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因爲昌平君出生於秦國,長大於秦國,還曾幫助秦王政平定嫪毐之亂,當了近十年的秦國丞相。
這樣的履歷,讓所有人都對他失去了防範,更別說他還在去歲的慶功宴上,親自獻上分化楚國內部,助秦王政滅楚的好策,這更讓秦王政對他信任有加,任其來到楚國故都這個十分敏感的地方。
連秦王政都如此了,更別說是下面的李信等人。
在如今的李信眼中,昌平君是一個溫文爾雅神態謙和的君侯,是大王爲他挑選的坐鎮後方的長者,亦是一同奉了詔令來滅楚國的夥伴。
這樣的人開口詢問自己滅楚之策,李信自然不會隱瞞。
一旁的蒙武微微蹙眉,不過沒有阻止的意思。
李信掌軍之後,對於伐楚表現的胸有成竹,但卻一直沒有說過他心中的策略,連他這個副將也不清楚。如今倒是可以一觀究竟。
趙佗見此情景,知道再不阻止,秦軍的進攻策略就要被昌平君知曉了。
他不清楚昌平君與楚國方面有沒有聯繫,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消息泄露出去,那後果不堪設想。
被楚國知道己方的進攻策略,特別是楚軍主帥還是項燕這種老將,秦軍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掌握之中,那接下來還打個屁的仗啊。
就在李信滿臉得意,正要當着所有人的面將自己的致哉f出來的時候,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在帥帳中響起。
“稟將軍,末將曾聽聞吳孫子有云,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如今前方楚國的情報尚未傳回,我方恐怕缺少對楚國的瞭解。”
趙佗硬着頭皮說了一通話,倉促之間,他實在找不到什麼好藉口阻止,只能靠着兵法一頓胡謅。
聽到趙佗突然開口,李信一臉錯愕,其他人也都皺着眉頭望過來,特別是昌平君那雙溫和的眸子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趙佗,噤聲。”
旁側,裨將軍楊原小聲提醒。
雖然趙佗有參與軍帳議事的資格,但李信和昌平君這種級別的人物交談,是他這個小小軍候能夠插嘴的嗎?
咱們這些下吏,乖乖坐在軍帳裏聽領導講話就好,哪能隨便發表意見,這小子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沒看到那位君侯的臉都垮下來了嗎?
此事若是往重了追究,至少能治你趙佗一個不敬之罪。
就在楊原心中感嘆趙佗年輕的時候,趙佗則期盼的看着李信,希望對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趙佗這次可真是冒着風險說的話。
好在李信是真心將趙佗引爲心腹,見趙佗突兀開口,又回頭看到這少年眼巴巴看着自己。
他一時間雖然沒明白趙佗到底是想做什麼,但本着對趙佗的信任,還是打起了掩護。
李信並沒有治趙佗的罪,而是在略微猶豫後,說道:“嗯,趙佗說的不錯。兵法所云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如今探查楚地的斥候尚未回來,在不知道楚國兵力分佈的情況下,這破楚之策還需斟酌。君侯莫要怪罪,待我知道楚地情報後便與諸將定下策略,屆時定告知君侯知曉。”
昌平君見李信這樣說,自然也不好在此事上多做追究。
他笑道:“李將軍說的是,如此做法確實穩妥,倒是我剛剛冒昧了。將軍麾下還真是人才滿帳,就連趙佗這小小的一曲軍候,也是熟知兵法的人物,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昌平君一邊說着,一邊笑着向趙佗望來。
趙佗此刻見李信沒說出策略,也沒治自己的罪。心中不由鬆了口氣,精神安定下來,見昌平君看向自己,他亦一臉平靜的對視。
昌平君眼睛微眯,他不知道這少年恰好開口阻止李信說出破楚之策是否故意,但從其表情上,倒是看不出什麼異樣,他只能在心中暗歎一聲。
嘴上卻說道:“李將軍要依據楚國的情報來定伐楚之策,甚好。我去歲奉大王之命來淮陽,負責拉攏楚國內部對負芻不滿的人物,如今頗有成效,手中有不少楚臣傳來的消息,或許對李將軍接下來的伐楚計劃有幫助。待會兒我便讓人將那些祕信送來。”
聽到這話,李信、蒙武以及帳中諸將全都神色大喜。
李信激動的一拍木案,大笑道:“君侯果真是國之重臣,有這些情報相助,此番伐楚何愁不勝!”
