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15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深吸口氣,見荊軻面不改色的登上使者軺車,他亦整了整身上的華貴深衣,理了理腰間的黃金鉤帶,踏上了屬於他的使者副車,立在那八尺傘蓋下。

  足有五百人的儀仗簇擁着燕國使團,駛出館舍所在,進入咸陽大道。

  早已聽聞燕國獻禮之事的咸陽庶民,全都早早的等候在街道兩旁,看看這難得熱鬧。

  “燕使,快看燕使!”

  “你們看,那個後車上的燕國副使,他怎麼會這麼年輕?”

  “是呀,看面相不過十之五六,這等年紀竟然能做一國副使,我看啊,定是燕國的某個大族子弟。”

  耳邊傳來陣陣喧鬧和議論聲,趙佗閉上眼。

  深吸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已神色從容,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

  車隊一路穿行,過了橫橋,進入渭水北岸,來到咸陽宮的宮城南門。

  “上卿,副使,還請下車。”

  蒙裕面帶微笑,他今日高冠博帶,身上還有着淡淡的香薰味,表現的十分鄭重。

  趙佗跟着荊軻下了車,在蒙裕的引導下,走到宮門處。

  在這裏,他們交出身上的佩劍。

  右丞相昌平君帶着一班文吏早已等候在此。

  昌平君有着典型的楚人長相,年約四旬,面白短鬚,身高在七尺五寸左右,看上去頗有秀氣的感覺。

  作爲當今秦王的鐵桿支持者,亦是血緣姻親。

  昌平君在呂不韋死後,一直位居秦國右丞相之職,堪稱權傾朝野,是另一位左丞相隗狀遠遠不能相比的。

  一般來說,迎接諸侯使者,是不需要丞相這種級別的人物出馬的。

  但秦王既使用九賓之禮,自然是力求一切都用最高規格,以顯示此番接待燕國使臣的鄭重。

  兩方交接完畢,略微行禮寒暄後,昌平君伸手相邀:“大王與羣臣早欲一睹上卿風采,請上卿先行。”

  荊軻淡淡一笑,亦拱手道:“丞相先請。”

  昌平君又道:“上卿乃燕國使臣,來者爲客,敢情先行。”

  “還是丞相先行。”

  荊軻又出言婉拒。

  趙佗面色古怪的看着他們相互推辭,直到兩人按照古禮,足足三辭三讓之後,大家才往前走去。

  趙佗想起前世,尚在年幼時,親戚拿出壓歲錢,他亦要按照父母旨意,推辭數次才能收下的場面。

  “拿着吧。”

  “不了不了。”

  “快點拿着。”

  辭讓之禮,果真是華夏傳統,千年傳承。

  趙佗跟在荊軻後面,前方是巍巍如天宮殿宇的咸陽宮,氣勢雄渾,確有一番王者氣象。

  特別是殿宇下,那羣清一色穿着黑色衣甲,頭戴沉重胄盔的武士。

  他們的身高近乎是統一的八尺,手持長戟、斧鉞,腰間挎着短劍,肅立在丹墀兩側,如同一片黑色的林木,凜凜威勢讓人畏懼。

  這是郎中令統率的郎衛侍從,全都是由高級官僚或是勳貴世族的子弟擔任,其素質非常之高。

  趙佗暗暗咋舌,慶幸這些郎衛都只能站在殿外守衛,要是殿中的秦王身側也有這般護衛的話,別說是行刺了,他們只要敢動手就是找死。

  所謂刺客,在這些裝備精良的披甲武士面前,就是一砍就死的紙娃娃。

  “兩位使者,還請攜好國禮,隨我覲見大王。”

  昌平君微微一笑,引領着兩人走上殿前石階。

  荊軻踏上石階前,回頭看了趙佗一眼,臉上帶着淡淡的笑。

  到了此地,不能隨意交談喧譁。

  他只能以目示意,寬慰趙佗,不要緊張。

  趙佗笑了笑,跟在荊軻身後走上石階。

  殿前的高臺石階,又被稱作陛,或是丹陛。

  所謂“陛下”,其中的陛之含義便是這個。

  歷史上,秦舞陽就是到了丹陛所在,因爲畏懼秦宮威嚴,瞬間變了臉色,引起了殿前侍立的羣臣察覺,最終止步於此,沒有幫助荊軻完成那刺秦壯舉。

  如今,趙佗到了秦舞陽變色之地。

  他的臉上帶着淡淡微笑,從容而過,跟着荊軻向大殿走去。

  那裏,高高在上的王者,正在等着他們。

第二十二章 :鹿鳴

  咸陽宮,大鐘轟鳴,一連九響。

  掌管宗廟禮儀的“奉常”爲這次的燕使朝拜,早早就準備好了一整套的禮樂流程。

  太樂丞一聲令下,三百名身穿絳衣的樂官們立馬叮叮咚咚的敲了起來。

  先是一排排編鐘發出聲音,緊接着鼓、笙、琴、瑟等樂器也開始奏響,共同演奏出悅耳動人的古老曲歌。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

  曲聲悠揚,充滿了歡快和樂之意,正是被稱作《小雅》之始的《鹿鳴》。

  此詩本是周天子宴會羣臣賓客時所作的樂歌,如今在秦王接見燕國使臣時使用,是爲了顯示其懷柔之意。

  只要你招臍w附,我便將你當做賓客接待,好喫好喝招待你。

  但如果你要負隅頑抗,與我爲敵,那下次演奏的便不是這《鹿鳴》之音,而是《無衣》、《采芑(qǐ)》、《出車》之類。

  此曲,既是懷柔燕國,更是演奏給魏、楚、齊三國所聽。

  趙佗的心思全然不在悠揚樂歌中,他雖面色從容,但此刻即將見到那位“千古一帝”,心情豈會沒有起伏。

  “燕使覲見!”

