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我還會帶幾個墨者隨行,到了壽春城下,就算沒有突襲下來,也可以就地打造巨砲,猛攻城牆。城中楚王顫慄,楚軍驚懼,再加上巨砲之威。壽春,必定可一戰而下!”
李信說話擲地有聲,信心滿滿。
見此模樣,趙佗就知道他勸不動李信了,若是再繼續說下去,恐怕還會惹得對方惱怒。
他只能住了嘴,附和道:“將軍說的是,是我想多了,以此奇兵攻楚,定然大勝。”
李信這才笑道:“是啊,剛纔君侯詢問,我還想將這策略說出來,不過你說得對,提前說出來反倒不美,等到正式軍議之時我再拋出此策,定然讓他們驚訝。趙佗啊,今日我將此策告訴你,你可別說出去啊。到時候我便帶你一同奇襲平輿,取壽春,捉楚王,共立驚世功勳!”
趙佗點了點頭。
……
待到走出李信營帳,趙佗感受着迎面吹來的夜風,不由長嘆一聲。
他剛纔已經從糧道和壽春城防兩個方面進行了勸說,但李信都拋出自己的解決之策,讓他無言以對。
“只能期望蒙武了,希望他能壓住李信吧。李將軍這策略,唉……”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家書
知道李信破楚之策的第二天,趙佗呆在自己的營帳中,讓麾下幾個二五百主在外面訓練士卒。
他靠在案上,摸着下巴,腦袋裏不停思索着。
“李信這奇襲之策太冒險了,雖說讓蒙武舉着他的大纛在項城外迷惑和牽制楚軍,但李信只要一開始攻擊平輿,消息必定外露,項燕就會知道有一支秦軍奇兵繞到其身後。”
“就算有蒙武猛攻項城爲其打掩護,項燕肯定也會有反應。項城楚軍不能動,需要抵擋蒙武麾下主力。但項燕定會調集其他地方的楚軍來圍攻阻截李信。”
“李信以精銳車騎飛馳,速度肯定比楚軍的行動更快,只要一路順利,就能趕在楚軍阻截前抵達壽春城下。”
趙佗想到此處,面露苦笑。
正常情況下,李信計策的前半段問題不大。
車騎突襲,只要楚軍沒有提前防備,他很有可能按照計劃穿過空虛的淮北之地,直驅壽春城下。
到此纔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就算是如李信所說,秦軍一路靠搶糧維持補給,但到了壽春城下呢?
作爲當今的楚都,壽春經過十多年的不停加固,其城高牆厚,防禦絕對很堅固。按李信說的,如果他能以奇襲嚇破楚人之膽,一戰破城,那自然是好。
這就直接掏了楚國的老底,破楚都,擒楚王,一戰就能決出勝負。
他李信的名號將響徹天下,堪與昔日武安君白起相提並論。
哪怕是數千年後,他李信此戰所用的致詰鹦g都將被寫上軍事教科書,供無數人學習和膜拜。
但若是突襲失敗呢?
三萬車騎止步於壽春城下,孤軍深入,糧秣如何供應?
久攻壽春不破,秦軍必定進退兩難。
而接到命令後增援的楚軍亦將尾隨而至,李信麾下三萬人瞬間陷入敵方包圍,如果壽春城裏的楚王再大膽一點,派出城中守軍與城外援軍聯手,對秦軍來一個內外夾擊,那豈不是當場大敗。
一想到這裏,趙佗就開始冒冷汗。
李信這是在一把梭哈啊!
