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核心區的羣兄汇读艘幻腌姡幼牛瘫暮奥曬R上被更嘈雜,更巨大的聲浪淹沒。
程兵沒時間糾結,三大隊其他人依靠血肉之軀給程兵騰出了隨時會消散的空隙,他只用了一瞬間,就鎖定了犯事人幾個非常重要的特徵。
身高,與資料中的王大勇一致。
雖然換了髮型,但腦部輪廓也是王大勇照片中的樣子。
他身着的衣褲已經遍佈泥水,幾乎要和地面爛在一起,不過程兵還是分辨出來,那應該是工廠或用人單位給外出技術性職工發放的,適合戶外作業的工服。
不知道誰又喊了一句什麼,三大隊給程兵擴出的範圍突然快速縮小,外圍羣性俅纬Y面發起了衝鋒。程兵被撞了一個趔趄,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那個身影旁邊。
“倒下”,這兩個字從未寫進過程兵的詞典當中。他咬牙一發狠,竟然以一個非常極限的姿勢穩住了身形!
他回頭一看,馬振坤、廖健、蔡彬和小徐幾個人已經和羣邪l生了數輪身體接觸,因爲他們高舉着電棍,所以胃部、兩邊側肋等人體較爲柔軟的部分全部暴露在衝撞之下,每個人的表情都非常痛苦。
但他們就像巍峨山峯上的長城,愣是再次給程兵創造出了空間。
沒時間了。
程兵迅速彎下腰,把王大勇拽起來,扭過頭來看,確認無誤。程兵重重呼了一口氣。
那根一直懸在他頭頂的,倒計時五天的秒針,難得地停滯了幾秒。
他怕再引起騷亂,用只有三大隊刑警能聽到的聲音說:
“是王大勇,把他押回車上。”
聲音確實傳播不遠,但三大隊兄弟們的表情,和微微點頭的動作都被羣锌丛谘垩Y,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句:“警察確認了!就是王大勇!打死他!”
一頭是近百名圍觀羣校涣硪活^是東石門派出所加三大隊,將將十個人冒頭。
再精妙的建制和打法面對數量的差異都是無用功,兄弟們給程兵擠出的空間被徹底霸佔。不知是哪個沒有準頭的羣酗w進來一隻鞋,直直打在小徐頭上,見警方沒什麼反應,更多的雜物帶着拳頭飛了進來。
程兵的眉頭皺得像包子褶。
他的底線就是不能傷害到任何一名百姓,但守着這條底線,不但帶不出王大勇,三大隊和東石門派出所的警官都有受傷的風險。
另一方面,不止三大隊在追着王大勇跑,時間也在追着三大隊跑。審訊王大勇,只是邁出了破獲921案的第一步,至於後面是九十九步還是九百九十九步,沒人能說得準。
想到這兒,程兵心念一動,手中的電棍就不再直立,緩緩指向前方……
這時,東石門派出所所長突然一聲疾呼:
“武警來了!”
三大隊辦公室。
程兵連着抽了三根菸,手都抖了。
回想剛纔千鈞一髮的時刻,程兵的手不自覺地又朝煙盒摸過去。
後面的事情,他印象不太深了,只記得自己和三大隊的兄弟們機械地把王大勇從人羣中連拖帶拽,押上警車。後面他全程沒觀察王大勇,爲之後的審訊尋找先期突破點。坐在後面的馬振坤等人爲王大勇的傷口做了簡單處理,這墩任人宰割的沙袋沒有任何回應,這下,人民羣薪K於讓他知道了什麼叫惡有惡報。
程兵迅速整理了921案發生以來的所有細節,扔掉手中的菸頭,穿過走廊進入審訊室。
即便排風扇全功率敬業威嚴地轉動着,審訊室煙味依然是整個市局最重的,甚至超過了三大隊的辦公室。這裏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一盞大功率白熾燈就烤在審訊椅上方,審訊椅的邊角都做了簡單的包裹處理,底部也完全固定在地面上。而這頭警方的辦公桌卻邊角鋒利,而且可以移動——這是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審訊室沒有窗戶,不過好在今夜也沒有月光。
小徐和廖健站在一旁,打量着審訊椅上這個低着頭的嫌犯。而馬振坤已經坐在了王大勇對面,他身邊空着一把椅子。
