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死爾小民,勿死不穀。
城牆上,那些隨行的楚國公卿貴族也都個個驚駭,面如土色。
楚國那些善於打仗和頗有勇力的上層人物,要不去了項城守衛,要不就跟隨在項燕軍中迎戰李信,亦或者還滯留在自家的封地徵召兵員。
壽春城裏能識得兵事的人物不多,屈明算一個,可惜如今生死不知。
城中守卒裏其實也有不少得力的武官戰將,然而這些人或是在城中身負軍務,或是地位低下,沒有人登上城牆隨楚王檢閱俘虜。所以當秦軍驅趕着楚軍潰卒,直奔壽春城衝來時,城牆上一片慌亂,一時間竟然沒人能應對當前的局勢。
此刻不僅是楚王下令關閉城門,就連靳夏等一干貴族也都尖叫着讓城下守卒關門。
在他們的連串尖叫下,駐守城門的楚卒只能遵守命令,想要關閉城門,但城門通道里早被瘋狂湧入進來的楚人平民堵塞了。守門的楚卒妄圖用劍戟逼退那些瘋狂湧進來的平民,但這可是近萬楚人啊,他們被突如其來的秦軍嚇得快瘋了,爲了活命什麼都乾的出來,哪是區區一羣守門的士卒能夠阻擋的。
後面的楚人推攘着前面的楚人,把人不停的往前擠去。面對吼叫呵斥,豎平了矛戟妄圖進行威懾的城門守卒,被推到最前方的楚人亦發出尖叫,他被後面的人推着,身不由己的迎着矛戟撞了上去。
一個,兩個……長矛尖上串了好幾個人,驚惶無措的守卒們很快就被湧進來楚人撞翻踩倒在地,緊接着是無數雙腳踩在他們的身上。面對生死危機,每個人都想着逃命,哪管什麼王命不王命。
壽春城門關不了,而那些追過來的秦軍已至城下數十步。
楚王負芻眼神很好,好到甚至能看清那些秦人骯髒的臉上,所露出的猙獰表情,加上他們殺人時濺射在身上的血液,那形象更顯得恐怖駭人,真的如同惡鬼現世。
楚王負芻顫顫巍巍,臉色蒼白,想要轉身逃走,但雙腿顫慄,竟然無法邁動腳步。
好在這時候景昭和其他幾個頗有能力的貴族反應了過來。
“放箭!”
壽春城牆上其實有許多守卒,再加上楚王隨行的禁衛,其實也有好幾百人,只是剛纔事出突然,再加上大王和卸噘F族一起亂叫,反倒將他們嚇得愣在原地,不敢做出動作。如今聽到有人下令,惺刈湟黄鸩倨鸸螅瑢ψ懦峭獗平那厝松鋼簟�
嗖!嗖!嗖!
箭矢飛射,落在那些秦人身前。
沒有射中,但也成功將這羣秦軍士卒逼得不再前進。
在沒有盾牌和器械的掩護,若是頂着弓弩強衝城門,損失會很大。
見到這一幕,楚王負芻才鬆了口氣,伸手捂着胸口,只覺心臟砰砰跳。
秦卒們一個接一個的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城牆上那羣衣着華麗,頭戴高冠的楚國貴人,以及那被簇擁在中間的楚國之王。
“可惜了,要是吾等能趁着混亂,直衝上城,將那楚王抓住就好了。一舉攻城擒王,這可是驚世大功啊!”
黑臀看了眼插在前方几米外尾羽還在搖顫的箭矢,又抬頭望了眼城頭,不由惋惜着:“可惜人少了一些,要是軍候能把五千人一起帶過來衝城,說不定就有成功的可能。”
但黑臀也只是隨口說說,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趙佗麾下雖說有近五千人,但經過千里趕路,狀態十分不好,再加上斷糧了兩天,除了他們這五百人因任務特殊,喫飽了一頓肉食外。其他四千人全都是飢腸轆轆,全靠野菜根鬚和橘子充飢,甚至有人還從地裏挖蟲子出來喫。
黑臀就曾見有人餓的從地裏刨了根地蚓出來,嘴裏塞了一半咀嚼着,嘴巴外還露着半截地蚓的軀體在不停蠕動,那場景看上去既嚇人又心酸。
在這種狀態下,秦軍能夠一口氣突襲八山腳下的楚軍,就已經是極限了,哪還能再追着楚軍潰卒來衝擊城牆,秦人再強也只是血肉之軀,不喫糧食哪來的力氣。
黑臀倒是曾拍着屁股,想出一條妙計。
在他們突襲山下楚軍成功後,可以剝下楚人屍體上的甲冑,換上楚人的衣甲,冒充押送俘虜的楚軍,然後藉機入城,待到進入城中便可發動突襲,直接擒拿住楚王,將壽春城裏的公卿貴族一鍋端。
如此妙計,豈不美哉。
然而趙佗一個問題就問住了他。
能全殲楚軍否?
