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158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

  時至正午,距下蔡城十餘里處。

  一條赤色長龍,正在這片寬闊平坦的原野上緩緩前行。

  在這支赤色軍隊的前方,有一處小山丘,不高,但足以擋住正常人的視線。西側還有一片樹林,裏面有許多雀鳥飛起,在空中撲騰。

  葉琮擔任楚軍前鋒的主將,他此刻站在戰車上,緊盯着那片樹林。

  作爲葉氏的子弟,葉琮是這個國家天生的貴族,自然學過兵法戰策,如今見那林上雀鳥騰飛,不由低語道:“兵法上說,袠鋭诱撸瑏硪玻恍草多障者,疑也;鳥起者,伏也。以此觀之,秦軍必在此處伏擊!”

  “結陣防禦,此處有伏兵!”

  葉琮大叫,車旁的短兵立刻跟着叫嚷起來,同時令旗揮動,將主將的命令傳達給楚軍各部。

  就在這時候,大地震動起來。

  轟隆隆的聲音如同晴天旱雷,震的人心驚肉跳。

  最先有動作的,並非是葉琮所見的那處飛鳥撲騰的密林,而是前方的那處山丘。

  駟馬奔騰,拉動着一輛輛戰車從山丘後駛出,在這片原野上急速行進。

  戰車兩側,各有騎兵在跟隨馳騁。

  車騎之後,還有數不清的黑甲秦卒緊緊相隨,邁步飛奔,遠遠看去,就像是有一片黑甲浪潮正在瘋狂向着赤色長龍席捲。

  這一刻,哪怕葉琮已經看破秦人伏兵之計,哪怕楚軍士卒們已經有了防備,依舊無法阻止他們的手腳和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

  數千匹戰馬奔騰,幾百輛戰車衝鋒。

  這場面何等震撼,何等嚇人。

  “列陣!列陣啊!”

  葉琮大叫,妄圖讓麾下的士卒結成防禦陣型。

  然而看着那車馬衝鋒,大地震動的場景,恐懼早已爬滿了這些楚卒的臉。

  除了葉琮的短兵外,這些從楚國東境葉氏封地徵召的士兵,並非什麼精銳戰卒。甚至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前,他們都不過是在地裏揮舞着農具耕田種地的農民,許多人甚至都沒殺過人,在這般駭人的場景下,哪還有什麼戰心。

  還未接戰,就有楚人開始潰逃,一人逃,十人逃……

  防禦陣型無法組成,葉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唾罵,秦軍的車騎就已經衝至眼前。

  恐懼在葉琮臉上浮現,緊接着,他所在的楚軍前鋒就被秦人的車騎淹沒了。

  在這個時候,不僅是楚軍前鋒遭遇秦軍車騎的猛衝。

  在那片飛鳥騰空的密林中,也有數千黑甲秦軍出現,他們先是端着早已上好了箭矢的秦弩在密林邊緣對着楚軍一頓狂射,接着弩兵背後的秦軍士卒就發起了衝鋒,直奔這條赤色長龍的中部,要將處於行軍陣列的楚軍攔腰截斷。

  “項燕前日以突襲擊破李由,今日我就用同樣的方法來對付他。”

  李信在短兵的護衛下,走上那片山丘,眺望遠方。

  最好的突襲時機,其實應該要等到楚軍再往前一些,能夠讓密林中的伏兵直接襲擊楚國中軍,主帥所在之處,那樣必能引起楚軍大亂,起到最好的效果,而且秦軍車騎的衝鋒也能發揮最大威力。

  可惜下蔡以北的淮北平原,適合車騎馳騁,卻也缺少遮掩。李信所在的這處山丘已經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隱蔽大軍的地方了,但還是不夠寬廣高大,一旦楚軍再離近一些,勢必發現伏兵,反而不妙。

  而且,李信看着那片密林上騰飛的鳥羣,這種明顯的破綻,若是拖延下去,早晚會被楚軍發現,還不如見機則動,打楚軍一個出其不意。

  “足夠了!從楚軍前鋒的反應來看,項燕麾下的楚軍並非什麼精銳。一羣徵召起來雜牌部隊罷了,我以精銳車騎突襲,足以兩萬破他三萬!”

  李信看着楚軍前鋒徹底潰敗,潰軍被黑甲秦卒驅趕着往後方奔去,反衝楚軍後陣,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眼前的戰況,和他預料中的一樣。

  項燕又如何?