程兵拉開椅子,故意弄出一聲巨響,又重重坐下去。
王大勇艱難地抬起頭。
這個入室盜竊又姦殺了十四歲少女的惡魔,第一次在三大隊面前露出真面目。
此人髮量茂密,但兩側鬢角剃得很短,短到泛出青色,頂部的頭髮尚屬短髮範疇,但已經可以打彎,毛躁的黑髮中透着幾絲白;他腦門偏長,應該是日常性習慣皺着眉頭,這讓他即使不做任何動作抬頭紋也溝壑縱橫;他的眉骨非常高,已經被打開了,充血腫脹也遮不住他眼眶的深邃;此人小眼睛,雙眼皮,吊眼如狐,鼻子裏胡亂塞着止血的衛生紙,尖利不齊的牙齒更加重了他凶神惡煞的程度。
程兵重點關注到,他的耳部也是尖的,在之前的照片中辨別不了這麼仔細,這可能是後續抓住王二勇的關鍵點之一。
只一下打量,程兵就抓住了王大勇面部所有重點信息。
他通過臉型和微表情直接對此人做出了判斷:
冷漠、疏離,反社會人格。加上他野生動物似的眼神以及鋼板般壯碩的身材,程兵並不準備把他當人看。
而王大勇眉眼一挑,程兵就皺了眉頭。
他知道,在他打量王大勇的同時,王大勇也在打量自己。
程兵決定掌握主動權。
他雙眼一瞪,湊得離王大勇近了一些,警徽警服帶來的壓迫感十足,但程兵的口吻卻顯得輕描淡寫。
“王大勇,我是市刑偵三大隊的。”程兵把這段話的重音放在了“刑偵”上,“知道爲什麼把你抓這兒來嗎?”
王大勇嘴角一咧,眼神輕佻,竟然露出了一絲邪笑。他斜靠在審訊椅上,整個身體都非常放鬆,彷彿剛剛捱打的不是他,犯下滔天罪惡的不是他,此刻被銬在審訊椅上的不是他,數月後即將被處以極刑的也不是他。
而是他面前的程兵。
“王大勇!”
馬振坤敲了敲桌子,眼神中殺意十足,帶着雄渾的怒氣說道:“王大勇,那我提醒你一下——9月20號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他的表情帶着某種王大勇一定會被攻克的,居高臨下的自信,似乎是怕王大勇耳朵被打壞了聽不清自己說什麼,馬振坤又重複了一遍,“9月20號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你在哪兒?”
王大勇微微低下頭,看起來是在思考,但他的表情依然維持着混不吝。他不單蔑視這個嚴肅的審訊室,蔑視三大隊,蔑視市局,蔑視大樓上掛着的警徽。
他蔑視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說話的時候,他依然沒抬起頭,露出了在酒桌上嘮家常的淡然表情。
他完全沒覺得自己目前處於弱勢的狀態中。
在一旁站着的小徐輕輕吸了一口氣,他是實打實地替他的程隊擔心着。
他在警校是尖子生,但警校從來沒教過怎麼對付這種極其純粹的反社會修羅。
廖健給了他一個制止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外顯過多情緒,不要做更多動作,最好大氣都不要喘。等程兵發揮就可以了。
王大勇咂了咂嘴,似剛剛品嚐了一口高度美酒。
“我曉得我爲什麼來這兒,犯事了嘛。”王大勇濃重的四川口音透出來,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他把“犯事”這兩個字說得很重。正常的罪犯在審訊椅上,不會用這個詞彙形容自己的罪行,而且在描述自己的行爲時,往往語氣很輕,有種躲避的心態。而這一切,王大勇完全沒有,他把自己的行爲當成某種炫耀,“犯事了嘛,我說,我說。”
“我們兩兄弟是小地方來的,來這裏沒多久,一開始主要就做空調維修,打一些零工……”
“你還打算說自己的發家史?我們是不是該給你鼓鼓掌啊?”馬振坤厲聲喝道:“說重點!”
馬振坤平時脾氣火爆人盡皆知,不過這是小徐第一次聽到他發出這種聲音。
他相信,任何嫌疑人聽到這洪鐘般的怒喝,都會在心裏顫抖一下。
王大勇酒似乎還沒醒,他耷拉着眼皮問:“啥是重點?”