昌平君笑眯眯的說着:“李將軍伐楚儘管放心便是,我已經聯絡過楚國內部那些親我秦國的公卿封君,告訴他們,此番秦國伐楚,只是爲了青陽殺使者之事來懲治負芻,並非是有滅楚之心。”
“李將軍只打負芻,不滅楚國。想來那些厭惡負芻之人,就算不幫吾等,也不會盡心抵抗我秦國大軍。如此一來,李將軍此戰絕無不勝之理,我秦軍必定大勝,滅荊楚社稷!”
辛梧、楊原以及幾個年輕的將領,見昌平君意氣風發,受到感染也不由跟着叫道:“吾等此戰必滅楚國!”
蒙武雖然沒有開口,但臉色也十分放鬆。
楚國內部不穩,有人願與秦軍裏應外合,還給秦軍傳遞了楚國內部的情報,這從兵法上看,對秦軍十分有利。
簡單來說就是,敵方有內鬼!
優勢盡在我手!
在那呼聲中,李信雙眼炯炯的盯着眼前的文雅君侯,感動道:“我李信能有君侯這樣的長者,爲我坐鎮後方,真乃幸事!此番若是不能滅掉楚國,我李信如何對的起君侯啊!”
昌平君聽到這話,嘴角微抿,笑意在眼中瀰漫。
帳尾處的趙佗,看着這一幕,也不由跟着笑起來。
只是他的笑容裏,帶着苦澀的味道。
……
到了晚間時候,昌平君回到淮陽城中,他接下來還要調度二十萬秦軍的糧秣軍需,事情很繁忙。
李信則將趙佗單獨叫到帳中。
“趙佗啊,白日之事你爲何突然發聲?若是君侯對你不滿,以此事進行追究,恐怕你少不了挨一頓懲罰,屆時我也不好保你。”
李信劍眉微挑,想起白日的事情,他還有些沒明白趙佗的目的是什麼,竟然冒着風險來阻止自己說出伐楚之策。要知道包括昌平君在內的帳中諸將,都是此番伐楚的重要人物,說出來也沒什麼吧?
趙佗已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的說道:“趙佗知道將軍心中已經有了破楚之策,定能大破楚軍。”
只聽了個開頭,李信臉色便柔和下來。
這小子,果然懂我。
趙佗接着說道:“將軍的策略自然是極好,但趙佗也聽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那楚國的軍力分佈可能隨時在調動。將軍提前將破楚之策當着腥说拿嬲f出來,若是日後楚軍調動,將軍提前說出的策略便需要進行調整,到時候反而顯得不美。”
“將軍勇銳果敢,大王英明神武不以年紀看人,而把將軍任命爲大軍主將。但這樣一來,軍中難免有人會因此忌妒,若是拿此事來說話,恐怕會讓人小瞧了將軍。”
“將軍不如將策略祕而不宣,待到所有情報收集齊全,策略妥當無誤,再在軍議上當行麃眩雭碇T將到了那時候都會爲之懾服,不敢質疑將軍之令!就連君侯和蒙武將軍,想來也會欽佩將軍啊!”
趙佗說的是苦口婆心,句句都在爲李信着想,再加上話裏的吹捧之意,直聽得李信連連點頭。
“你說的對,這就是那‘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如果提前說出來,若是形勢有變不能實施我的策略,反而會讓君侯小看了我。趙佗,你此番阻止的好。不愧是吾之臂膀,我果真沒看錯你!”
李信感激的拍了拍趙佗的肩膀,被趙佗一提醒,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趙佗見李信臉上帶笑,想來心中高興,忍不住問道:“不知將軍此番伐楚,到底是何良策?”
