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74章

作者:阴天神隐

  水滴從老人臉上劃過,他卻反而露出笑容:“管他呢。”

  “至少現在,我還活着。”

  衰老的騎士緩緩站立起身。

  誰都知道,第三能級及以上的昇華者,可以憑藉自身的意志操控肉體,越過一切神經系統的傳導,達成‘靈質’對肉身的直接操控。

  這將反應時間降低至‘0’的技巧,以意志掌控肉體的力量,便是生命靈能的本質。

  也即是,由自我的軀體,自我的意志勃發而出的,不可思議的奇蹟。

  “伊恩……真是亂來,蘇摩酒樹的種子……”

  踉蹌地來到伊恩身邊,老人有些費勁地將少年的身體挪動至可以避開雷光的岩石背後。

  他伸出手,拉開伊恩的眼皮,觀察瞳孔,然後匯聚最後一絲源質在掌心,按在伊恩的胸口。

  “還好,沒死透。”

  注意到伊恩的眼球中,水色的靈能光輝還在閃爍,沒有熄滅,而心臟還在跳動,老騎士眸光微動,他舒了口氣:“酒毒已經擴散至全身,並越過血腦屏障,但源種質量高,天然吸附了大量有毒源質,而且昇華的還是肝部,及時祛毒,沒有造成全身神經壞死。”

  “可腦部的有毒興奮物質卻難以祛除……這樣下去,就算能活,也會造成永久性後遺症。”

  沉默了一會,希利亞德搖搖頭:“這麼聰明的腦子,可不能就這樣浪費。”

  此時此刻,一道道青藍色的熒光在蹉嘆崖附近升起。

  因爲幾次連續的雷霆,分散在周邊海域的獵雷水母們開始自發地匯聚。

  星星點點的雷光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它們閃爍,流淌,旋轉,在漆黑的海天之中交錯編織,彷彿勾勒出一團位於天之下的朦朧星河。

  數千只獵雷水母本應環繞着蹉嘆崖的頂端共舞,它們將會在這裏分享自己的思維,魂魄以及大腦,在濃郁到近乎實質化的雷光中傳遞自己的智慧。

  那些炸裂的電弧,交織的流光,都是一次靈感的迸發,一次信息的傳遞,是‘獵雷水母集羣’這一昇華生命體思考的過程。

  它們正是憑藉這樣的舞蹈與儀式,以及縱橫於天地間的雷光,才得以成爲真正意義上的集羣魔獸。

  但是,今天。

  這一場彌散雷光的舞蹈,卻中止了。

  密密麻麻,順應着水汽和雨雲翻騰,以磁場將自己抬升進入天空的獵雷水母們,並沒有靠近它們熟悉的蹉嘆崖。

  與之相對的,它們謹慎地,恭敬地,甚至可以說恐懼地環繞着那個方向漂浮,遲遲不肯向前。

  羣獸退卻了。

  因爲在崖頂,有一個老人正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

  彷彿是巨龍的威壓,又彷彿是山嶽的巍峨。

  自古未曾有過相似的,往日後也未必會有一樣的,端坐於‘頂座’之上的昇華者,點燃了自己作爲行走於人世間,生態圈最頂點生命的榮光。

  渾身燃燒着淡金色的源質光霧,身上灰色的痕跡急速擴大,蔓延。

  希利亞德抬起手,他毫無遲疑地將手插入自己腹部的傷口,毫無感覺般地深入其中,將血肉撕裂,傷口擴大,探尋着什麼事物。

  然後,他取出了一枚流淌着純金色光暈的‘核’。

  密密麻麻,以至於根本無法看清其細節的銘文構造在這團不斷變幻,不斷起伏的金色核心上閃爍流轉,實質化的源質氣息被束縛在宛如液態金屬的圓球中,正如實體的生命本身。

  隨着電弧雷光的閃爍,璀璨的色彩在崖頂瀰漫。

  金色的核心彷彿成爲了這個世界的中心。

  但,卻能看見。

  在金核之上,仍有一道小小的銀色光流……

  它是一張晶片,薄如蟬翼,但上面符文變幻之繁複更勝於這核心千百倍。

  細密到極點的銘文明滅不定,就像是億萬顆星辰被濃縮在這張小小的晶片中,浩瀚的銀河也無法與它相提並論。

  光芒照射在伊恩的眼睛上,因爲已經陷入徹底的迷醉,即便是少年還活着,也無法對這一切作出任何反應。

  但是……隱約可以看見。

  伊恩雙眸中,倒映而出的,並非是什麼灰色,白色,藍色,紫色,不是這些常見的色彩。

  甚至……不是金色。

  水色的靈能光輝中,映射而出的色彩……

  乃是輪轉無休,正如‘虹色’的璨光!

