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243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我的預感果然是準的,在離開竹邑前,我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景同心中暗道,對於此番戰敗,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並沒有和項渠一樣那麼喪氣灰心。

  項渠自是不知道景同心中所想,他喟然長嘆:“昔日我和趙佗在秦宮大殿上相遇,還曾與他握手相較,那時趙佗在我巨力緊握之下,面色不變,我就知道此子不是常人啊。”

  “秦軍騎兵來了!”

  就在項渠感嘆間,遠處有放哨的楚卒叫起來,說是有近百名秦軍騎兵追了上來。

  躺在地上休憩的谐湟宦牐D時一個個嚇得跳了起來,正要起身往竹邑方向逃去。

  此去竹邑只有十餘里,只要跑的夠快,他們要不了多久就能安全了。

  “將軍,還請上馬。”

  景同嚇了一跳,連忙請項渠上馬,大家一起跑。

  項渠卻冷笑一聲,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來。

  “逃了一百餘里,還沒逃夠嗎?此地尚有楚軍千餘,竟被那秦軍百騎所逐,何其恥乎?”

  項渠雙眼赤紅,他性格本就急躁,一路奔逃,深感恥辱。

  特別是離睢水竹邑越近,他心中的那種羞恥感就越深。

  昔日從竹邑率兵三萬北上,立志擒殺趙佗以解楚危,而如今卻帶着殘兵敗將回來,這樣的結局讓素來高傲的他如何能夠接受。

  “此處千人中可有敢戰之士,同我轉向,共殺秦人乎!”

  項渠大吼,翻身上馬。他不僅不逃,反而手持兵刃,轉向秦軍騎兵所來的方向。

  “項將軍!”

  景同大驚失色。

  與此同時,千人之中,數十道激昂的聲音響起。

  “吾等願隨將軍!”

  這數十人中有大半是項渠短兵,自是忠心耿耿。

  剩下的也都是熱血壯士,一個個立刻起身,騎士翻身上馬,步卒提起矛戟兵刃,緊隨在項渠身後。

  近百黑甲騎士自北馳來,欲要像之前無數次一樣,恐嚇這些潰卒繼續奔逃,他們就可以追在後方進行殺戮。

  但這一次,這些楚軍潰卒沒有逃跑,反倒有楚將縱馬相迎。

  “項氏之子在此,秦人安敢張狂!”

  項渠瞋目大吼,厲聲而叱。

  其威勢竟將當頭的秦軍騎兵嚇得神色驚駭,連忙勒馬停步,不敢上前。

  項渠趁機縱馬奔馳,殺入秦軍騎兵中,手中兵刃揮舞,當即將一騎戳翻下馬,其身後數十楚騎也呼喊着奔來。

  一番廝殺,近百名秦軍騎兵被斬殺十數人,餘者連忙退去。

  “快哉!”

  眼見秦人退走,項渠也不追趕,反而大笑出聲。

  周圍浴血廝殺的楚卒們也跟着笑起來:“將軍威武!”

  項渠這才勒馬迴轉,對在地上呆愣的景同笑道:“走吧,景將軍。”

  景同這才反應過來,忙拱手道:“素聞項氏之人皆乃世之猛將,有百人敵之勇,景同今日一見,傳言果真不假。”

  項渠淡淡一笑,眼中卻滿是落寞。

  百人敵。

  戰場之上,面對兵家之術,區區匹夫之勇,又有何用?

  擊退作爲前鋒的秦軍騎兵後,項渠也不耽誤,率領剩下的兵卒踏上南下的道路。

  十餘里距離,半日路程。

  這支楚軍的前方,終於看到了一座位於睢水邊的城邑。

  竹邑。

  只是前方的那座城池,並非想象中的打開城門,有楚將守在門外相迎。

  反而隔了老遠,都能聽到裏面有陣陣喊殺聲傳來。

  “莫非秦人繞道攻取了竹邑?”

  景同大駭,千餘楚軍亦是神色震恐。

  不過當他們抵達竹邑城下時,才發現情況並非如此。

  城中確實有人廝殺,但並非繞路而來奪取城池的秦軍,而是竹邑城中的楚人在聽聞楚軍前線大敗後,竟聯合在了一起,襲擊鎮守此城的楚軍士卒。

  而且,還真的讓他們偷襲成功,佔領了此城。

  當項渠和景同帶領一干殘卒抵達城下時,城中的戰鬥落下帷幕。

  “秦人素來被稱作殘暴,但他們徵糧尚要給錢,還會給吾等留下最後一口吃食,駐守竹邑期間,也從未有欺男霸女,肆意殺戮之事發生。他們雖非楚軍,卻比你們這些楚軍對吾等還好!”

  “你們同爲楚人,卻搶走了我們最後的糧食,讓吾等在這寒冬中自生自滅,甚至還欺人婦女,搶人財物,就連釜甑也要給吾等奪走,此等行爲何其可恨!”

  “吾等寧投秦人。也不想被你們這些楚軍肆意殘殺虐待!”

