ㄟ^船隻送回秦國。但宮城中尚有大量的珍貴物品,等待後續接管的秦軍進行清點。
因爲趙佗這一部人馬是最先趕到壽春的秦軍,不僅攻下壽春外郭立下大功,還留置宮城不打,分潤滅國功勞給諸軍,故而王翦就將駐守宮城的任務分配給了趙佗麾下。
相比於其他將軍的部曲被派到壽春各處鎮守,和楚人糾纏。駐守宮城,接管防務,這可是個大大的美差啊。
宮城中,不僅沒有滿身熱血的楚國義士和他們拼命,反而處處皆是珍寶金玉,隨手撈一件東西,都能閃花他們的眼睛。
奇珍異寶,珍貴物件都由軍法吏進行清點查封,進行編號記錄後,裝入箱中,等待被咚突貒�
除此外的宮中金錢,則可以酌情處理。
秦軍軍法嚴格,很少有屠城搶劫的事情發生,最多在攻破敵國城邑後,將府庫中的錢財分潤一些給士卒。
此番大勝,秦軍建立不世之功,除了軍功拜爵外,從楚宮府庫中撈取財物自然也是一種默認的獎勵。
將士們打仗辛苦了,特別是趙佗這一部人馬,先是隨他大戰十萬齊軍,後來又同項渠的三萬楚軍糾纏一場,緊接着數百里深入,直取壽春。
這般艱辛,自然該有回報。
故而秦軍雖然不能在表面上將宮中的財物賞賜給士卒,但上到王翦、趙佗,下到各部的軍法官,都會對某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其當做某種潛規則。
前提是不能太貪心,撿一些錢幣,夾帶幾塊金餅、郢爰之類也就算了,大家閉一閉眼也就過去了。
但總是有人太貪,就像此刻跪在趙佗面前的這幾人一樣。
他們自負爲秦軍的二五百主和五百主,竟然一人抱了一箱金餅、郢爰出宮。
甚至那帶頭的二五百主,不知從哪裏找來宮中美人的內外衣服,在身上裹了好幾層,就那麼大搖大擺的準備穿着出去。
如此張狂的行爲,當然被軍法官當場攔了下來,讓他們將財物放一些回去,還有那些豔麗的衣服也得脫下來。
但那二五百主自負立了大功,又被財物迷暈了眼,竟然當場和軍法官爭執起來,情急之下,還吼着“乃公戰場殺敵,拿點錢財不應該嗎”之類的話,抄起金餅狠狠砸在軍法官的腦袋上。
再然後,就鬧到了他趙佗這裏。
黑臀嘀咕道:“將軍,咱們滅楚大勝,正該喜慶喜慶,將吏們拿點財物也是應該,咱們之前滅魏的時候,不也分了……”
“怎麼,你黑臀要來教我了?”
趙佗冷冰冰的看着他。
黑臀頓時一個激靈,忙低頭弱弱道:“不敢。”
趙佗冷聲道:“這些人皆是你黑臀部下,管教不嚴,你亦當連坐有責,安敢在此巧言開脫?你尚且自身難保,還敢爲這些人辯解?”
“啊?我也有罪?”
黑臀懵了。
趙佗很生氣,這黑臀雖然被他訓誡過幾次後,頗有收斂,也知道開始上學兵法之類。
但和趙廣、涉間等人比起來,終歸是差了不少。若是換成其他兩人,哪敢在這種時候爲這些人說請。
黑臀忠則忠矣,卻頗爲粗魯驕橫,若不好好收拾,日後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
“私掠宮中財物,此兩人奪爵。”
在趙佗冰冷的聲音下,那兩個五百主渾身顫抖,哭成了一團。
打了一場勝仗,不僅沒能升爵,反而原有的爵位都被剝奪了,他們心中那個悔意就別提了。
趙佗目光冰冷,轉頭看向那瑟瑟發抖的二五百主,對一旁等候的軍法吏問道:“此人身爲二五百主,帶頭私掠楚宮財物,並毆打軍法吏,按軍法何論?”