第126章 EX 弟子與老師

  虹色的流光在蹉嘆崖頂部閃爍着,彷彿佔據了整個天幕。

  緩緩恢復思考能力,當男孩睫毛微動,雙眸內的靈能光暈再次明亮時,他看見的就是希利亞德的臉龐,以及充斥着整個蹉嘆崖頂端的虹光。

  “發生……了什麼?”

  伊恩喫力地開口,卻感覺自己的身軀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沉重:“我記得……是我贏了?”

  “嗯。”

  坐靠在岩石上,老騎士微笑着點頭,他平靜地回答道:“你的確贏了——但把自己的身體搞的破破爛爛,這真的值得嗎?”

  “哈哈哈,瞧老師你說的。”

  鬆了口氣,伊恩哈哈一笑,他嘗試着直起身,卻發現身側的手臂仍然痠痛非常,而且有種酒後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麻痹感,不得不作罷:“咱們都還活着,這不就很值得嗎?”

  “不怕死的臭小子……”

  希利亞德嗤了一聲,他臉色嚴肅地說道:“聽着,伊恩。你身上的毒素,我已經祛除大半,但因爲雷霆的波及以及蘇摩酒核毒素的影響,你的身體仍會留下極其嚴重的後遺症。”

  “你會失去肉體上的許多感知,包括大部分嗅覺,味覺,以及感知痛苦的能力,這幾近於不可逆轉,只有等到你未來重塑靈態神經網絡後才能將其治癒。”

  “是嗎?”聽見這句話,即便是剛纔還在笑着的伊恩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無所謂地繼續微笑:“雖然有些可惜,但也真期待啊……這個世界我還有很多不知道,沒有嘗試過的味道。”

  “現在要暫時告別,但等待的時間越長,之後品嚐時便越會感覺有趣。”

  “……什麼都有趣,你這小子,實在是樂觀過頭。”

  因爲自己弟子的回答而怔然一瞬,希利亞德失笑道。

  但他隨即正色:“這些後遺症,剛纔我也爲你治癒完畢,最多就是一兩月內會有些食不知味。”

  老騎士輕聲道:“看看你的胸口。”

  伊恩便低頭。

  緊接着,他看見,自己胸口處,有一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

  憑藉少年的人體知識,他能判斷出,這道傷口切開了自己的胸口血肉,仔細感應,似乎就連骨板都被人以巧妙的手法撬開又合攏。

  傷口的內側,有淡金色的霧光正在閃耀。

  “這是什麼?”

  驚訝地眨眼,伊恩抬起頭看向老騎士。

  他本想詢問希利亞德朝着自己身體裏置放了什麼高等級的祕藥,有這種東西自己喫不好嗎——他沒有味覺,聞不到香味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先讓情況看上去更糟糕的老師先用再說啊。

  但一道閃電劃破黯夜,讓他怔然地注視着自己老師胸腹部的巨大傷口。

  那是足以稱得上‘開膛破肚’的巨大創口……

  但奇異的是,希利亞德腹中卻並沒有任何內臟,只有一團團彷彿石頭一般的灰白色物質。

  不僅僅如此。

  自希利亞德的腿部向上,一直到胸口,灰白色的痕跡一直都在蔓延。

  剝去了所有色彩與神妙,老騎士的身體正在逐漸化作最爲普通的岩石……毫無生命的石頭。

  “怎麼回事?!”

  站立起身——伊恩彷彿在一瞬間就掙脫自己身上的所有痛苦與束縛,震驚地注視着淡然微笑着的希利亞德。

  然後,他以最快速的俯身,想要去觸碰那巨大的創口:“這是發生了什麼……老師,你難道……難道……”

  即便是以伊恩的敏銳與智慧,他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內想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可能是不想要搞明白。

  少年觸碰那些灰白色的岩石物質,它們是石頭,但是並不堅硬,彷彿只需要稍稍用力,就會徹底粉碎,化作粉塵,以至於伊恩下意識地就收回手,不敢再去接觸半點。

  他徹底慌了神。

  “冷靜……伊恩,冷靜。哈哈,你其實比我冷靜的多,理智的多,我最不需要囑咐你的,大概就是這點了。”

