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隘路決戰後,楚軍崩潰,被秦軍一路追亡逐北,這一追便是一百餘里,直抵睢水河畔。
其中有萬餘楚軍,在沿途跑入各處岔道山林逃脫,但剩下的一萬多人全落入秦軍手中,前後共計斬首五六千人,俘虜也達到了五六千的樣子,可稱之爲一場大勝。
在這種還需要沿途殺敵和俘虜的情況下,連跑上百里,中途岔道山路不知多少,想要將逃跑的敵將抓住,那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趙佗並未有怪罪之意。
且此番秦軍大勝,斬獲甚多,喜悅之情足以抵消些許遺憾。
底層的士卒基本都可以憑藉功勞成功往上升一爵,中層軍吏也有升爵的可能。
對趙佗這種高爵者來說,雖未達到升爵標準,但也是一場大功,讓他的“經驗條”漲上一截。
當然,因爲如今正是伐楚關鍵,形勢十分緊張。他們又位於楚國腹地的睢水沿岸,想要與固陵附近的王翦大營聯繫,需要派人北上彭城豐沛這條路,然後走單父,從睢陽一線過去,再南下陽夏固陵,這路途長達千餘里之遠,交通信息十分不便。
故而此番的戰績獎勵和之前齊地大勝一樣,雖已被軍法吏統計,並傳書上將軍處,但等到爵位和獎勵正式發下來,恐怕是要到戰事結束後了。
爵位獎勵雖然會遲,但趙佗在戰後並沒有虧待腥耍⒖贪l下了他的獎賞。
數十頭立下大功的怒牛,在戰後非常“慷慨”的貢獻了自己的身體。
數萬斤牛肉的饗宴,足以讓軍中每一個士卒都大喫一頓,打起嗝來都是牛肉味。
在充滿歡欣的氣氛中,趙佗依舊秉持賞罰兼顧,公正無私的原則。將在戰鬥中負責砲車事務的二五百主張賀叫過來,當着袑⒌拿婧莺葚熈R了一頓。
不僅是趙佗,就連黑臀也對這位張二五百主怒目相視。
“張賀你個臭憨子,你讓乃公從馬上摔下來,幸好有楚人的屍體墊底,只是屁股摔了,要是摔斷了乃公的腿,我非要把你打瘸不可!”
黑臀罵罵咧咧,諸將側首忍住笑意。
張賀鬱悶的低下頭,他負責用砲車破敵,本有功勳,但因爲一時失誤,恐怕此番功勞又要大打折扣了。
不爲其他,只爲這個憨子在用砲車轟擊楚軍的時候,竟然用上了鐵蒺藜。
“我就想着這東西覆蓋面積比石頭廣,一次拋灑很多個,對楚人殺傷更大,哪想到還有這些後果。”
張賀弱弱辯解着。
他以鐵蒺藜作爲彈藥砲擊楚軍,確實起到了殺傷作用,但等到楚軍崩潰,秦軍開始追亡逐北的時候,就嚐到了苦果。
不少秦卒興沖沖的拿着武器要去追殺楚人,結果沒跑兩步就踩到鐵蒺藜上,那滋味可就別提了。
就連黑臀指揮士卒,縱馬追擊的時候,也因馬蹄恰好踩在一顆鐵蒺藜上,痛的戰馬發狂,將黑臀給摔了下來。
如此事情,在軍爭戰事中堪稱一場大失誤,好在對最後的結果影響不大。
趙佗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以“誶”刑責罰張賀,並削減他部分功勳。
同時隨着隘路之戰的結束,北邊支援彭城的趙廣處,也傳回了大勝下相楚軍的消息。
在趙佗迎戰項渠三萬大軍的時候,他還派遣趙廣率五千精兵北上,救援彭城。
作爲趙佗麾下除涉間之外的另一位校尉,趙廣果然不負將軍期待。
在彭城外,他一戰大破五千楚軍,陣斬楚卒兩千,俘虜一千,餘者盡數潰逃,解了彭城之危,其勝利可與趙佗的隘路大勝交相呼應。
彭城之危解除,趙佗不再猶豫,立刻率領秦軍南下,與涉間部的追兵會合,重新佔據睢水沿岸,兵鋒再次抵達竹邑城外。
涉間請罪,趙佗寬慰一番後,又收到了竹邑城主動開門投降的消息。
本地楚人竟然驅逐和襲擊了駐守於此的項渠部楚軍,還將狼狽逃回來的項渠擋在城外,閉門不開,直到秦軍來臨纔開城乞降。
這個消息讓趙佗頗爲驚訝。
“那項渠殘暴,不給吾等活路,故而吾等只能奮起反抗,以求活命。吾等願投秦國,成爲秦國之民,還望將軍憐惜。”
城中楚人推舉出來作爲代表的三個老者,正跪在趙佗面前,瑟縮開口。
“汝等既識時務,如此甚好。我定會將竹邑之人,盡數當做我秦人看待。此番我軍南下,不僅不在竹邑徵糧,還將借糧給爾等食用,以活過此番寒冬。”
趙佗明白原委,竟在讚許竹邑之人的投蔗幔�許下了借糧承諾。
那三個楚人老者一聽,頓時大喜過望。
楚軍殘暴,搜刮走他們所有的活命糧,反倒是素來被稱作虎狼之師的秦軍借給他們救命的糧食。
這般行爲一經對比,何其諷刺。
他們感動中,連忙下拜叩首,一齊叫道:“趙將軍仁義!吾等竹邑之人,定將感將軍活命恩德,世世不忘!”