要麼立下驚世大功,一戰滅楚。
要麼慘遭驚世大敗,直接玩完。
“以李將軍現在的驕心,就算將形勢分析給他。他想來也會滿不在乎,說不定還會口出豪言,說他能將追擊的楚軍各個擊破。”
趙佗腦海裏浮現出李信那張豪情萬丈的臉,這就是李信的性格啊。
而且趙佗也大概猜出,李信爲什麼會想出這個計策了。
“當年王翦滅趙,將數十萬之袚摹⑧挘钚艅t率偏師出太原、雲中,側襲趙國。”
“王翦滅燕,率大軍與燕代聯軍大戰於易水之西,李信則率兵繞襲易水長城,抄燕軍後路。後來追逐燕丹之戰,李信又聽從我的計策,繞路遼西截殺住燕國公卿。”
兩次滅國之戰,李信都是率領偏師從側方突襲,而且都立下了大功!
李信用慣了車騎奇兵,習慣了以偏師突襲,對於一板一眼的攻城戰根本就看不上眼,嫌棄那種打法呆板緩慢,難立奇功。
哪怕是當上了二十萬大軍的主帥,李信還是用他以前帶領偏師的經驗來死搬硬套,根本沒意識到他的職責已和昔日的偏師將領不同了。
再加上有昌平君所謂的“內應”相助,更讓李信心中驕傲到極點,絲毫瞧不起楚國,所以纔會想出這般類似於賭博的計策。
一賭定輸贏!
我李信,肯定能贏!
“而且有內鬼。”
趙佗眼睛微眯,以上的推演是基於正常發展。若是再加上軍中內鬼的參與,那結局可能會更加糟糕,說不定李信都跑不到壽春城下,就被楚人堵住了。
趙佗不知道歷史上的李信伐楚是不是這樣,反正他即將參與的這場大戰,從眼前的情況來看,是穩敗不贏的。
“勸不動了,只能看最後決策時蒙武能不能勸住他。我現在能做的,只有掌控好手下這支部曲。”
趙佗嘆了口氣,站起來,往帳外走去。
未來迷茫,想要在這場前途未卜的戰爭中尋求更多的活命機會,他就必須將麾下五千人牢牢抓在手中。
這支軍隊,纔是他活命的本錢。
“軍候。”
趙佗走出帳外,侍立在門口的短兵五百主西乞孤,立刻低首問好。
“我回營中時間尚短,不知軍中士卒對於此番伐楚,有何想法,是否多有抱怨?”
趙佗看了眼遠方校場上正在操練的五千士卒,他需要了解手下這些士卒的心。
西乞孤想了想,便道:“稟軍候,士卒抱怨是有的,畢竟咱們剛在魏地打完仗,大家都立了不少功勞,多多少少都有爵位提升,二三子們都想着早日歸家。或是想看自己爵位提升後,家中有沒有分到相應田地,或是思念着家裏的親人兒女,想着自己久久沒有傳回音信,家人定然擔心他們的生死。還有人心慮自己久未歸家,家中新娶的婦人會按捺不住寂寞……”
趙佗突然問道:“那你想不想家?”
西乞孤愣了下,咬牙道:“想。我亦想回家。”
趙佗點點頭,這確實是人之常情。這五千人在春耕之後出征,如今都過了秋收,近半年的時間遠行在外,哪會有人不思念家中親屬。
他們在滅魏之戰結束後,就已經有了想回家的念頭,結果沒等來回鄉的消息,反而又被徵調於此,參與新的一輪滅國之戰。
如此境況,何人不厭煩。
思鄉的情緒無處發泄,讓士卒們只能度日如年,整日幻想,更使得鬥志丟失,越發厭戰。
此乃老卒思鄉,士氣低落啊!
這樣的士卒上了戰場,戰鬥力十分有限。
這是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趙佗在帳外踱步,思考着提升士氣的方法。
如今他麾下五千人,剛經歷完魏地大戰,基本人人得爵,大梁城破後,每個人又多多少少分到了一些錢財。
這種情況下,物質的獎勵效果已是不大,想要振奮軍心,唯有從精神上入手。
思念親人啊。
趙佗抬頭,看向西方。
那遙遠的咸陽王宮,何嘗沒有他趙佗所思念的人啊。
他在咸陽時,與公主的見面次數很少,只能用信牘來傳情。那住在深宮中的少女,常在信中寫下各種女兒家的情緒,讓他知曉。
書信!
