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21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在上將軍滅亡趙國後,燕王對秦國感到懼怕派遣使者朝貢,願意割地乞和,這對秦人來說是多麼值得自豪的事情,秦王又擺出九賓之禮的排場,讓整個咸陽上下都瀰漫在一股喜慶的氛圍中。

  結果事情突變,使者化身刺客,在朝堂公然行刺秦王。

  這還了得,派遣刺客行刺,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是侮辱!

  燕國無恥,該當誅滅!

  荊軻被當熊嚵训臅r候,每一戶咸陽居民都去觀看了,將一口口唾沫吐向那該死的刺客殘屍。

  如今,不僅是咸陽,整個秦國上下都瀰漫着一股好戰的情緒。

  蕩平燕國!

  羣情激憤,無數秦人嚎叫着,他們願意走上戰場,將燕國毀滅。

  “不愧是未來的秦始皇,這手段果然厲害。”

  趙佗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忍不住讚歎起來。

  在他告奸之後,秦王本可以直接派人將荊軻擒獲,不用讓自己陷身危險中。

  但秦王沒有,他反倒將計就計,大膽的利用荊軻刺殺來轉移秦國內部的矛盾。

  要知道,秦國連年征戰,數年間連續亡韓滅趙,戰果很大,但自身付出的傷亡也不小。

  特別是趙乃強國,在武安君李牧沒有被郭開殺死前,他就是秦軍的噩夢,就連王翦也不是李牧的對手,秦軍在邯鄲外損兵折將,傷亡不少。

  所以滅亡趙國後,秦國內部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都興起了一股厭戰情緒,特別是以昌平君爲首的外戚勢力,他們希望秦王能暫時延緩徵伐速度。

  這就是爲什麼王翦屯軍中山,卻一直沒有渡過易水攻燕的原因,秦國內部本身就已經出現了意見上的不統一。

  而如今,隨着荊軻之事爆發,那股厭戰情緒瞬間被清掃乾淨,秦國上下只有一個念頭。

  滅燕!

  誰敢說個“不”字,誰就是秦國的敵人!

  趙佗跟着王離入了宮門,但不是去上次召開大朝會接見燕使的咸陽宮,而是後面的一處偏殿。

  在得到秦王的召令後,趙佗在門口脫下鞋履,小心翼翼的踏入殿中。

  宮殿裏的地面鋪着繪有鳳鳥紋的方磚,走在上面涼悠悠的。

  特別是在這寒冬季節,一絲絲冷氣不停順着腳底板往身上走,讓人不得不打起十分的精神。

  趙佗看到,秦王正坐在榻上,低垂着頭,認真閱讀着手中的簡文。

  工作狂啊!

  據說秦始皇一天至少要批閱100斤以上的竹簡,按一根竹簡重1兩,30字來算。

  他一天的閱讀量至少也在五萬字以上。

  後世甚至有人懷疑,秦始皇之所以死的早,和他如此工作積勞成疾有關。

  “如果把紙發明出來,不知道會不會給我賜爵。”

  趙佗心裏嘀咕着,但他現在也只是想想。

  造紙豈是件容易事?

  他雖知道大體的方法,但畢竟是紙上談兵,還需大量的試驗,更需要很多人手和時間才能弄出來。

  就在趙佗心中各種亂想的時候,秦王已放下手中簡牘,珠旈後的雙眸靜靜的看着趙佗。

  “拜見大王。”

  趙佗恭敬行禮,跪坐在一旁。

  秦王直入主題:“李斯說你想去從軍。”

  趙佗連忙點頭:“唯。臣雖年少,但亦有幾分氣力,願意投效沙場,爲大王一統天下的大業奮戰。”

  秦王對此不置可否,他淡淡說道:“不想入學室學法麼?”

  趙佗一驚。

  學室。

  是秦國除了軍功之外的另一條入仕途徑。

  秦以法治天下,自然需要大量法律專業的人才,所以便誕生了學室這一東西。

  入學室者被稱作“弟子”,可以享受一定的特權,比如免除徭役兵役。

  學室弟子師從於吏,除了學習書寫姓名和認識名物之外,最主要的學習任務就是明習法令。

  他們要把法律文書背的滾瓜爛熟,並且靈活使用,在經過一番考察和實習後,若是合格,便能被任命爲官吏,直接進入仕途。

  可以說,學室這條路和後世的科舉有相通之處,只要努力學習,就能當官爲吏,無性命之憂,不需要像獲取軍功爵一般在戰場上與人搏殺。

  而且,學室這東西不是一般人想進就進的。

  《秦律·內史雜》有言:“非史子殹(也),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

  不是“史”的兒子,不準去學室學習,違反者屬於犯罪!

  秦王讓沒有資格入學室的趙佗,進入學室,本就是一種恩寵。

  但趙佗只是略微思索,便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咬牙道:“大王好意臣已心領。但臣不願埋首學室中,甘願入卒伍拼殺,搏取軍功。”

  秦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略帶戲謔的說道:“所以,你想上戰場。並非是爲了什麼統一大業,而是想要立功拜爵。”

  秦王看穿自己,趙佗亦絲毫不怯。

  他昂首道:“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

第三十一章 :少女

  “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

  秦王嘴裏默唸着這句話語,手指輕輕摩挲着木案上的簡牘。

  看着趙佗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他輕聲道:“倒是有些意思。”

  “父王,父王。”

  這時,斧扆(yǐ)之後,蹦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她先探着腦袋往門口望了望,見趙佗的身影已經不見,這才蹦跳着跑到秦王身邊,挽着秦王的手臂,輕笑道:“父王,那人好笨呀。要是我的話,肯定就選擇去學室。有父王看重,將來肯定有前程,何必去戰場拼殺,說不定哪天就沒命了。”

  秦王捏了捏少女的鼻子,笑着搖頭道:“你也知道那是你呀。”

  “你剛剛聽到了那小子的志向,生當封侯,死當廟食。我且問你,若是走學室之路,能封侯嗎?”