  城頭上,那一句句滿懷怨恨的楚言楚語傳來。

  “賤民可恨!”

  景同勃然大怒,馬上就要率兵奪城。

  在他看來,城中不過是一羣小民造反,他們雖是殘軍,卻還有兵甲在手,足以打下城池。

  項渠卻是微微一嘆。

  “走吧,去符離塞附近渡河,若是在此耽擱,秦軍就要追上來了。”

  景同咬牙點頭。

  項渠說的沒錯,秦軍先鋒騎兵雖然被擊退,但後面追擊的秦軍主力卻不遠了,要不了多久就會趕上了。

  他只能恨恨的看了竹邑城一眼,跟着項渠帶兵繼續沿着睢水行走。

  到了日落黃昏,天光西斜的時候。

  他們終於抵達了符離塞對面,原本是那支五千秦軍所駐紮的營寨。

  這裏果真還有一千楚人等待,甚至還造好了渡河的船隻。

  睢水對岸,便是符離塞。

  “將軍,秦軍隨時有可能抵達,還請將軍先行過河。”

  景同忙請項渠上船。

  但項渠卻站在原地不動,雙腳如同生根了一般。

  “將……將軍。”

  景同聲音發顫,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項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子同啊,你可還記得去歲左司馬之事。”

  景同懂了。

  他大驚道:“項將軍,你千萬不可行此事啊!如今我楚國正是危難之際,正需要將軍這般名將領兵,以救國難!”

  “以救國難?楚國還有救嗎?”

  項渠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充滿了慘意。

  景同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話來。

  楚國還有救嗎?

  項渠戰敗,楚國再無從魯地和齊國呒Z的機會,如今陳郢戰場的糧食恐怕只剩一個月左右了。

  一個月後,楚軍斷糧。

  哪怕天下間最厲害的名將也沒有用處。

  沒有糧食喫,怎麼打仗?

  項燕又如何打得過人數比他還多的秦軍啊!

  以景同的見識,自然是看出此番楚國怕是要亡了。

  項渠不再理他,而是自己低語着。

  “父親命我來此與趙佗相據,讓我不要出擊,以免遭受敗績。但我還是出兵了,這一點我不後悔,如果我不出兵去爭一爭,那就真的是坐以待斃,徒等滅亡。我寧願奮死一拼,也不想在此坐視楚國傾覆。”

  “至於我敗在趙佗手上,那亦是技不如人,我心中並無怨言。”

  項渠聲音越來越低。

  “荊楚之將,師出之日,有死之榮,無生之辱。”

  “去歲左司馬戰敗,自刎以謝罪。如今我又敗在趙佗手上,死難兵卒比泗水之戰還要多,如此敗績,我安能有面目渡過睢水,見父見王啊!”

  話到此處,項渠更是慨然長嘆道:“更何況,就算我渡過睢水又能如何,莫非要讓我再眼睜睜的看着父親敗於王翦之手,看着這八百年楚國覆滅不成?”

  “吾不願也!”

  項渠側首,看向彭城方向。

  這一次他與趙佗相持兩月,卻始終沒有見過這位年輕將軍的模樣。

  他的腦海裏,浮現的是兩年前,那個在秦宮大殿裏所見到的少年郎官。

  那一次握手較量。

  竟直到此時,才決出了勝負。

  “趙佗此人,我不如也。”

  “但我項氏並非後繼無人。”

  項渠的目光又轉向東方,下相方向。

  那裏,尚有希望。

  項渠拔出佩劍,口中呢喃着楚歌國殤的最後兩句。

  “占扔沦庥忠晕洌K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爲鬼雄!”

  一聲長嘆。

  項渠橫劍自刎。

  殷紅的血灑在睢水河畔。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戰後賞罰

  “末將無能,此番追擊,並未擒獲項渠,還請將軍責罰。”

  當趙佗的主將大纛重新立於睢水之畔,此番負責追擊的校尉涉間立刻前來請罪。

  去年泗水之戰,他親自領軍衝陣奪旗,雖拿下左司馬將旗,但走丟了昭平。如今他又奉命追擊項渠,沿途殺戮俘虜甚多,但還是沒有將項渠抓住,讓那支逃潰的楚軍渡過了睢水。

  涉間十分自責。

  特別是對比那個擒獲了齊國大司馬的鐘離眛,他就感覺有些羞愧。

  舊人不如新人矣。

  趙佗卻未怪罪,反而溫言寬慰道:“跑就跑了吧,區區一個項渠罷了。我軍手下敗將,他就算渡過睢水,又能翻起什麼大浪呢?待到下次交鋒,再將其擒殺便是。”

  “涉間校尉此番臨陣破敵,又追擊上百里,沿途斬獲甚校四舜蠊σ患覡懩阏堎p還來不及,哪會有責罰之事。”

  趙佗一開口,帳中諸將也笑起來,一個個臉上都快笑開了花。

  是呀,秦軍此番隘路一戰,從守壘開始,再到最後的決戰,前後共擊破楚軍三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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