  “燕使覲見……”

  負責接待賓客的司儀大臣和傳聲的侍從發出一波波聲浪。

  昌平君亦微笑指引。

  荊軻整了整衣衫,在殿門前脫下鞋履。

  趙佗也跟着脫鞋,腳上只留潔白的足衣。

  所有人入殿都必須脫下鞋履,所以腳部的衛生很重要,若是在這種重大場合,出現什麼奇怪的味道,那可是極其要命的。

  荊軻面不改色,懷抱盛裝了樊於期首級的銅匣邁入殿中。

  趙佗則捧着捲起來的督亢地圖,跟在其後。

  咸陽宮的正殿宏偉壯麗,足有上百米的進深,裏面金裝銀飾,珠玉鑲嵌,自有一番華麗氣象。

  特別是一眼就能看到的,用以支撐宮殿穹頂的大柱,不僅數量有上百根之多,而且根根粗壯,起碼要兩人才能環抱。

  “怪不得荊軻會失敗,給我一根這樣的柱子,我也不懼任何刺客。”

  趙佗心中嘀咕,腦袋裏冒出兩人繞柱轉圈的場景,心情放鬆不少。

  這時候,隨着樂曲演奏完畢,殿上的謁者高喊道:“趨”!

  荊軻和趙佗立馬小步向前,向殿中快走。

  按照禮儀,與地位尊貴者見面時,必須要趨,也就是邁開腳小步快走,以示對對方的尊敬。

  若是走的慢了,那就是不敬,是不講禮。

  所以“入朝不趨”常常和“劍履上殿”相聯繫,是隻有頂級權臣才能擁有的待遇。

  自從呂不韋死後,秦國似乎就沒聽過有人享受過此等殊榮。

  趙佗低着頭,捧着地圖跟着荊軻快步進入殿中深處,同時他用眼角的餘光掃視站在大殿兩側的秦國臣子。

  站在殿內靠前位置的大多數都是些中老年人。

  趙佗估摸着,歷史上有名的尉繚、姚賈、馮去疾、王綰等人肯定在裏面,只是趙佗分不清誰是誰,他唯一認識的也就是昌平君、蒙裕、李斯了。

  “殿內的武將很少啊,怪不得歷史上荊軻刺秦近乎成功。”

  趙佗若有所思,如今的秦國對外征戰頻頻。

  秦王政十七年滅韓,十八年王翦楊端和攻趙、十九年王翦滅趙。

  今年上將軍王翦更帶着辛勝、李信、楊端和、羌瘣等一干大將屯軍中山,隨時可能渡過易水伐燕。其子王賁亦率軍防備楚、魏。

  可以說秦國的武將大部分都在外面征戰,殿上武人自然稀缺。

  文臣雖多,終歸少了些武勇血氣,面對刺客突襲,全都慌了神,這才被荊軻找了個空當,一顯身手。

  不對。

  趙佗眼睛微眯,他看到一羣老臣中站了兩個青年,他們雖穿着文臣服飾,但身材壯碩,目中泛着精光,一看就是血勇銳士。

  似乎是感應到趙佗的目光,其中一人竟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等趙佗深思,贊禮者已呼道:“燕國使者荊軻、高佗,拜見大王。”

  “外臣荊軻,拜見大王。”

  “外臣高佗,拜見大王。”

  趙佗跟着荊軻行拜見之禮,他頭顱低垂,做出恭敬之態。

  但眼光不停上瞥,想要看一看那位千古一帝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秦王跪坐於帝榻上,身姿端正,腰部挺的筆直,身上負着一柄劍,但被身體和銅案所擋,看不清具體的長度。

  他的身上穿着莊重的繡有日月星辰的王服,頭上冠冕垂下細細的珠旈,擋住他大半容貌,以趙佗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頜下長長的髭鬚。

  突然,這位王者似有所感,珠旈後,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趙佗連忙低下腦袋,避開那威嚴的雙眸。

  在這種莊嚴肅穆的大殿上,任誰也不敢直視王者的眼睛。

  好在拜見完畢,趙佗起身,雖不敢直視,但目光還是將秦王珠旈後的面容看了個大概。

  面無表情,不怒自威!

  趙佗不自覺的想起剛入咸陽時,所見的美麗少女。

  他忍不住腹誹:“這長得不太像啊,看來容貌是隨母親了。”

  就在趙佗胡思亂想間,荊軻已開口道:“外臣燕國上卿荊軻,奉燕王之命出使秦國,今獻上逆俜镀谑准墸约岸娇褐氐貓D,還請大王勘驗。”

  帝榻之上,秦王肅然開口:“燕國既知天時,願臣服於秦,獻人獻地,寡人心中甚慰。賜使者座。”

  謁者亦宣示“請燕使入座”。

  荊軻捧着銅匣,趙佗持着地圖,按照指引落座。

  如同荊軻所料,他們兩人的位置在最前列,與右丞相昌平君相對,光是這座位的安排,就可看出秦國朝野對燕國使臣的重視。

  但這恰好爲荊軻提供了最好的機會!

  只要圖窮匕見,荊軻就近刺殺,趙佗亦掀案而起,只需三步就能奔至秦王身側。

  屆時,秦國諸臣定會震驚當場,來不及做出反應。

  血濺三步,天下縞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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