  少女歪着腦袋想了想,最終搖頭道:“好像不能耶。”

  秦王點頭:“自商君變法以來,士卒用力,武將奮威,我秦國才能崛起於西垂,再到如今亡韓滅趙獨霸天下。這其中原因,都是靠軍功授爵,在當今秦國,只有走軍功一路,方有封侯的可能。”

  “所以,這小子年紀雖小,卻寧願去戰場搏命,也不願枯坐學室,此等雄心壯志,倒是值得嘉獎。”

  秦王眼中閃過一抹期待,之前他還想着此子聰慧又識大體,加之年齡不大,可送去學室明習法令,將來或許能和趙高一樣成爲秦國的法律大家。

  所以他之前聽李斯稟報趙佗自請去戰場時,還有些不舒服。

  但如今秦王親見趙佗有封侯之心,口出豪言壯語,願意去戰場搏殺走軍功之路,反倒欣賞起來。

  秦王正是血氣充沛的年紀,又有鯨吞天下之心雄踞四海之意,對於那些有衝勁的臣子一直很欣賞。

  特別是隨着王翦、楊端和等一干大將年老,王賁、蒙武等人亦日益老去,秦國軍中優秀的青年將領不多了,能稱得上名號的也就李信罷了。

  還未外放的蒙恬、王離也可期待一二,但總的來說數量並不算很多。

  趙佗的出現,倒是讓秦王多了一個培養目標。

  畢竟,秦王之心,不僅僅在於吞滅六國。

  他要的是,天下。

  一個大大的天下!

  四海八荒,所有能看到的土地,寡人都要在上面插上一杆“秦”字大旗。

  “既然願意走軍功之路,那就讓寡人拭目以待吧。此子若是能成長起來,當可成爲寡人征服天下的良將。”

  少女撇了撇嘴,道:“父王儘想着打打殺殺。兄長說就算滅了六國,如果不施行仁義的話,也很難讓所有人歸心的。”

  “仁義?”

  秦王的臉一下黑了。

  他瞪着少女,沉聲道:“扶蘇還說了什麼?”

  少女眼珠一轉,狡黠道:“我不知道,我胡說的。”

  “哼。”

  秦王冷聲道:“扶蘇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告訴他,讓他給寡人好好抄寫秦律和《商君書》,待寡人空暇,自會考校他。”

  “哦。我馬上去告知兄長。”

  少女心知不妙,俏皮的吐了吐舌頭,轉身就想走。

  秦王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陰嫚。李斯那長子李由,你已經見過,感覺怎樣?”

  嬴陰嫚一下變成了苦瓜臉。

  ……

  趙佗走出宮門,回頭看了眼那巍峨壯麗的宮殿羣,輕輕嘆了一聲。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

  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別看如今秦國如日中天,這萬千宮殿華麗又壯闊,如同修築在人間的天宮。

  但二十年後,一把大火會將其埋葬。

  一起死去的,還有這龐大的帝國。

  如果趙佗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他自然會選擇入學室。

  修習法令,順着這條路慢慢往上爬。

  有秦王的青睞,相信他趙佗總有一天能成爲外放地方的兩千石郡守,或是在中央位居九卿。

  若是能躺着升官,誰願意去戰場拼命啊。

  可惜,趙佗知道未來的歷史。

  他若是走學室這條路,太慢了。土生土長的秦國人入學室,一路順利也要三年以上才能畢業,而趙佗恐怕要花費更久的時間。

  第一,趙佗對秦國文字只是能認,並不能熟練的讀寫。

  畢竟天下文字還沒統一,各國皆有自己的文字。

  趙佗的原身對趙國文字很熟溜,但秦國文字並不精通。他若是入學室的話,恐怕要從頭學起,不知花費多少時間才能熟練掌握,更別說還要去背那繁雜深奧的各種律文。

  要知道學室之途雖然能做官,但那要考試的啊!

  背書,考試。

  若是秦律掌握不好,別說做官了,直接一個不及格打回重修,未來的無數光陰都要耗費在那律條之中。

  這場景,趙佗光是想想就慘。

  至於第二點,趙佗若要在未來的亂世活命,他必須要熟悉軍旅之事!

  趙佗很清楚,他在荊軻刺秦這場大戲裏扮演的是一個不光彩的角色。

  對秦國來說,他告奸有功,告發了刺客,救下秦王是有大功的,是值得表揚的,秦國上下對他自是信任。

  但對其他六國來說,他就是一個背叛的小人,是值得唾棄的鄙夫。

  在立場抉擇時,趙佗選擇了秦國,與六國貴族處於對立面。

  如果將來有一天,秦國如同歷史上那樣崩塌,那不管是首義的陳勝吳廣,還是劉邦、項羽都不會放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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