馬振坤怒了,他動作極快,將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礦泉水瓶砸在王大勇腳邊,以帶來更大的震懾。
馬振坤剛要說什麼,程兵微微動了動頭,用眼神制止了他。
王大勇輕輕一笑,不屑地看着馬振坤,語氣淡然無比,就像發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警察也打人哦。”
程兵開始了新一回合的對峙。
他先是淡淡地說:“就說9月21號那天的事。”
“9月21號……”王大勇眼珠轉了轉,接着看向上方。這個微動作是裝不出來的,人在回憶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向上看,而在顧左右而言他的時候是反過來的。王大勇真正開始了回憶,“9月21號,我兩個沒錢了,生活不下去了。”
“二勇說……”說到二勇名字的時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就是爲了讓警方記住,“去安福路南街的小區取點東西,我就答應了。隨便轉了一轉,就選中了那一戶。”
入室盜竊,在這個毫無人性的人口中,竟然是輕描淡寫的“取點東西”。
“放屁!”聽到取點東西這個說法,馬振坤再次暴起。“說!你們踩點多久了!”
這一句其實是打到王大勇心裏的。馬振坤開始跟程兵配合,逐步向王大勇釋放他們掌握的證據。這句話的意思是,警方有你們提前踩點的證據,但警方知道你們提前踩點並不是靠證據,而是對你們整套犯罪行爲的完全熟悉,別把警方當傻子。
王大勇依然面不改色,看不出任何想撂的跡象,他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說:“我沒踩,二勇去沒去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那天是被他叫去的。”
這種人完全是滾刀肉,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謊話被揭穿,短短幾秒鐘已經想出了數個接着應對的方法。
程兵決定敲打敲打王大勇,給他上上強度。
“王大勇,我再跟你說一遍,今天的事情沒那麼簡單,你以爲自己還出得去嗎?”說到這兒,程兵看向了王大勇的手銬,用眼神告訴王大勇,這東西即將跟你一輩子了,直到死,“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交代情況。”
“我們爬窗從空調機翻進去,”說到這兒的時候,王大勇整個身子拱了一下,好像在復刻翻窗的動作,“搜了一圈東西,要走的時候沒想到還有個小女娃在家,我叫二勇走,二勇不肯。他這個人就是喜歡搞閒事,他不肯走我又拉不動他,後面就這樣了。”
在這個時間節點,程兵不允許筆錄上出現任何代稱。
他呵斥道:“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就這樣了!”
王大勇嘿嘿一笑,竟然透出一種對弟弟的溺愛,這和剛纔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對方身上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坐在審訊椅上的人,幾乎都是毫無原則和底線的,而像王大勇這樣左右搖擺,反覆橫跳,如此出爾反爾的人,程兵見的也不多。
王大勇說:“二勇來這裏一直沒女朋友,也沒錢出去玩,他火力壯,就上了嘛。女娃肯定不樂意嘛,就喊,一直喊,二勇就拿那個獎盃砸了她。”
廖健單手把手中的礦泉水瓶捏癟了,右手手指的十個骨節都恨得發白。
王大勇輕哼了一聲,審訊室簡直像他的王國一般,對於王國內小小的異動,他絲毫不在乎。
他接着講下去:“我也拉不住,我沒動那個女娃啊,年紀太小了……”
沒等他說完,程兵就用斬釘截鐵的口氣打斷了他。
“王大勇,我可以告訴你,那女孩身上有你的指紋。”
這句話說出來之前,從坐進審訊室開始,王大勇就一直不老實,就像一隻噁心的驅蟲,單手掰手指把骨節按得咔咔作響、雙腳不停抬起放下、雙腿也一直在抖動……他用各種身體的微動作彰顯出自己的無所畏懼。直到聽見程兵的這句話,王大勇突然靜止了。
程兵拍了拍身邊的馬振坤,又抬頭給廖健和小徐使眼色,示意大家冷靜沉着,這個人並非銅牆鐵壁無法攻克。
不過很快,王大勇又恢復了淡漠,“這個我確實摸了,就摸了一下,我把手套脫了。”
接着,他竟然面對這一屋子爺們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男人才懂的表情。
“我也好久沒有啦,我也是人……摸一下不算強姦吧?”
咣噹!