  枯木老朽罷了。

  ……

  此時,從項燕的方向看,前方有無數驚慌失措的楚軍潰卒正往後奔來,在他們的後方,還有披着黑甲的秦人正在逼近,一副楚軍即將大敗的模樣。

  但項燕的臉上,不僅沒有驚慌,反而帶着一種淡淡的笑意。

  “上柱國神算,這李信果然選擇了在吾等行軍時進行突襲,一切盡在上柱國預料之中。”昭平一臉佩服的說着。

  項燕笑了笑。

  “李信麾下大多是車騎,若是死守下蔡,不僅無法發揮優勢,還是自尋死路。若是想要趁我軍抵達前西向逃走,則不免被我追襲,缺乏輜重之下,秦軍早晚覆亡。所以他李信能選的唯有和我正面一戰。以他的性格,想來不會選擇陣地對決,唯有以車騎突襲罷了,這也是他一貫的風格啊。”

  項燕說話很平淡,他早已研究過李信的性格,除了鉅陽那次有些出乎他意料外,李信的戰法大體都是好奇、好險。

  李信如何行動,基本都在項燕掌握之中。

  昭平點點頭,看着前方潰逃的前軍,又不由嘆道:“可是上柱國故意用葉氏和泗上、魯地招來的兵卒去消耗秦軍的車騎,未免可惜了,就算能勝,我軍也是死傷慘重啊。”

  項燕淡淡道:“有何可惜之處,那李信的車騎遠比我軍多,也比我軍更精銳。在這平原上被其突襲,必定大受損傷,與其讓麾下的精銳去承受,不如用那幾千庸卒去交換秦軍的車騎衝擊。這樣便可保持我麾下精銳的力量,等到秦軍車騎衝完了,就是他們滅亡之時。”

  在項燕的注視下,楚軍後部,是三個站的整整齊齊的方陣,三面赤紅如火的軍旗隨風飄揚,哪怕是眼見前方的袍澤在秦軍衝擊下大敗回逃,這三個軍陣也沒有任何受到影響的跡象。

  屈、景、昭。

  來自楚國三大家族的精銳士卒,遠非那些被秦軍車騎一衝即潰的普通楚卒能夠相比。

  “敢衝軍陣者,斬!”

  號令聲下,三個軍陣前方的士卒齊齊放平矛戟,那些從前方逃回來的楚軍潰卒,只要敢正面衝上來,立刻被軍陣前列的袍澤毫不留情的戳翻在地上。

  連殺十多人後,那些逃跑的楚卒就算再驚慌驚恐,當看到前路明晃晃的矛戟劍刃,那一張張無情的臉,以及地上的屍體後,也清楚亂衝軍陣的下場,連忙往兩側逃去。

  如此一來,在那大片的潰卒逃散下,三大家族士卒組成的軍陣,依舊立得整整齊齊,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終於,當一路追殺,一路驅趕楚軍潰卒往後方衝的秦軍甲士到達楚軍後方後,驚愕的發現,預料中的楚軍大潰逃並沒有出現。

  在他們面前的,反而是三個井然有序,槍戟林立,弓弩上弦的楚軍軍陣。

  經過一輪衝鋒,馬匹已經開始疲憊的秦軍車騎;一路奔跑追擊,大肆砍殺楚人,雙臂和雙腳已經開始變得沉重的秦軍步卒。

  對上秩序井然,體力充沛的楚國三氏族的精銳兵卒。

  這場戰鬥的結果,不言自明。

  項燕扭頭,對身側的昭平笑道:“秦軍敗矣。”

第二百二十八章 :喜報

  高坡上。

  “敗了。”

  李信看着遠方的戰況,一張臉繃的很緊。

  在這場突襲戰開始的時候,秦軍車騎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直衝楚軍的行軍陣列,密林中埋下的伏兵也趁機突襲楚軍偏中的位置。

  伏擊突襲,再加上迅猛的車騎衝擊,只是短短片刻,楚軍前鋒的數千士卒就盡數潰敗。秦軍局勢大好,大殺一陣後,驅趕着楚軍的潰卒向後方的楚軍陣列衝去。

  一切都向着李信設想的方向發展。

  按照一般的戰場情況,前軍潰卒衝擊自軍後方,後面的兵卒必定軍心大亂,士卒們或是以爲己軍已經敗了,跟着那些被驅趕的潰卒逃跑。或是直接被潰卒沖垮陣型,然後被緊隨其後的秦軍大肆掩殺。

  這就是秦軍的勝機,是李信兩萬破三萬的機會!

  如果邭夂茫踔吝�有可能在亂軍中幹掉項燕。

  然而出乎李信預料的是,在楚軍的前軍崩潰後,其後方的三個軍陣卻依舊整齊站立,在潰逃的楚軍浪潮中巋然不動。待到潰卒往兩邊逃的差不多後,那三面赤紅如火的軍旗在楚人的鼓聲中,開始往前移動,發動反擊,對上了氣勢將竭的秦軍。

  從李信的方向望去,剛纔還氣勢兇猛,往前衝擊的黑色浪潮只是與那三個紅色方陣略一接觸,便快速往他所在的後方,和四周的原野退去。

  在精力充沛,嚴陣以待的楚國三氏族的精銳面前,氣勢和精力衰竭的秦軍遠不是對手,當漫天的箭雨射落戰車和戰馬上的士卒,當楚軍整齊劃一的軍陣擊破因追殺而散亂的秦軍兵卒,秦軍戰敗的場面就出現了。

  一潰千里!