趙佗微笑而不語。
秦軍並不缺糧,不僅可以從彭城府庫中呒Z過來,他們還有從東郡經豐沛呒Z南下這一條線,不說糧食有多富裕,但擠一點出來救濟一下竹邑楚人,還是能做到的。
如此作爲,對於秦軍在楚地的佔領也會很有好處。
這消息傳出去,恐怕睢水以南的那些楚國城邑中的居民,就會在秦軍抵達時另存一番心思。
只是,趙佗暫時沒有渡過睢水南下的打算。
他站在睢水河畔,眺望對岸的寂寥冬景。
“睢水以南,楚地盡數缺糧,若是渡河,佔領過多的城邑反倒是給自己找麻煩,不僅需要分兵駐守,且來自彭城的補給線又會被拉長一番。還是在此繼續耗下去來的穩妥。”
“我截斷睢水道路,阻擋魯地的呒Z線。項燕的大軍最多支撐一月。一月之後,糧食耗盡,楚軍定然大潰,陳郢戰場就會分出勝負。屆時剛好冬盡春來,正是我一舉揮兵,渡過睢水的時機。”
“項渠,不知彼時你可還有信心與我再戰一場?”
……
就在趙佗領軍南下,再度屯兵睢水的時候。
一支數千人的楚軍,也在景同的率領下向着陳郢戰場行去。
隊伍中的一輛馬車上,還停放着裝有楚將項渠屍身的棺槨……
第三百三十章 :楚之齟齬
“大王命令尹派兵去堵截趙佗,令尹爲何拒絕?”
“秦將趙佗如今已經擊破項渠一軍,定然會率軍渡過睢水南下,從後方直搗我楚都。令尹莫非又要和去歲一般,讓趙佗率軍兵臨壽春,使得大王受驚不成!”
陳郢城外的楚軍大營,由楚王負芻委任的監軍靳夏對着項燕開口斥責,語氣十分嚴厲。
項燕坐在榻上,抬起眼皮瞅了眼靳夏,又低頭自顧看着擺放在案上的簡牘,那是如今軍中所有軍糧輜重的情報。
見項燕不搭理自己,更讓靳夏發怒。
他想到楚王負芻從壽春連續發來的催促軍令,一咬牙,尖着嗓子叫起來:“令尹,你率數十萬大軍屯於陳郢半年之久,耗費糧秣無數,卻寸功未立,這算什麼打仗!你的兒子更是率軍在睢水被趙佗擊敗,致使我楚都有傾覆之危,大王數次命你派兵前去堵截趙佗,令尹爲何還要在此裝聾作啞!”
聽到靳夏提到項渠的名字,項燕終於抬起頭,露出滿是血絲的雙眸。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趙佗不會南下攻打壽春的。”
“令尹某非在騙鬼乎?”
聽到這話,靳夏冷笑起來。
“之前那趙佗只是擊破齊軍,還未有南下我楚地之勢,你就慌忙派遣項渠率兵三萬前往睢水阻截。若是趙佗無襲我壽春之意,你爲何要派兵去阻攔啊?還不如讓項渠和那三萬人呆在這陳郢,至少他還不會死!”
項燕身子顫了顫。
帳中侍立的昭原和屈茂兩將,更是勃然大怒。
暴脾氣的昭原立刻憤聲道:“項將軍爲國死難,監軍安敢如此欺辱。若是監軍認爲打仗容易,那不如監軍親自領兵前去攻那趙佗,想來以監軍的能力定然能大破秦軍,甚至擒獲趙佗,立下大功也說不定,如此也不用在這裏催促令尹。”
靳夏自知失言,但他可不會在這小輩面前認錯,瞪眼道:“昭氏的小子安敢如此對我說話。爾父昭臣,爾兄昭平尚在之時,也不敢對我這般譏諷。”
“且我何來欺辱之意,只是令尹如今說趙佗無南下壽春之意,之前卻又派項渠率兵前去阻截,如此行爲自相牴觸,如何讓我不生疑惑!”
靳夏越說越激動起來:“而且令尹你與秦人相持半年之久。導致我楚國國內空虛,糧秣已是不敷使用,如今已到缺糧之際,令尹還不發兵攻秦,而是依舊在此空耗糧草,徒待我楚國滅亡,這又是何意?”