趙佗靈機一動。
有了!
“孤,告訴軍中所有士卒,我要讓他們寫信回家!向家人報平安,訴衷腸,以緩解思念之苦!”
“啊?”
西乞孤眨眨眼,讓五千人寫信回家?
可是大多數人根本不識字啊!
趙佗見西乞孤神色,就知道對方心中所想,便解釋道:“召集軍中所有識字的軍吏。讓欲寫信回家的士卒們自行準備木牘,然後士卒口述,軍吏代寫,如此一來,速度就會很快,足以在大軍啓程前完成。”
“然後我會求稟李將軍,通過官道將他們的家書咚突厝ィ屗麄兏髯缘募胰耸盏剿麄兊膫餍牛来蠹业那闆r。這樣一來,定能緩解大家的思鄉之苦,也能讓軍中的二三子們安心。我趙佗雖然不能馬上帶着大家回家,但只要能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去做。”
聽聞此話,西乞孤竟然雙眼朦朧,一下跪在地上,叩首道:“西乞孤知道軍中士卒皆存思鄉之念,軍候如此,真是大恩啊。我先代全曲士卒,謝過軍候。”
“去吧。”
趙佗淡淡說着。
西乞孤起身,立刻往校場跑去。
不一會兒,隨着這消息被傳開,整個校場上響起一陣陣歡呼聲。
“趙軍候!”
“軍候大恩!”
“吾愛軍候!”
……
陣陣歡呼聲響起,雖然還一封家書都沒有寫出來,但光是這消息,就足以讓軍中士氣提升了一小截。
趙佗看着校場上腥巳杠S的一幕,別說是普通士卒,就連涉間、黑臀這些高級將吏,也都個個激動。
他們,何人不想家?
“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啊。”
趙佗輕輕一嘆。
轉而神色又黯淡下來。
“這一次送回去的家書,最後不知會有多少變成他們的遺書。”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斧鉞
“告訴我阿翁,我爵位升的快,家裏的地太多他種不過來,就去多找些僱農,咱只管坐着收糧就是。告訴我阿母,讓她不要吝嗇用錢,想喫什麼穿什麼,儘管買去,千萬別虧待自己。”
“還有我那新婦,讓她不要和其他男人說話,沒事不要一個人去外面,要乖乖呆在家裏等着乃公回來。乃公這次升了爵,還有很多錢,等回去就給她弄個大宅子,臥房弄朝陽的,再買張舒服的榻,鋪上軟軟的被子,然後就可以生娃了。”
“還有這封信可是軍候親自給我寫的,讓她好好保存起來,以後人死了還能帶到墓裏去……”
“夠了,說這些就夠了。”
趙佗瞪了黑臀一眼,這傢伙怎麼越說越晦氣。
“我還沒說完呀,咋就不讓寫了,我後面可還有好多話呢!”
黑臀嘀咕着,大半年沒回家,自然有一大堆話想講。再加上這可是軍候親自給他寫家書,那些隱藏在心裏的話,就忍不住一句句的往外蹦。
趙佗黑着臉,揮手讓黑臀滾蛋,後面排隊的人還多得是。
“下一個。”
趙佗讓排在黑臀後面的士卒上來。
這人臉黑,身體壯實,腦袋上戴着象徵不更爵位的板冠,是個軍中屯長。
“謝謝軍候,我叫大牛,是藍田人。”
大牛一上來,就低着腦袋說話。
趙佗溫和道:“你想給家中何人寫信,慢慢說來。”
“我阿翁阿母皆已故去,只有去歲新娶的婦人,我想和她寫信。”
大牛低着頭,捏着衣角,看上去有些害羞。
“別緊張,有什麼話說出來便是,我會爲你寫下。”
趙佗鼓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