  同時,項燕還放出了一直藏在後方的楚軍車騎,開始進行大規模的追逃掩殺。

  兵法曰:故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予之,敵必取之。以利動之,以卒待之。

  這就是項燕針對李信的性格,所制定的戰術。

  爲將者當善於調動敵軍,向敵軍展示出一種或真或假的軍情,敵軍必然據此判斷而跟從。再給予敵軍一點實際利益作爲誘餌,敵軍必然趨利而來,從而聽從我軍調動。

  行軍中的楚軍陣列,就是項燕給予李信的誘餌!

  以李信的性格和過往事蹟來看,他必定上鉤。只要李信咬餌上鉤,那等到他吞下作爲誘餌的前軍炮灰後,等待秦軍的就是嚴陣以待的楚軍精銳,以及那無法阻止的大潰敗。

  “李將軍,撤吧。”

  “將軍,吾等往西走,只要退到胡邑,再斷掉潁水上的浮橋,楚軍必然無法追來。”

  李信身側,幾個將吏開始勸說。

  如今的場景,明眼人都知道已經敗了。

  李信閉上眼。

  他還有五千士卒待在山坡下沒有行動。

  那是他的預備部隊。

  只是,在這種場面上,五千人就算派上戰場,也沒有任何意義。

  “趙佗……”

  李信不由自主的喚起那個名字,在這個時候,他最先想到的還是那個少年。

  是平輿城外,少年伏地,向他叩首勸諫的一幕。

  “我悔不聽趙佗之言啊!”

  李信喃喃着。

  “將軍!”

  身側的將校們開始苦諫。

  李信睜開眼,又深深看了眼遠方秦軍大敗的場景。

  他輕輕一嘆,大步向坡下走去。

  李信選擇了撤退。

  扔下被楚軍大肆追殺的秦軍士卒,向西而走。

  ……

  “哈哈哈,秦軍在淮北大敗!”

  “上柱國大破秦軍,陣斬數千人。又往西追逐逃跑的李信,數次擊破,擒獲了秦軍裨將辛梧。哈哈哈,看這態勢,上柱國早晚能擒得秦將李信,將其押來壽春獻俘!”

  “不穀喜哉!”

  “不穀樂哉!”

  壽春城中,楚王負芻見到了來自淮北楚軍的使者,當他聽聞使者稟報,說是項燕在淮北大破秦軍後,頓時喜得樂不可支,一張臉笑的皺成了菊花狀。

  “不穀就知道上柱國乃我楚國名將,遠非那秦國孺子能夠相比。哼哼,秦王貪婪無道,妄想以青陽使者之事來污衊不穀,好藉機奪取我楚國社稷,今日就讓他秦王知道我楚國依舊是天下大國,雄踞南方的霸主,遠非三晉和蕞爾小燕能夠相比。他想要滅我社稷,此乃妄想!”

  楚王負芻掃視殿中諸臣,滿臉帶笑,神色間充滿傲然之意。

  寵臣靳夏站出來,笑眯眯的說道:“依臣之見,上柱國能大破秦軍,此乃太一庇佑,亦是大王指揮有方。皆賴大王英明神武,派遣士卒前往淮水南岸,堵住了李信南下的方向,讓秦軍無法渡過淮水,如此方纔讓上柱國能夠銜尾追擊,在淮北大破秦軍。”

  “否則李信收攏船隻,渡過淮水,上柱國就算能趕上來,恐怕也會因爲沒有船隻渡過淮水,只能望淮興嘆,安能有此大勝!”

  “由此觀之,此戰皆是大王之功啊,有大王此等英明君主在位,那秦國安能與我楚國爲敵!”

  聽到心腹這話,楚王負芻眼前一亮。

  有道理!

  按軍情來看,項燕晚了李信兩天的路程,如果不是他楚王負芻派人擋住淮水南岸,那李信在沒有阻擋的情況下,定然率軍渡過淮水,到時候項燕根本就追不上,不僅不會有這場大勝,說不定壽春城還會被李信打下,連他自己都得成爲秦軍的俘虜。

  想到此處,楚王負芻不由打了個寒顫。

  他前些日子因爲秦軍伐楚的事情,可是日夜難安。

  要知道秦國自從發動兼併戰爭開始,可謂來勢洶洶,六年時間,就滅掉了四個萬乘之國。

  這種威勢何等嚇人,所以當楚王負芻一聽到秦王政宣佈要征伐楚地,並派遣大軍南下之時,雖然他嘴上也吼着要跟秦人宣戰。其實心裏早嚇得神魂皆顫,哪怕他晚上縮在美人懷中時,一想到秦軍將來的消息,也不由瑟瑟發抖,毫無王者之氣。

  這也是他爲什麼不願聽從景昭之策,放秦軍南下渡淮的原因。

  全殲秦軍,哪有先保障自身安全來的重要,他楚王的命,金貴的很,一點危險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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