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師孃,收下。”程兵的聲音裏有種不容拒絕的威嚴,“你們現在急等着用錢。我先不能陪他了,他要是醒了馬上告訴我。”
怕胡大姐再拉扯,程兵直接將存摺拋在胡大姐手上,迅速轉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除了抓住兇手,他還有另一場“仗”要打。
他回到局裏,辦公室都沒進,直接殺向了陳局的辦公室。
“老張爲什麼不能算公傷?”程兵憤憤地質問到。
陳局在長辦公桌旁正襟危坐。
“他在假期期間,還喝了酒……”
聽到這句話,程兵心裏一沉,他明白,在這事的定型上,“喝酒”起了決定性作用,幾乎無法翻盤,不過,他還是強調着事件的真實邏輯,不過在陳局看來,總有種強詞奪理,顧左右而言他的嫌疑。
“他是出任務時被嫌犯撞倒摔了一跤,才導致的腦溢血。”
陳局露出“你跟我喊什麼”的表情。
“向陽巷沒有監控,也沒人看見老張被撞,當時他人也沒事。我怎麼幫他?”
程兵惱怒,極力壓抑住火氣。
“陳局,他幹了一輩子公安,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以後治病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沒有公傷我怎麼向他家人交代?規定是規定,但也要講人情吧。”
陳局的聲音更斬釘截鐵。
“程兵,我知道他是你師父,但不管怎麼樣,制度就是制度,老百姓相信我們公安,不是因爲我們身上這身制服,是因爲我們有制度。你把我的話好好想想。”
程兵突然話頭一轉。
“是不是我把人抓到手,他親口承認撞倒了老張,就可以報公傷?”
陳局重重嘆了一口氣。
“老張的事我會先組織大家捐款,局裏會盡力的。921案是重案要案,你知道現在社會上輿論壓力有多大嗎?72小時已經過了,你說的5天破案,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程兵知道再多說也無意義,一切等破了案再說,頷首領命,徑自回到三大隊辦公室。
他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個功績展示櫃。那裏面有三大隊數年來榮獲的獎狀,獎盃,榮譽證書,還有一張三大隊的合影。
老馬、老廖、老蔡、小徐……每個人都笑顏燦爛。
尤其是老張。
程兵向旁邊一瞥,牆邊放着個簡易的紙箱,上面貼了三個字“捐款箱”。
程兵大步走過去,一腳把捐款箱踹得稀爛。
三大隊的幾人注視着地上隨風翻卷的紙鈔,神情黯然。
半晌,程兵蹲下身,慢慢把鈔票一張張拾起來,重新塞回了捐款箱。
又一整個白天過去了。
氣溫似乎降低了個一兩度,但那跟三大隊無關。
這裏的氣壓極低,讓人喘不過氣。
沉重、壓抑,所有人都埋頭在自己的線索裏。
掛曆顯示已經到了25日。
空調突然大顆大顆滴水,直接砸溼了把馬振坤的筆記本。
馬振坤氣得直接蹦到桌上,使勁敲打空調殼,但無濟於事。
廖健和小徐在跟不同的人通話。
“好的,他家裏人一定要控制住,王大勇、二勇一旦聯繫了就馬上告訴我們……還有這幾天,車站售票口和進站口都要有人盯,大箱車和貨車也要設卡查……”
“王所長,你說的那個小區在哪,你告訴我具體地址,我馬上過去查一查。”
蔡彬用筆記本電腦查閱各類信息。
程兵翻閱筆記本,他看到筆記本上自己寫過的一句話:
沒有誰能活在真空裏。
就在這時,一個小民警走進三大隊的辦公室,他左右張望,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隊?”
程兵抬起頭問道:
“有事?”