馬振坤起身的同時一腳把身下的座椅踹到身後騰出地方,接着迅速鎖定了立在審訊室裏的一根拖把,繞過程兵,抄起拖把就要上前。
廖健像是得到了什麼指令,馬振坤剛站起來,兩個人就一同衝向拖把,兩個人的手幾乎同時碰到了拖把杆,廖健的手按在馬振坤的手上,拖把杆被強大的角力震得一陣發抖。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馬振坤和廖健的配合非常默契,呈現出的感覺就是馬振坤已經忍無可忍,但廖健仍在遵循規定。實際上,這是一場戲,爲的就是給王大勇帶來更大的壓力。
廖健生生掰開了馬振坤按在拖把杆上的手,又把他按回椅子上。這個過程中,王大勇一直沒說話,且沒看馬振坤,他就那麼盯着程兵,目光裏充斥着看馬戲團小丑表演的不屑。
程兵用指節叩了叩桌面,把王大勇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接着,他扔出了自己的第二個殺手鐧。
“王大勇!”程兵的聲音短促而有力,跟監獄裏叫犯人姓名的管教一模一樣,他相信,王大勇這種多次“進宮”,屢抓屢犯的老油子,這種聲音絕對帶着強大的威壓,“你覺得把事情都推到王二勇身上你就沒事了?”
接下來,程兵每說一句話,就把裝着證據的透明文件袋往王大勇眼前招呼。
每個文件袋都落在審訊椅前的地面上,是方便恰好能讓王大勇看見,但又不讓王大勇看清裏面內容的角度。
“四川浦江!”
程兵甩出去年四川浦江716入室盜竊殺人案現場提取到的指紋,和921案的乳突線對比的報告,這一下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不只是幫自己,和在審訊室熬夜的三大隊兄弟們甩的,他的憤恨還帶上了在ICU裏和死神搏鬥的老張,以及手足無措,只剩祈兜模卺t院走廊的長椅上守護的胡大姐。
“重慶涪陵!”
文件袋裏裝的是幾張重慶涪陵312入室盜竊殺人案現場取證的照片,其中一張空調外機的照片放在最上面,跟921案主臥空調外機上的鞋印如出一轍。
聽到重慶涪陵的地名,王大勇又開始抖腿。這時,一點審訊經驗也沒有的人都能看出來,王大勇已經是強弩之末。他這次毫無節奏,甚至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雙腿的抖動跟之前那個呋I帷幄,有恃無恐的他判若兩人。
“湖南耒陽!”
耒陽位於湖南省南部,五嶺山脈北面,地處衡陽盆地南緣向五嶺山脈的過渡地段,離本市很遠,程兵摔下湖南耒陽縣615案的卷宗,就是要告訴王大勇一句顛撲不破的真理——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王大勇的身軀也開始跟着雙腿一起顫動,這種顫動是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完全來自潛意識,他已經徹底慌了神,雙手上下翻騰着,似乎想用手按住自己的雙腿,但根本做不到。他之前給自己設置的幾道防線被程兵這三甩擊碎的無影無蹤。他的面部也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你最好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在我們這裏審完戴上腳鐐出去就斃的人多了,但你也不是沒有出路。”程兵的語氣變得非常輕描淡寫,就像是在家裏囑咐自己的女兒慧慧出門要注意安全一樣平常,這種前後的落差像一把利劍直穿王大勇骯髒不堪的心靈。
“我現在就問你一個問題。”
“也是給你唯一的機會。”程兵又加重了語氣。
終於,到了最後的關頭。
程兵突然支起上半身,直接撲到王大勇面前。
“我問你,王二勇人在哪裏!”
王大勇已經抖若篩糠,可以相信,就算是經歷過無數次訓練的各國特工,在這種壓迫下也說不出一句假話。
“我不曉得,我們擔心兩個人一起目標大,就分開跑了……”
這個答案顯然得不到程兵的認可,他乘勝追擊,再問:
“9月23號晚上,星期天。”加上具體的禮拜幾,也是審訊的教科書之一,這樣,嫌犯連回憶9月23日到底是哪天的過程都沒有,程兵要做的就是讓對方完全無法思考,憑藉潛意識說出自己的答案,“你去過向陽巷嗎?”
審訊室內的四個人都在期待王大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