昭原和屈茂皆是臉色大變,正要張口解釋。
卻見項燕猛地站起來。
這位白髮老將因爲憤怒,鬚髮皆張。
項燕大吼道:“靳夏!你不懂軍爭之事,就莫要在老夫面前胡亂開口。”
“那趙佗昔日攜破齊之威南下,正有一股銳氣在,若是不派兵阻截,或許真會被他一舉捅到壽春,引起我軍騷動,好給那王翦破我的機會。”
“但如今,有渠……有項渠將他阻在睢水兩月,雙方交戰一場。我軍雖敗,但他趙佗兵力也折損不少,銳氣受挫,此時又正值寒冬之月,秦人不適楚地氣候,加之冬日後勤咻斊D難。以趙佗素來行事,他絕不可能在此時冒險渡淮,攻我壽春!”
“所以我纔不理會他。派兵支援,你說的倒是簡單,這陳郢之外,便是王翦六十萬大軍,我若派去阻截趙佗的人少了,勢必被他擊破,若是多了,那這陳郢還守不守了!”
“你還說老夫空耗糧草,那有本事你帶兵去和王翦打啊!王翦那老東西縮在龜殼壁壘之後不出來,你告訴老夫,這仗又該怎麼打!”
項燕年紀雖大,但那股項氏的暴脾氣絲毫未減,此刻對着靳夏一頓大吼,正如怒獅咆哮,模樣十分兇悍,口中的唾沫更是噴了靳夏滿臉。
靳夏雙目大睜,神色委屈。
項燕吼他!
而且聲音和模樣還這般駭人。
出身於靳氏貴族的靳夏,自小逡掠袷常柺軐檺郏卧苓^這般屈辱。
哪怕是楚國高高在上的大王,也從沒有這樣子對待過他。
“項燕,你很好。今日之事,我定然會向大王稟告!”
靳夏扔下一句狠話,轉身就往帳外走。
他一邊走,一邊抬起衣袖,不停擦拭着臉上的項燕口水。
因爲項燕聲音太大,他其實沒有聽清項燕話中的意思。
但此事,光憑項燕的態度就夠了。
我奉大王之命,催你派兵去堵截趙佗,以免重演去年秦軍兵臨壽春的事情,這行爲有問題嗎?
你項燕不僅不遵大王的命令,反倒對我這個監軍大吼大叫,肆意欺辱,這不僅僅是不將我這個監軍放在眼中,更是不將大王放在眼中。
靳夏胸膛都要氣炸,他回去就要立刻給大王寫信,將今日項燕如何囂張跋扈,如何欺辱他的事情通通寫上去。
“令尹,這靳夏畢竟是大王寵臣。今日如此對他,他若在大王面前詆譭,可不是件好事。我怕大王屆時會有換將之意,就像昔日秦趙長平相持,那趙王以馬服子替代信平君之事啊。”
屈茂眼見靳夏懷恨而去,不由擔憂起來。
如今的秦楚形勢,還真和昔日秦趙長平之戰十分相似。
當年秦趙相爭,趙將廉頗死守壁壘,與秦軍相持良久,讓趙國國內缺糧少食,難以支撐。
在向齊國借糧無果後,趙王只能多次催促廉頗對秦人進攻,但都被廉頗硬抗了下來。趙王眼見國內糧秣不足,再加上秦人反間挑撥,便臨陣換將,讓馬服子趙括代替廉頗上陣,率領趙軍主動向秦國進攻,最終方有了那場驚世慘敗。
趙括之敗,不僅僅是他能力的問題,更是因爲當時的趙國也和如今的楚國一般,已經陷入了缺糧的境地,到了不得不攻擊的地步。
如今楚國在和秦人對峙半年後,糧草也快見底了。
哪怕項燕將陳郢的民夫輔卒解散了數萬人回鄉,讓他們自尋喫食,不管死活。哪怕項燕將所有戰卒每日的口糧扣減到三分之二,將剩下的民夫口糧直接降了一半。
但楚軍剩下的糧食,也只堪堪支撐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後,就到了見結果的時候。
在這種情況下,項燕依舊沒有出擊的打算。
因爲項燕很清楚,出擊,必敗。
對面的主將是王翦,比他項燕強。
對面有六十萬秦軍,比他楚軍多。
對面的糧秣輜重,武器兵甲,每一樣都比他楚國多,都比他楚國好。
什麼都比不過,如何打?
若是主動出擊,那就是讓楚國立刻去死。
反而死守陳郢,那還能再殘喘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裏,萬一有什麼新的變故呢?
比如王翦那老烏龜在這寒冬感染風寒,在軍中暴斃,這不就是他項燕的機會嗎?
再比如三晉發生叛亂,比如秦王死掉……
雖然這些事情的概率很低,但項燕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繼續等待着那近乎難以出現的勝機。
這就是屬於弱者的悲哀。
在這樣的情況下,所以哪怕楚王負芻多次命靳夏催促項燕進攻,他也從不理會。
項燕,體會到了當初廉頗在長平之戰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