“我們東石門派出所接到報案,說一個夜宵攤上有人喝醉了騷擾服務員,有個協警認出來好像是王大勇,所裏已經派人趕過去了,你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
所有人都怔住了。
第二章 警情
一陣尖利的哨音尚未釋放到最大分貝,就消散於積雨雲中,彷彿受害者瀕死前卡在喉中那句永遠無法發出的吶喊。哨音轉化成聲聲縹緲的“隆隆”,試圖顛覆這如墨的夜,但以失敗告終。
伴隨着高低頻交錯的混響,動作激烈的紅藍光電在城市街道中穿梭。
按理說,雨後的夜中,萬物應該都清澈、透亮,任何污濁和罪惡都會被洗淨。然而,水汽成了警車和救護車頂燈的擴散器,這藍色和紅色被無限放大,將焦慮和危險暈染到城市的每個角落。
杯水車薪的降雨量雖然短暫降低了點氣溫,但根本沒有緩解本市居民心中的憤懣,反而火上澆油。
乍響的警笛聲尚未傳導到東石門街道,每片行道樹樹葉都沉甸甸的,雨水並沒有洗掉葉脈上的灰塵,反而附着到了葉面上。樹葉死氣沉沉,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看下去,東石門街道這方毫不起眼的夜宵攤卻人潮洶湧。
十分鐘前,東石門派出所接警,夜宵攤有醉酒食客對年輕女服務生圖植卉墶O仁钦Z言調戲,後來發展到肢體騷擾,女孩哭着哀求,此人依舊不依不饒,甚至叫囂着要直接把她帶回家去。好心羣袌罅司�
這是半夜最常見的警情之一。
小地方響應政策多有延遲,新型九九式警服的普遍推廣需要一定時間。三位身着深綠色八九式警服的協警踏入警車,由東石門派出所駛向夜宵攤。
即便停放時就開着窗戶,車裏仍舊是個蒸唬瑓f警們紛紛扯開脖子上的領帶。搖把轉動,車窗合上,空調格柵有氣無力地吹着微弱的冷風,把這次出警變成一場延遲滿足的修行。
汗涔涔的方向盤摸着直打滑,警車中控臺上的職務空間散落着幾張協查通報,隱約能看見王大勇、王二勇兩兄弟清晰度不高的照片。紙張已經被揉搓起褶,不知道被翻看傳閱過多少次。
警燈劈開黑夜,驚走了一隻睡在派出所門口的三花貓,它逃跑的方向與警車行進的方向一致,消失於窄巷縱橫的衚衕之中,把三人引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警車進入居民樓和市場、飯店等門臉房混雜的地段,大燈先照亮了幾根電線杆和廣告牌柱,正是它們圍成了夜宵攤這處不大不小的空地。
開車的協警突然點了腳剎車,車身猛地一頓,三個人都往前躥了一下,車內響起一片叫罵。
這位協警喃喃囈道:“你們聽沒聽到什麼聲音……協警疑惑地搖下車窗,不遠處人聲洶湧。”
車燈彷彿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再也照不過去一寸。
他們看到了一座由人構成的蜂巢,眼前極致混亂的景況完全擊碎了協警們的心理預期——
炒菜烤串的外置廚房和桌椅板凳全都被撤到角落,那些飯店用的露天大雨傘都插在地樁裏,來不及撤走,已經被人羣擠得搖搖晃晃,有的徹底被踩斷,跟雨泥混合在一起。人潮重疊而緊實,夾在中間的市民腳不着地。附近的居民樓燈火通明,樓道的聲控感應燈還在此起彼伏地亮起。看來,不止在夜宵攤喫飯的市民,就連附近的居民也一股腦衝了下來。
紛雜的人羣和凌亂的陰影羣魔亂舞,肌肉的摩擦,硬物的碰撞,高高舉起又砸下的武器和橫踹的飛腳以及被毆打的人喚出的慘叫聲。
這一切只是因爲五分鐘前的一句話。
幾位也在夜宵攤喝酒的好心羣猩锨皵r住了那位管不住手的醉酒者,未喝淨的啤酒瓶非常趁手,剩酒灑了一地,每個人都握着瓶頸倒拿,雙方正在推搡,突然,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這人好像是那個被通緝的王大勇啊!”