軍法吏立刻回道:“按軍法,當梟首示小!�
趙佗臉罩寒霜,沉聲道:“那就依軍法處置。”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驚呆了。
勝仗之後,竟然殺戮自家千人級別的軍官。
那二五百主更是在反應過來後,立刻叫嚷起來:“我不服,不是隻有我一人拿錢財,所有人都在拿啊!”
此話一出,剛剛還對他抱有同情的卸嘬娎纛D時臉色大變。
“他毆打軍法官吏,該殺!”
“快拖下去梟首!”
“不殺此人,軍法不正!”
那二五百主被兩個甲士拖住,往宮外去,他一邊哭一邊叫道:“我爲將軍立過功,我爲秦國流過血啊……”
很快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就被呈上來與袑⑦^目,所有人看到那顆死不瞑目的猙獰腦袋,皆是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趙佗神情冷漠,拿錢財是個問題,但不至於砍頭。
真正要殺頭的還是此人毆打軍法官,若是不殺這人,如何能保證軍法的神聖與威嚴,日後哪還能做到賞罰分明。
更別說他趙佗這一次帶手下得了這個美差,不知有多少人看在眼中,怨在心頭。至少那個羌瘣肯定會不舒服,如今出了這事情,他趙佗若是不處理的果斷乾淨,豈不是留人口舌。
想到此事,趙佗側首,盯着不停吞着口水的黑臀,冷哼道:“你黑臀管教不嚴,當以連坐受懲,貲十甲,受耐刑。”
聽到這話,黑臀鬆了口氣,只要不奪爵都是小事。
但一想到貲十甲,他又心疼起來,那可是要罰款一萬多錢啊。
對黑臀這種出身貧賤的人來說,感覺十分肉疼。
更別說還有在這個時代充滿了侮辱意味,要剃光他鬍子和鬢須的耐刑了。
爵位越高,這種侮辱性的刑罰所帶來的精神傷害就越大。
“末將有罪,末將認罰。”
黑臀苦着臉低首認罪,退下去找軍法官給他剃鬍子了。
見黑臀軍候被趙將軍訓斥懲罰,其他軍吏看的是膽顫心驚,心裏尋思着回去一定要好好管管手下,莫要讓自己也落得這個下場。
唯有西乞孤見到黑臀滿臉委屈下去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當年他讓涉間整了一頓,被屯長判以耐刑,剃光了鬍子,那會兒可是沒少被黑臀這廝取笑。如今終於輪到他來笑話了。
趙佗看着黑臀畏懼退去的模樣,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想來此番訓斥責罰,應能打消這傢伙的一些驕橫之心吧,讓黑臀收斂一些,讓他知道,哪怕是身爲軍候,亦要按規矩行事。
經過這事後,腥私灾w將軍賞罰公正,哪怕是他的愛將黑臀,在手下犯罪後,亦會被嚴懲連坐。
接下來秦軍士卒駐守楚宮,一個個的皆按規矩行事,夾帶錢財也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奪去爵位和砍了腦袋。
這事情傳出去後,其他將軍聽聞,大多點頭讚許。
這趙佗倒是個鐵腕人物,說話做事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毛病。
數日之後,後續的秦軍部隊陸續抵達淮南,秦軍除去一部分兵力尚在淮北攻克楚國城邑外,壽春城外聚集了三十萬左右的大軍。
楚王負芻雖然投降,但楚國並未真正的滅掉。
在淮水以南,還有大片的土地掌握在楚國各個封君的手中,城邑之上,依舊插着他楚國的赤色鳳旗。
所以戰爭還遠未結束,這三十萬大軍,將要被王翦分派出去,攻略淮南各處城邑,將秦國的黑色旗幟插在淮水以南的每一片土地上。
當然,在開始新一輪的征伐前,此番滅楚大戰中的功勳爵位,也開始進行了頒發。
對趙佗這一部來說,自是喜氣洋洋的一天。
趙佗麾下,諸將皆有功勳,各得爵位升級。
其中白榮、西乞孤爵位原本爲公大夫。
兩人依靠甄城之戰的盈論,以及擊破項渠和攻破壽春的功勞,此番賞賜,直接連升兩級,各自戴上了鶡冠,升級爲五大夫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