  和伊恩的慌張相比,希利亞德卻淡泊地注視着還在自己身上蔓延的灰白色痕跡:“你原本就算不死,也會因爲過量毒素而失去觸覺,味覺和嗅覺,過量的毒素令你內臟衰竭,大腦也被各種雜質充斥,很有可能變成思維都凝澀的傻瓜。”

  “你這樣的頭腦不應該是這樣的下場,我堅信你的智慧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所以,我將我的心核給了你,用我最後的源質爲你驅逐了絕大部分毒素。”

  “怎麼還回去?”

  沒有任何任何遲疑,伊恩攙扶着老師倚靠在岩石上,語氣決絕地不允許任何質疑:“我的毒素已經被祛除的差不多。”

  “告訴我怎麼還回去。”

  希利亞德用一種奇妙的眼神注視着伊恩,他似乎是想要笑,但目光卻穿透了伊恩,彷彿注視着極其遙遠彼方的某個人。

  “我要死了。”

  老騎士的語氣帶着一種聽不出是惋惜還是釋然,矛盾無比又極其複雜的情緒,而岩石化的灰白色的痕跡已經越過腹部,朝着胸口處攀爬。

  他輕輕地說道:“這是冰獄劫灰,會將設定目標的一切都化作灰燼的至毒——估計是我命太硬,即便是它也只能緩緩將我變成岩石,導致我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我的死亡是必然,既然如此,不如讓我用我最後殘存的昇華器官救你一命。”

  希利亞德側過頭,看向伊恩,笑道:“無須擔心,我的學生,這等同於你從一開始就有了第五能級的古龍素材!當初我可是和我王率領大軍打塌了幾十座山才搞定的,你居然能白撿一個,當真是好邭獍。�

  注意到伊恩根本不關心這個,少年只是怔然地注視着自己,他又耐心地說道:“不用擔心,伊恩,我原本就快死了。沒有韋格斯,我大概也活不過今年冬天……最遲最遲,也是明年冬天。”

  灰白色的痕跡已經開始擴散至整個胸口,形成了蛛網一般的痕跡。

  此刻,希利亞德抬起手,抓住伊恩的手,少年感覺到老師的力氣大的驚人:“在我死後,將我的屍體送進南海……我要在那裏注視……一直注視。”

  伊恩與希利亞德對視,老騎士沉聲道:“答應我。”

  “孩子,不要傷心。”

  “我答應你……”

  伊恩茫然地回答着:“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死……我又怎麼可能不傷心?”

  “老師,我很想哭,我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哭,但是我哭不出來,我沒有眼淚……”

  少年緊緊握着自己老師的手,他沒有淚水,只是雙目中的靈能光輝閃爍着。

  他想要看出未來的軌跡,但在希利亞德身上卻只有一片悵然的黑灰。

  所有光芒都在黯淡,預知視界中的騎士已經死去。

  他只是以超然於物質世界的意志繼續留存在已死的軀體中。

  這是比絕望更絕望的彷徨,伊恩只能忍耐着,忍耐着這難言的悲痛:“老師,我只能感覺到一股默然與空洞,一種沉重的感覺。”

  “我……我無法形容那種空洞……”

  “是。你就是這樣的人。”

  而希利亞德卻抬起手,寬慰地撫摸着少年的頭:“你是個奇怪的孩子,異常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孩子,彷徨又好奇的孩子。”

  “我……我想到了一個人,他是和你一樣的人,一個永遠都無法真正放肆地高興,也無法真正憂愁和痛快地悲傷的傢伙。”

  他有些無力地笑着,目光向上移去,凝視着漆黑的天空。

  精神已經有些渙散的希利亞德,似乎在和伊恩交流,又似乎是在和遙遠過去的某位摯友交流:“究竟什麼能填補你們內心的空洞?哪怕是這片天地都不行嗎?”

  “所以……纔想要前往高天之上嗎?”

  希利亞德停頓了一會,似乎是在積蓄着力量。

  然後,老人便以清晰地一如既往的聲音,開口道:“我是希利亞德·勒西,瑟塔爾帝國第三十九代皇帝,開拓者伊奈迦大帝的騎士。”

  “我亦是如今瑟塔爾帝國最高等級的通緝犯與叛國者——我是‘黑暴君’最後的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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