夜宵攤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老闆連勺都不顛了,任由飯菜在鍋里加熱變糊。
好心羣袀兠婷嫦嘤U,希望從這個不起眼的醉漢身上發現任何與姦殺少女有關的佐證。隨着一聲聲“就是他”響起,一座由血肉組成的圍牆迅速搭建而成。這位醉酒者沒有了辯解的餘地,也喪失了逃跑的機會。
他就是王大勇。
東石門派出所已經傾巢出動,下到窗口值班的民警,中到返聘回來滿頭白髮的技術專家,上到從睡夢中被拽到現場的所長,所有人此刻都在承擔協警的職責——維持秩序。
但毫無效果。
僅憑這幾個人,想要攔住羣械耐粞笈猓瑹o疑是螳臂當車。
東石門派出所所長只覺得氣血上湧,上氣不接下氣,他找了個縫隙從汗水涔涔的人羣中鑽出來,他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大檐帽上的警徽也被擠歪了。
街面四周還在不停往夜宵攤上湧人,來者男女老少都有,中年男人大多光着膀子露着啤酒肚,手持羽毛球拍、晾衣杆、掩門磚等日常生活中總會用到,但稍微換換用途就會變成防身裝置的武器;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則身着T恤短褲,赤手空拳,他們的武器是恨意;而戰鬥力最強的則是一羣中年婦女,領頭的拿着電熨斗,嗷嗷喊着往人羣裏擠……
所長開始在心裏奮力地痛罵王大勇。真是不知好歹,新聞二十四小時滾動播報,最角落的電線杆上貼着的都是帶着他照片的協查通報,這換作是自己,一定躲在某個地方,十天半個月都不敢出門。他倒好,喫起夜宵來了!喫夜宵也就算了,還酒後調戲女服務員,挑釁警方也沒這麼出格的。
突然,一聲高喊把他抓回現實。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衝到廚房旁邊,舉起那口大黑鐵鍋就要往人羣中間衝,期間,旁邊有個跟他年歲差不多大的男生朝他一伸手,他心領神會,把鐵鍋中的鐵鏟一擲,另一個男生穩穩接住。雖然已經關火很久了,但鐵鍋鐵鏟仍帶餘溫,這一下如果打中王大勇,非死即殘。
所長見狀,趕緊推了下屬民警一把:“快找幾個小孩給他們攔住!他這口黑鍋砸下去,咱們所可就要背黑鍋了!”
更讓所長焦急的是,剛剛除了羣械慕辛R之外,還能聽見王大勇痛苦的呻吟,現在,王大勇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所長的血壓一下就高了,面部重新恢復豬肝色,他怒捶了自己的胸口幾下,踉踉蹌蹌地扶着一棵行道樹站穩,哆哆嗦嗦掏出電話就要呼叫支援。
終於,路口傳來恰到好處的警笛聲。閃爍的警燈由遠及近,伴隨着刺耳的剎車聲定在了夜宵攤旁邊。
三大隊到了。
事態緊急,等不到車挺穩,三大隊腥司陀么蜷_的車門和落地的雙腳做了剎車。程兵下車就往夜宵攤跑,馬振坤、廖健、蔡彬和小徐緊隨其後,每個人的警用腰帶都把褲子往下扯——所有人都配上滿滿當當的裝備,代表着出警的最高規格。
小徐只顧着跑,還被馬路牙子絆了一下,他順勢掏出警棍,愣頭愣腦就要上前。在他的意識裏,只要警笛一響,再激憤的羣幸矔潇o下來。
馬振坤一把按住了小徐的手,死盯着他,用眼神跟他交流。
他示意小徐看程兵動作,似乎在說:你個小年輕衝動什麼?外面都是人民羣校麄兏覀円恢笔峭粭l戰線,警棍掏出來是指向敵人的!你別輕舉妄動,聽程隊指揮。
程兵也是心裏一沉,他預料到情況複雜,但沒想到竟如此失控。人羣已經在夜宵攤外化成一堵堅不可摧的牆,連最細小的分子都鑽不進去。追蹤到王大勇的下落,程兵本以爲是苦戰的結束,沒想到只是另一場苦戰的開始。
東石門派出所所長趕緊跑過來,一下就扶住了程兵。
他上氣不接下氣喘息着說道:“程……程隊!羣兄雷砭铺羰抡呤�921案的王大勇,一下子就亂了,根本攔不住!”
