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等局勢穩定了,程兵走到楊劍濤面前,儘量壓着火氣。
“楊隊,領導安排二大隊配合辦案,可你們這主動性和機動性也太強了吧?”
楊劍濤也針尖對麥芒。
“程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是按專案組統一部署來排查的,你們有行動應該提前通知我們一聲……”
程兵再也聽不下去他說一句話,直接拔高了聲調。
“通知你們?我們三天三夜沒睡覺了!沒時間,也沒義務通知你們。這不是單一案件,很可能是連環案,現在人驚走了,你告訴我——”
“怎,麼,辦?”
程兵這話說得很重,相當於把過失完全遞給了二大隊。
所有兄弟都看着,楊劍濤不可能服一句軟,他甚至直接叫了程兵的大名。
“程兵,你沒資格給我訓話,你有火,我還有火呢?我們隊也他媽的好幾天沒睡覺了!”
這事兒相當於所有死扣都纏在了一起。
沒想到,蔡彬突然跑過來,一句話就把線頭解開了。
“老張那邊有情況!”
程兵和楊劍濤都是一愣。
讓人沒想到的是,剛纔大家羣情激奮,非得討個說法不可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三大隊每個人的手機都在越野車裏響了一遍。
大家都錯過了大事。
空無一人的公安局。
老張放下和陳局溝通的電話,剛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辦公桌上的電話鈴突然刺耳地響起來……
追着這電話鈴聲,老張穿着便服,身披雨衣,來到了向陽巷口。
這是一條暗黑雜亂的小巷,裏面違章搭建了幾個雜物棚。
老張在巷口徘徊了一會兒,手機通話記錄裏顯示了數條給程兵打的電話,每一條都是通紅的未接通。
老張提了提氣,緩緩步入小巷。
他朝經過的雜物棚瞥了一眼,沒看見人,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傳來。
“找哪個?”
老張循聲看去,旁邊的雜物棚裏站了一個身影。
因天色暗沉,雨勢漸大,人臉被遮雨的塑料膜擋住,根本看不清長相。
老張眼睛都沒轉一下,當即回答:
“兄弟,問一下,前面過去是不是可以到夜來香賓館?”
那人不做任何回應。
沉默的對峙,無法離開的巷子。
水汽中都能品出緊張的味道。
等三大隊的越野車驟停在向陽巷口,雨已經變小了。
程兵和三大隊的兄弟們從車上下來,車門都來不及甩上,所有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巷子,看到的都是自己人。
幾個民警圍在雜物棚外,程兵辨別了一下,纔看到被泥水包裹的老張。
老張示意民警給自己扶起來,他慘笑一下,有些自責地說:“我接到電話,說向陽巷這邊有人行跡可疑。我看位置離軍山路不遠就過來看看……剛走到那邊巷子,就遇到一個人,還沒等細問,那人衝出來撞倒我就跑了,要不是撞了這一下,他跑不了。”
“從身高和體貌上看,像是王二勇。”
程兵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案情上。
“師父,你人沒事吧?”
老張甩了甩身上的泥水:“沒事,就摔了一下。”
蔡彬跟現場民警聊了聊情況,過來扶了老張一把。
“老張,你好歹也受點傷啊,大小記個三等功,光榮退休。”
這個玩笑可能平時很好笑,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人都面色沉重。
沒能得到該有的反饋,蔡彬只得尬笑了兩聲。
程兵檢查了一下現場,轉過頭來。
“師父,我放你假,先回家休息幾天。”
老張不置可否,所有思緒還沉浸在案情中,他對程兵說:
“我沒事。如果跑的這個是王二勇,說明他倆拆開了。”
程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也想到了這一點。
“嗯,他們跑不掉!”
天雖然亮了,但沒有一絲陽光照進這座城,烏雲仍未散開。
雨毫無徵兆地停下。
然而,就因爲它的毫無徵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天色陰沉如夜,悶熱沒有絲毫環節。
程兵擼了一把溼漉漉的頭髮,拽着領口走到家樓下。不知道他散的是熱氣,還是單純的氣。
突然,他的眼睛被閃了一下。他一仰頭,看到左領右舍都在安裝防盜窗,電焊刺得人眼疼,而且崩出的火花離樓房易燃材料的外牆只有幾米遠。
到處都是安全隱患。
拉開家門,客廳裏,一臺立式風扇有氣無力地旋轉着,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認真地趴在書桌上寫作業,她太專注了,似乎這漫天的悶熱與她無關。
她就是蔡彬口中的“慧慧”,程兵的女兒。
在大案中的警官不配回家,甚至不配有家。
程兵此次回來,只是把這裏當做給養的補充站。
沒辦法,只能這樣。
嘈雜的電焊裝修聲充斥耳邊,程兵剛將妻子準備好的換洗衣物裝進塑料袋,就看到妻子劉舒拿着捲尺在陽臺上測量。
程兵其實明白妻子在幹什麼,但還是起了個話頭。
“這是幹嘛?”