只要有一個楚人逃到壽春城下去,那黑臀這計劃就完全不可能成功。
以五千秦軍突襲五千楚軍,擊潰容易,想要全殲,哪怕是白起在世恐怕也很難做到。
更別說那環繞四周的冬霧,既是秦軍突襲時候的掩護,也是楚卒逃潰時的遮蔽物,只要鑽進霧中跑上一段距離,就很難再找到了。
所以黑臀此行,並非是以五百人破壽春擒楚王,而是另有目的。
想到此處,黑臀嘻嘻一笑。
他上前一步,扯開了嗓門對着城牆上的楚王和楚國公卿貴族們吼道:“你們這些荊楚蠻夷都給乃公聽好了!”
“別以爲你們這些蠻子在淮北勝了一場就能得意,我秦國三萬大軍已經到了淮南,正在那八山上砍樹伐木,等到吾等造好了攻城器械,就來打破這壽春小城,砍了你楚王的狗頭,送到咸陽去換軍功!哈哈哈!”
“打破壽春,砍了楚王狗頭!”
五百秦卒一起狂笑大喊,聲音震天,傳到壽春城頭,震得楚國腥松l顫。
黑臀一邊笑着,一邊轉身背對壽春,撈起衣襬,掀開絲絝,對着城頭那一雙雙貴人的眼睛,露出了自己那黑的發亮的屁股。
“看清楚了,今日戲你楚王者,乃趙將軍麾下,黑臀校尉是也!”
壽春城頭,楚王負芻頭暈目眩。
城下那自稱黑臀的秦軍校尉,充滿侮辱性的動作並非主要原因,真正讓楚王負芻心顫恐懼的,乃是黑臀口中的話語。
“三萬秦軍?”
“正在八山上砍樹伐木,打造攻城器械,造好了就要來打不穀的壽春,砍不穀的頭顱?”
楚王負芻感覺雙腿發軟,手掌顫抖的厲害。
他鼓起勇氣,抬頭望向那八山的方向。
這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正午,霧氣已經比上午淡了不少。
透過這薄薄的霧氣,楚王負芻能看到那八山連綿起伏,地勢險要。
在那八山上,霧氣之中,哪還有什麼天神雲中君的影子,反而是無數高大的身影在其中顯現,不知是人還是樹,反正看上去就真的像是有無數的秦軍士卒在砍伐樹木,打造器械。
楚王負芻頓時嚇得面如土色,驚恐的對一旁泄浣械溃骸盃柕瓤煽匆姡前松街希嬗袛等f秦軍,漫山遍野,皆是吾敵啊!”
說着,楚王負芻竟兩眼一翻,暈倒在了地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三萬秦軍
“聽說將軍已經率三萬大軍到了二十里外,真是太好了。等到我軍造好了攻城器械,就能一口氣打下壽春城,到時候抓了楚王回咸陽去請功,光是想想就很激動。”
八山上的一片林中,一個秦軍伍長正和麾下士卒笑着交談。
“是呀,這些楚人可真是傻的很。他們還真以爲李將軍那三萬車騎是偷襲壽春的奇兵呢。”
“嘿嘿,其實李將軍那三萬人也是咱們誘走淮北楚軍的餌料,等到楚軍被調走,咱們就可從西邊趁機偷渡淮水,直搗壽春,咱們纔是真正的奇兵啊。等到吾等捉了楚王和楚國公卿,到時候淮北的楚軍自然是不用打就會投降,吾等一戰滅楚,何其壯哉!”
“哈哈哈,等滅了楚國,乃公就能回家嘍。”
“咦,你去哪裏?”
“我腹痛,想來是早上喫的那條地蚓有問題,不行了,我扛不住了。稟告伍長,我得去林中遺矢。”
“快去快去。”
秦軍伍長皺了皺鼻子,揮手讓他快走。
“哎呀,這麼一說,我肚子也痛起來了。伍長,我也要遺矢。前面的等等我,同去,同去。”
轉眼之間,林中就剩黑着臉的秦軍伍長和麾下兩個秦卒,以及綁在樹上滿臉驚色的三、四個楚國行商。
蔡仲牙齒開始打顫。
蔡仲是昔日蔡國之後,據說祖上還曾當過大夫。到了蔡仲這幾代人,家族日益沒落,他只能隨着叔父以行商爲生。
今年雖說秦楚開戰,但對普通商人來講,飯還是要喫,生意還是要做的。蔡仲跟着他叔父在壽春收了一批貨,正要叩轿鬟吺圪u,結果沒料到剛出壽春不久就被人給截了。
剛開始,蔡仲還以爲是哪裏來的大膽毛伲谷桓以趬鄞焊浇鼣r路搶劫,也不怕楚國大軍圍剿嗎。結果等他看清楚了,頓時嚇的亡魂四散。這哪是什麼毛侔。谷皇腔钌臄登剀姡�
秦軍不是在淮北被上柱國大敗,連秦國裨將軍都被俘虜了嗎?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秦軍出現在壽春城外?他們是想幹什麼?
