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伊恩側過頭,看向希利亞德所在的方向,老人正在掙扎着起身,他似乎正在說着些什麼,似乎是讓他來,讓他來繼續這場沒有結束的,導師與學徒之間的對戰。
但是怎麼可能呢?希利亞德的身體狀況比他還差,距離嚥氣估計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絲差距。
他必須戰鬥……無論是爲了老師,爲了自己,還是爲了遠在哈里森港的埃蘭。誰也不能保證早就幾近於瘋魔的韋格斯會放過一個幾歲的孩子——他可能會放過吧,但爲什麼要去相信敵人呢?
“讀心……”
低聲自語,憑藉強制自己思考,伊恩強打精神,思索如何應對敵人最爲棘手的力量:“如果不是那個讀心,我或許可以堅持到他先體力耗盡……”
很顯然,因爲失去雙耳雙眼甚至是嗅覺觸覺,韋格斯對於聽覺極致的渴望讓他的靈能進一步爆發,即便是伊恩的本能反應都能被窺探。
這已經是極致,再強大的讀心也不可能比這個更強,只可能多出其他功能。
如何應對這種靈能和壓倒性的力量?
“只有……徹底放棄思考。”
心中有所明悟,伊恩從懷中掏出了一顆種子:“只有更加強大,比現在強大得多的力量。”
蘇摩酒樹的種子被緊握在少年的掌心。
兩年前的土著戰爭後,伊恩並沒有將那幾顆蘇摩酒樹種子賣給藥店,他並不缺錢,反而缺少這種特殊昇華植物作爲研究材料。
經過好幾次鍊金術提煉失敗,原本六枚的種子消耗五枚,只剩下最後一枚。
伊恩將其吞入口中,嚼碎。
類似杏仁的種子在口中散發着沉澱已久,過於濃郁的香氣,在嚼碎後更是瀰漫開來,變成一種香苦交雜,仿若劇毒一般的奇特味道。
這的確是毒——土著的狂戰士就是用這種毒來武裝的嗜血野獸,只要吞下,就可以化作無情的戰爭機器。
然後死去。
伊恩一向很理智,這是必要的選擇,他既不猶豫也不後悔,更何況他是昇華者,又不是那些普通人土著。
“贏不了會死,喫了大概會死,也太容易選了。”
所以他吞嚥下這名爲死的毒,任由足以醉死魂魄的醇香在體內擴散。
所以他再次舉起劍。
站立在敵人的前方。
站立在親人的前方。
第124章 天之聲
彷彿有一千道雷鳴在耳畔響徹,又彷彿有一千條閃電劃開天幕。
伊恩舉劍向前踏出一步,他在一種飄然的迷醉與熾熱中,踏入一片充斥着光明的黑暗。
迷醉源於大腦,熾熱來自身軀,此時的世界在少年眼中徹底化作一片大放光芒的霧氣海洋,但越是深入其中,就越是彷彿踏入永不見底的深淵。
——這就是,我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嗎?
此刻的伊恩感覺自己思維的桎梏正在緩緩粉碎,過去從未想過的,未曾思索過的事物都在腦海中浮現,蘇摩酒樹的果實帶來的強烈刺激和毒素正在順着黏膜滲入血液中,然後傳輸至大腦,強制性地開啓一個又一個身體上的拘束以及思想的枷鎖。
並非被麻醉而無法思索——是被太多太多的信息衝擊,所以才無法思考。
倘若是普通人,即便是從小訓練的土著勇士,此刻都要化作嗜血的野獸,只能憑藉本能去衝擊敵陣,成爲將敵我雙方都一同殺死的狂戰士。
但伊恩卻感覺,一切都非常好。
非常好。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緩緩地步入無我的毀滅……”
剛剛抑制住自己的靈能反噬,抬起頭的韋格斯便聽見了白之民少年的自語:“這真是完全未知的感覺……完全不同於星空中的黑暗與未知,但是死亡的黑暗與未知卻也感覺不錯……”
——發生什麼事情了?