劉舒回答着,手上動作都沒停。
“隔壁裝了防盜窗,我也聯繫了安裝師傅,明天就來家裏裝。”
程兵突然說:“我們家不裝。”
不說還好,說了這一下就把劉舒點着了。
“爲什麼?這幾天我都睡不好,你整天不在家,我又要上班,沒有防盜窗我根本不敢把慧慧一個人放家裏。”
程兵的話也懟了上去。
“你也是老家屬了,怎麼膽子小成這樣?我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別人要是看見連我家都裝了防盜窗,就更慌了。有事給我打電話,我24小時都開着機!”
程兵的眼神透出堅定,劉舒卻還是有點糾結。
程兵收拾好衣物,朝屋裏喊了一句:“慧慧,爸爸走了啊。”
慧慧風一般奔出來,她蹦到程兵面前,奪過他的手機,將一張自己的大頭貼貼在程兵的手機外殼上。
“程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程兵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抱起了女兒。
慧慧環抱住爸爸的脖頸。她深情地注視程兵,看到他兩鬢新添微霜,像個大人似地一聲嘆息。
“程隊呀程隊,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她不怎麼喊爸,而是跟三大隊的其他人一樣,叫他程隊,好像她也是三大隊的一員。慧慧是程兵與老婆之間關係的潤滑劑,是他貼心的小棉遥敯职謰寢尦臣芰耍部偸钦驹诎职诌@邊。
慧慧是個懂事的孩子,她也希望爸爸能一直陪在身邊,但是她還是支持爸爸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做個英雄。慧慧有時也很想爸爸,但又怕跟媽媽說,會讓媽媽傷心,所以她想爸爸時就去電臺點歌,希望爸爸能聽見,工作再忙,也可以休息一下,但這是她的祕密,她從來也沒有跟爸爸提起過。
跟程兵一樣,老張也難得回家感受一下天倫之樂。
剛開門進屋,疲憊不堪的老張就一屁股坐在飯桌邊的椅子上歇氣。
老張的老伴姓胡。
胡大姐聽到聲音,從廚房裏探出頭。
“回來啦?”
老張點點頭,好像連這點力氣都懶得用。
胡大姐從廚房裏端了碗湯出來,擱在桌上。
“先喝口湯,敗火的,喝完了趕緊睡一覺。”
胡大姐返身回到廚房。
老張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湯,接着又自顧自起開一瓶啤酒,灌了一大口,頓覺清爽。
他轉頭望向窗外枝葉蔥茂的梧桐,微風穿堂拂過,白色窗簾輕輕掀起,他享受着這難得的一刻清閒。
忽然,老張愣了一下。
雖然面部僵住了,但他的表情似乎有微妙的變化,裏面透着某種不解。
之前,來自案情、家庭……再大的外部壓力他都能頂住。
可這次壓力來自身體內部。
他從沒感受過這種壓力。
僅僅幾秒鐘之後,老張就一下子從椅子滑落到地上。
程兵一邊跑,一邊火急火燎地喊着“讓一讓,讓一讓,有急事!”
醫院裏人頭攢動,每個人都很急,迎來送往的病人和病人家屬看着程兵,表情都很冷漠。
在醫院,誰不急?
這種冷漠竟然讓程兵感覺好了一些。
大白天的,送醫院送得很及時,最頂尖的醫護人員都在上班,師父應該不會有事。
衝到頂層走廊,程兵看着蔡彬迎了上來。
氣兒都沒喘勻,程兵就問:“人怎麼樣?”
蔡彬急燎燎地說:“腦溢血,進ICU了,醫生說哪怕命保住了,也可能會成植物人。肯定是昨晚撞的那下摔壞了,當時看着沒事,其實內出血了。”
程兵一時說不出話,三大隊的人各個垂頭喪氣。此時小徐急匆匆地走進來。
廖健趕緊跑過去問:“怎麼樣,公傷報了嗎?單子都開好了?”
小徐瞧了瞧大家,艱難地說道:“說是放假休息期間,不在崗位上,按規定不能報公傷。”
程兵頓時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昨晚放老張假的人正是他!
馬振坤一下就從家屬等待的塑料長椅上彈起來。
“我找他們說理去,惹急了我把辦公室砸了,都他娘別過了!”
“行了!”程兵大聲呵斥道,他是一隊之長,現在他最不能亂,“現在不是鬧的時候。我先去看看師父,你們回局裏繼續查案。”
換好無菌服後,程兵站在ICU病房外,無言地看着病牀上的老張。
他頭部剛做過介入取栓手術,全身插滿管子,完全不省人事。
回到走廊,程兵看着胡大姐和老張的女兒頹坐在椅子上。
這個位置上的家屬,體會到的只有無助。
看着胡大姐不停用手抹着淚,除了焦慮、悲痛和茫然,程兵從這張臉上讀不出更多東西。
程兵從手包裏取出一張存摺本遞給胡大姐。
“哎,兵啊,這是幹什麼!”胡大姐趕緊把存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