這樣的問題光是想想就讓蔡仲頭皮發麻。
後來發生的事情更加讓蔡仲驚駭,這數千秦軍帶着他們這幾個俘虜趁着夜色摸到壽春城外的八山上,遠眺楚都。
再然後秦人又根據俘虜口中的消息,一大早借着霧氣的掩護去襲擊從山腳經過的屈明將軍了,順便還帶走了幾個俘虜去給他們打掩護,只留下一伍秦卒在山上看押蔡仲等人。
這些事情本來已經夠蔡仲喫驚的了,但剛纔他聽到了什麼?
三萬秦軍!
我的天啦。
那秦軍伍長竟然說他們還有三萬秦國大軍跟在後面,且已到二十里外,算算路程,最遲明日就會兵臨壽春城下。
那可是三萬秦軍啊!
據蔡仲所知,整個壽春留守的兵卒也不過萬餘人,這還是加上屈明將軍那五千人的。
雖說楚王可以徵召城中青壯和各家貴族的私兵,也能湊出幾萬人,但那一來需要時間徵召,二來戰鬥力遠不如號稱虎狼之師的秦人。
若是真被三萬秦軍圍上,壽春豈不就要淪陷了?
楚王和滿朝公卿被捉,楚國就算不亡,那也差不多了。
當然,相比楚國的存亡,真正讓蔡仲擔憂的,還是他留在壽春城裏的妻兒。
一旦壽春城破,妻兒恐有殺身之禍,就算不死,怕也是要淪爲秦人的奴隸,日夜受苦。
想到此處,蔡仲越發憂慮起來,他抬頭四望,見其他幾個俘虜也都滿臉哀色,心中所想大概和他差不多。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道尖叫聲。
“有野彘!好大的野彘,伍長快來!”
是剛纔去遺矢的秦卒的聲音。
聽到這話,留守的秦軍伍長和兩個秦卒皆面色一變,連忙拿着武器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臨走前,那伍長還惡狠狠的瞪了幾個楚人俘虜一眼,嘴裏威脅道:“都給乃公呆好了,誰敢亂動,乃公回來就收拾你們。”
眼見那秦軍伍長帶着秦卒離去,而且聲音越來越遠,似乎是追逐着那頭大野彘往林子深處去了。
這是機會!
蔡仲連忙動作起來,他早就感覺綁在自己身上的繩子似乎有些鬆動,如今秦卒們一走,他摸索起來,果然發現這繩子並沒有綁緊,一番動作後,蔡仲成功從繩索中脫身。
“蔡仲,還有我。”
蔡仲的叔父連忙叫起來。
“快救我。”
其他幾個俘虜也都叫道。
“好。”
蔡仲咬牙,連忙上前,將叔父和其他幾個楚人身上的繩索都給解開了。
“三萬秦軍即將到來,若是壽春沒有準備,恐怕城池不保,吾等快去稟告大王。”
腥讼嗷サ驼Z一聲,皆撒開了腿,往山下壽春方向跑去。
待到這幾個楚人跑沒了影后,遠處的草叢裏才鑽出幾個腦袋,正是剛纔離開的一伍秦卒。
“伍長,你剛纔演的可真好,那表情就跟真的似得,嘖嘖。”
秦軍伍長自傲道:“笑話,乃公搞這些東西可是一把好手,要不然軍候怎麼會選我來負責這事。這些楚人定然會去壽春,把我三萬大軍來臨的消息告訴楚王,如此,吾等便是大功告成了。”
一個秦卒摳着屁股問道:“所以咱們後面有沒有三萬人啊?”
……
楚都,壽春。
城外示威的秦軍已經撤走,驚惶的楚人平民和楚軍潰卒也都相繼進了城,壽春城門終於關上,城中守衛的楚卒披甲持矛,在城牆上不停巡視。
雖然城門已經關上,但壽春城裏數萬楚人心中的恐懼不僅沒有消弭掉,反而越發濃重。
楚王負芻邁着虛弱的腳步,走上大殿,坐到他的王榻上。
他從昏迷中悠悠醒轉,哪怕身體再虛弱心中再害怕,他也得走上大殿主持接下來的大局。
“屈明呢?還沒回來?”
楚王負芻向殿中諸臣詢問。
“稟大王,據逃回來的我軍士卒說,那些秦軍藉着霧氣從八山附近發動攻擊,我軍猝不及防下遭受襲擊,當場潰敗,聽說當時許多人都在傳‘屈明將軍已死’,恐怕屈明將軍凶多吉少啊。”
左徒孫常拱手開口,他約五十餘歲,是昔日楚國名臣孫叔敖的後代。與松陽君景昭、右尹靳夏同爲楚王負芻這一朝的重臣。
聽到孫常的話,楚王負芻手抖了抖。
“屈明死了。”
他閉上眼喃喃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