李信看了眼趙佗,臉上笑意更盛。
和昌平君、蒙武以及軍中諸將不同,趙佗可是他的心腹,策略告訴他也無妨。
李信拉着趙佗走到案前,指着鋪在案上的地圖道:“你且看這是何地。”
“項城?”
趙佗聚精會神,見李信正手指淮陽南側的項城。
“沒錯!此地乃項城,我軍想要進入楚地深處,攻佔後方的巨陽、胡邑,直指楚都壽春,就必須要先攻佔項城對不對?”
趙佗頷首,項城堵在淮陽南側,秦軍想要藉助水咧屓氤兀瑒t必先攻取此城。
見趙佗點頭,李信微微一笑。
“是吧,不只是你趙佗這般認爲,恐怕蒙武、辛梧,我秦軍上下的所有將領都會認爲欲要攻楚地,必先取項城。甚至連楚人也認爲是這樣,所以那項燕纔會屯聚楚國之兵,駐紮在項城,就是想要憑藉此城進行頑抗,將我秦國大軍拒在潁水以北。”
說到此處,李信大笑道:“吳孫子所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不管是我營中諸將,還是楚軍都認爲我此番進軍必先取項城。那我就偏偏不這樣,如此一來,便可打楚人一個措手不及!”
“所謂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我李信,便要出奇兵,攻打此處!”
李信說着,伸手指向地圖上的一點。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李信策
平輿!
趙佗眼神微凝,盯着李信手指所落處。
那地方正是項城西南,距離約兩百里的平輿,此地是如今楚國邊境的一座小城,和已經落入秦國手中的上蔡相距不遠。
面對秦軍伐楚,楚軍雲集邊境,主要就集中在項城、平輿、新郪三城,形成一條橫向防線,抵擋秦軍南下。
相比作爲項氏封地,經過數百年經營而城堅牆固的項城,小小平輿確實更適合作爲突破點。
“將軍,你欲要率大軍舍項城而取平輿,從側翼深入楚地?”
這讓趙佗很不解,相比於項城,平輿城小兵少,自然好攻,但就算拿下也對大局無用啊。
因爲秦軍此番伐楚可是二十萬大軍,其中戰卒十萬,人喫馬嚼,一日消耗糧草無數,需要一條通暢的後勤糧道才能保障軍需。
這也是所有人都認爲秦軍伐楚必先取項城的緣故,只有拿下項城,打通淮陽潁水一線的水路,才能讓秦軍在後勤得到保障的情況下順利南下。
如果秦軍捨棄項城不攻,繞道平輿,不僅捨近求遠,還將平輿與淮陽之間的糧道直接暴露在項燕眼前,項燕只需派軍斷了秦軍的糧道,此戰楚國就先勝了一半。
李信這計郑谮w佗看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連黑臀都想不出來。
眼見趙佗不解,李信哈哈大笑,說道:“看吧,連你趙佗也想不到,那些楚人更是不可能想到我會將平輿作爲突破點。而且誰說我要捨棄項城了,只有童稚幼子纔會做出選擇,我李信自然是全都要!”
“項城、平輿我全都要打,兩面出擊!”
這一刻,李信臉上神采飛揚,他指着那鋪在案上的地圖,慷慨激昂道:“此番大戰,我會讓蒙武將軍率七萬大軍舉我大纛,南下威逼項城,做出我李信必取項城的姿態。如此大軍臨城,必能嚇得那項燕老朽縮在項城裏不敢動彈,只能全力防守,說不定還會引來楚國境內的兵馬不斷增援。如此便是以一部兵馬牽制楚國大軍之勢。”
“而我,則舉蒙武旗幟,率三萬精銳的關中車騎,從北部避開楚軍眼線,先繞道上蔡,待士卒休憩一日後,便以雷霆之勢出擊,速攻平輿。”
“平輿一破,則潁水、汝水之間的淮北之地再無險可守,我可率車騎馳騁於上,突破到他項燕後方,直接避開楚國的大軍,衝壽春而去,屆時便可一舉攻破楚都,滅荊楚社稷!”