騎士眉頭緊皺,他繼續聆聽伊恩的心聲,卻什麼都沒有聽到。
但與之相對的,他的耳渦骨中卻傳來了急驟的風嘯。
“什麼?!”
韋格斯心中一驚,他舉起左手格擋,伴隨着骨鐵相交之聲,更加令他震驚的事情發生——伊恩的力量赫然是比起剛纔暴增了一倍,那力量是如此狂野,以至於他格擋的骨劍都因此偏斜了些許。
細心聆聽着聲音,騎士這才愕然察覺,伊恩此刻的狀態極端不對!
他的心跳加速,血液奔湧之澎湃遠勝於之前數倍,如果不是昇華者的血管和心臟,恐怕早就血管破裂,內臟肌肉充血過度而失能!
對方周身甚至升騰着一股股熱氣,宛如風一般捲動周邊的雨霧!
鏘!!!
就在韋格斯驚疑不定之時,伊恩又是一劍斬來,彷彿閃電撕裂暗夜——這一次他還是沒有聽見半點心聲,甚至就連一絲模糊的本能反應都沒有任何感知!
失去雙眼,又失去皮膚對風的感知,此時更是就連流風之音的靈能都失效,騎士倉促地格擋,但卻仍然被劈退,踉蹌地倒退了好幾步。
白之民少年毫無後退之意,他沉默地繼續向前,追擊韋格斯,他明明已經失去大半思維能力,沉浸在死之暗中,但卻仍然能找到最刁鑽最關鍵的角度,對敵人揮出一道道凌厲的劍勢。
“是靈能!”
雖然並不能看見,但韋格斯能感應到,那原本模模糊糊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彷彿濃郁了十幾倍。
對方根本沒有用眼睛注視自己的要害,他只是憑藉靈能帶來的純粹‘預感’,憑藉‘先知的直覺’來對自己發起進攻!
思維?本能?不需要的……此時此刻的伊恩,只是純粹對着他靈能預兆中特定的顏色揮劍。
他甚至不是在進攻。
一劍重過一劍,一劍又快過一劍,在這個瞬間,伊恩赫然是將這兩年將希利亞德的教導與自己的靈能融會貫通——他的軀體摒棄所有多餘動作,將靈能的反饋作爲自己戰鬥的根據。
故而未卜先知。
韋格斯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和一個小一號的希利亞德戰鬥,對方的身體明明也非常虛弱,隨時都可能因爲這種莫名狀態帶來的反噬而失去戰鬥能力,可是卻同樣能堅持到他都感覺到匪夷所思的時刻。
越是揮劍,越是戰鬥,他越是感覺兩者身影正在重合……先知的劍法固然和導師那返璞歸真的技藝有差別,但是對如今傷重近死的他來說,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而且……
他也的確快要死了。
咔嚓!不知後退了多少步,韋格斯踩碎了腳下的一塊岩石,這是之前他絕不會犯下的失誤——一位劍士就連自己足下的力度都無法把控,只能說明他的步伐已經凌亂至接近崩潰的地步。
他舉劍,將伊恩沉默地一擊橫斬用骨刃的底部格開,鋼鐵刮擦骨質的聲音刺耳而尖銳,令他自己都感覺想要嘔吐。
不……不是因爲聲音。
而是內臟即將罷工。
韋格斯很清楚自己的軀體。
藥效正在消退。
雷霆的麻痹還未完全散去。
強行激發的力量正在降低。
失去太多的血液已經導致內臟瀕臨失能。
被老師和雷光轟擊出的傷勢已經復發,一點一點地剝去他僅存不多的壽命。
即便是第二能級昇華者,此刻也已經快要抵達極限。
而伊恩的劍,還在一次又一次地揮來。
宛若雷霆。
堅韌,天才,聰慧,機敏,有決斷又總是能找到正確的選項……這一切的詞彙,都可以安置在那個白之民少年的身上。
又擋住了一劍,骨刃已經被無鋒重劍敲出缺口,可韋格斯已經沒有餘力催動源質,吸納周圍的鈣質彌補。
騎士只是側過頭,‘看向’風雨中傳來老人呼吸聲音的方向。
韋格斯看向那個將自己救出苦海的導師,看向那個引導自己走向昇華之路的導師,他看向那個一言不發就徹底消失不見,放任巡監騎士團所有舊友弟子都被坑殺的導師,看向那個已經衰老到幾近於死亡,卻仍然堅持着‘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使命的導師。