說罷,他又高高舉起手中的電話,奮力甩了甩,示意自己一直在嘗試控制局面:“我已經通知武警了!”
程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想,肯定來不及等武警到了,就三大隊加上東石門派出所的警力,他必須在幾分鐘內用這些資源解決全部問題。
廖健和蔡彬的表情比程兵還要嚴肅,別說維持現場秩序了,就連把羣兄衼G盔卸甲的派出所民警拉出來,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任何貿然行動都是徒增成本的無意義消耗。
小徐緊貼着程兵站着,他不敢催促什麼,只是旁敲側擊,語氣焦急地說道:“這不是要把人打死嗎!”
程兵突然嘴脣微動,說出了三個字:
“用,電,棍。”
三大隊所有人,包括舉着手機的所長都一臉驚訝地看着他。
程兵要以暴制暴?
程兵回頭面向腥耍p輕比了一個手勢:“擋開一條路,別傷到羣小獎樱 毖a充完這句話後,程兵第一個走向人羣。
馬振坤、廖健和蔡彬心領神會,馬上從腰間抽出電棍調到最大擋,緊跟着走了上去。小徐雖然懵懵懂懂,但也照做了。
五個深色的背影鑽進明晃嘈雜、顏色各異的桌椅板凳、雨傘竈臺和百態猩小�
滋啦作響的電棍閃出跟警燈相同顏色的電弧,這聲音日常生活中絕對不常聽見,一個人回了頭,兩個人回了頭,三個人回了頭……外圍人羣幾乎全被這聲音吸引着轉身,也暫時停止了動作。
趁着外圍人羣愣神的時刻,程兵高舉起電棍,確保電棍頭始終朝上,保持威懾的同時不傷及無辜。三大隊其他人見到這一幕馬上照做,這場面震懾住了大部分圍觀羣校麄冏詣油鈬㈤_。
就是現在!
程兵手往後招呼了一下,示意三大隊其他人跟緊他,穿插縫隙,腥私K於來到了核心區外圍。
羣兄械谝淮雾懫鹆酥浦沟穆曇簦饔昧攘龋瘫热朔堑珱]能再前進一步,反而被外圍剛剛散開的人羣再次包裹起來。
這樣一來,拉出王大勇成了奢望,傷害到人民羣袑е率聭B升級在所難免。
被裹挾在人羣中的小徐心裏非常憋屈,矛盾和複雜的情緒在他心頭交織,他手上的電棍都拿不穩了。
一方面,他在埋怨周圍的羣胁欢ㄒ膊欢欤嵌甲雒耖g宣判,要公檢法系統有什麼用?他們來不只是爲了帶走王大勇,而是維持秩序防止人民羣械纳敭a受到威脅。夜宵攤被打壞的東西誰來賠償?人擠人被踩踏的無辜者誰來負責?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三大隊此刻的行爲很糾結。抓住王大勇,就是要讓他接受法律的審判,接受人民的唾棄,可此刻三大隊在做的行爲正是逆人而上,這種反差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要是脫下這身警服,他真想跟大家一起,衝上去踹王大勇兩腳。
他剛剛結束恍惚,就看到程兵朝身後比出了一個手勢。
“三。”
他馬上想起來,剛進三大隊接受培訓的時候,程兵這些老前輩都跟他講過,如果遇到敵形夜训那闆r,就採用類似解放軍陸軍突破時的建制——三三制。
都知道三角形是最穩定的情況,三個人圍在一起,背部緊靠,互爲兜底,最大程度減少傷害。而且這種方式往往會出現事半功倍的效果,在朝鮮戰爭時就有過驗證,當時二十七名志願軍戰士採用三三制突進,從美軍眼中看上去竟有八百人的效果。
三大隊的弟兄們馬上互找對象,緊靠背部,形成了幾個不標準的三角形,加上程兵前方帶隊,竟然就這麼深入了圍毆的核心區!
擊打,已經變成了人羣的慣性動作,並不因看到幾身刑警制服而轉移。塑料椅、木棍、手腳……朝地上的王大勇劈頭蓋臉的傾瀉而下,不少攻擊沒打到他身上的,全招呼到了程兵一個人身上。
“別打了,警察辦案!都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