說到這裏,李信意氣風發。
“如此一來,當他項燕還在召集楚軍,與項城下的蒙武相互糾纏時,我李信就已經佔了楚都,將那楚王負芻和楚國宗室貴族盡抓在手中!這豈不就是兵法所說的以正合,以奇勝!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哈哈,到了那時,楚王和楚國的公卿貴族皆落在我手中,他項燕前後皆是我秦國大軍,他只困守項城,又有何用!”
趙佗聽得呆了,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李信這策略,聽上去好厲害的樣子。
但是,丟下主力大軍與敵人對峙,然後親自率奇兵繞道突襲楚國首都。
這是你一個統率二十萬大軍的主將,該做的事情嗎?
就在趙佗心中吐槽的時候,李信神色溫和的看着他。
他走過來,握着趙佗的手道:“我這策略不錯吧,只要成功施行,必能一戰破楚,任他項燕如何奸滑,也絕不會料到項城處只是佯攻,我將以奇兵先取壽春。不過我之所以能想出這條妙策,還是多虧了你趙佗啊。”
多虧了我?
趙佗雙眼大睜,腦袋上冒出一堆問號,這又和我有啥關係?
李信呵呵笑道:“昔日在燕地,我率軍追逐燕丹,止步於居庸塞下,眼看戰機將失,燕丹父子就要跑到遼東去了。你獻上繞道遼西,截殺燕丹之策,如此方立下了驚世大功。”
“而如今,那潁水之側的項城與昔日居庸塞何其相像也,都是阻擋了我大軍前進的障礙。而我在這伐楚之戰裏,便要效仿昔日繞道截殺之策,直接從側翼繞襲。那壽春城裏的楚王,就會如同昔日的燕丹,必定落入我的手中!”
李信說着,伸出一隻手掌做虛握狀,五指狠狠一抓,彷彿就將那楚王負芻抓在了手中一般。
趙佗伸手抹了抹頭上的汗水,好傢伙,感情你想出這條“妙計”還是因爲我了。
他現在也徹底明白了李信的思路。
偷樑換柱迷惑項燕,吸引楚軍主力於項城之下,做出決戰姿態。然後以奇兵出其不意繞襲平輿,接着長驅直入空虛的楚地,直取壽春。
這是要玩一出擒傧惹芡醯膽虼a啊!
聽上去很不錯,但趙佗還是感覺太冒險了。
這可是幾十萬大軍的滅國之戰啊!
不該更慎重些嗎?
趙佗想了想,勸道:“將軍,你帶三萬車騎突入楚地,確實勇銳難當,但進入楚地之後,吾等後勤糧道卻難以保障啊,這三萬人馬的糧草如何供應?”
李信不以爲然。
“糧秣不是問題。兵法所謂因糧於敵,軍食可足也。如今剛過秋收,楚國境內各處城邑里聚都有大量存糧,吾等只需攜帶十天的糧食就夠了,其他的都從楚人手中搶,這就是以戰養戰也!”
趙佗眼皮猛跳,看來李信是要一路搶着走了。
但趙佗還是覺得這計劃太過危險,他不好直接說不行。只能換個角度,硬着頭皮勸道:“將軍,可是那楚都壽春,也是淮水大城,城高牆堅,城內還有楚王的精銳戰卒守衛。吾等三萬車騎雖勇,但卻缺少攻城輜重,若是沒有突襲下壽春,那豈不是進退兩難?”
聽到這話,李信面露不愉之色,他瞪了趙佗一眼。
“你怎能說如此喪氣話。我以精銳車騎突入楚地,速如疾風,那壽春王宮中的楚王定然難以想到,更別說是提前防備了。”
“待我奇兵軍臨壽春城下,定然將城中楚人嚇得神魂皆顫,到時候我再散佈消息,就說項城已被我軍拿下,項燕已經死於沙場,城中楚人定然難辨真假,軍心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