空無一物的眼眶中,靈能的光輝正在逐漸黯淡。
——這就是你選擇的繼承人嗎?真的是很好很好的繼承者……
看來……
我是真的不配啊。
天上的光輝正在匯聚,刺目的鮮紅正在無鋒重劍上凝聚,就算是如今已經徹底陷入瀕臨死亡的迷醉,伊恩還是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長劍扔出,直直地朝着韋格斯的胸口刺去。
抵達極限的騎士本能地想要抬起手中骨刃格擋,但早就瀕臨破碎的左手劍在觸碰的第一時間就應聲斷裂。
緊接着,隨後而來的長劍直接貫穿了正在緩緩潰散的琺琅質外骨骼,直入那血肉模糊的胸膛中央。
韋格斯仰頭倒在地上,但就算這樣他還沒有死去,他釋然地聆聽着頭頂逐漸傳來的天之轟鳴,那正在急速朝着自己襲來,匯聚的熱量與雷霆。
渴望聆聽他人看法,他人意見的靈能者,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在一聲穿透整個世界的巨大轟鳴中,他陷入真正的,決絕又寂靜的黑暗中。
永不復還。
而白髮的少年凝視着這一幕,同樣緩緩閉上雙眼,向後倒下。
他也陷入了靜謐的,熟悉又溫暖的黑暗中。
宛如歸來。
第125章 虹之舞
冰冷,流淌……
千米高的崖頂水霧瀰漫,在岩石上匯聚成凝露,滴落在老人的額頂。
細微的衝擊和冰涼的體感,讓本快要失去意識的希利亞德重凝神智。
他強打精神,睜開眼睛,便看見一道道雷霆在身側劈落,化作肉眼可見的巨大電弧,於空氣中閃爍縱橫。
老騎士抬起頭,注視着這一幕。
閃電帶來的強光衝擊,令快要停擺的思維強制啓動,他的目光逐漸從渙散變得有光華,可以真正地觀察眼前的一切。
一個已經化作漆黑焦炭的軀體,以及一個倒在水泊中的白之民少年。
戰鬥結束。
一方已經死去,一方還有一口氣。
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希利亞德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繼續操控自己的腿,他伸出手掐了掐,確定雙腿神經完好,只是缺乏力量將其抬起。
不……不是力量。
是生命。
“嗯,真的要到盡頭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是確定自己的確快要走到人生的極限,希利亞德還是不禁嘆了口氣。
他並不害怕死亡。倒不如說,他覺得自己早已死去。
死亡的使者會依次將人的一切斬殺,首先消磨他質疑世界的鬥志,其次扭曲他認知世界的精神,最後衰老他改變世界的肉身。
早就在幾十年前,希利亞德便已經失去鬥志,精神業已渙散,軀體更是腐朽至此,再難行動。
而他與君王所作的一切偉業都被扭曲,篡改,切割,遺留的弟子與繼承者也都全數被剿滅清掃……
唯獨剩下來的這麼半個,也變成如今這般可憐,可悲又可恨的模樣。
“韋格斯啊……你也不過是徘徊於過去的亡靈,雖然肉體比我年輕,但心早已死去。”
閉上眼睛,希利亞德也不知自己如今的情緒是惋惜,痛恨,還是單純的感慨。
他只是有些忍不住回憶起過去的那些片段,那些明媚的時光,孩童在訓練場中元氣十足的呼喊,以及自己站在臺上,滿懷希望地對未來的後繼者們進行指點與引導。
那些過去曾經歡笑的人再也不見,他們都死了。
只留下韋格斯,以及自己。
一切都已經消逝在風中,宛若雨中的淚水。
——我真的能算是一個活着的人嗎?而不是一個強行留在這個世界上,幾十年都未曾消散的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