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4章

作者:张翼

  等局勢穩定了,程兵走到楊劍濤面前,儘量壓着火氣。

  “楊隊,領導安排二大隊配合辦案,可你們這主動性和機動性也太強了吧?”

  楊劍濤也針尖對麥芒。

  “程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是按專案組統一部署來排查的,你們有行動應該提前通知我們一聲……”

  程兵再也聽不下去他說一句話,直接拔高了聲調。

  “通知你們?我們三天三夜沒睡覺了!沒時間,也沒義務通知你們。這不是單一案件,很可能是連環案,現在人驚走了,你告訴我——”

  “怎,麼,辦?”

  程兵這話說得很重,相當於把過失完全遞給了二大隊。

  所有兄弟都看着,楊劍濤不可能服一句軟,他甚至直接叫了程兵的大名。

  “程兵,你沒資格給我訓話,你有火,我還有火呢?我們隊也他媽的好幾天沒睡覺了!”

  這事兒相當於所有死扣都纏在了一起。

  沒想到,蔡彬突然跑過來,一句話就把線頭解開了。

  “老張那邊有情況!”

  程兵和楊劍濤都是一愣。

  讓人沒想到的是,剛纔大家羣情激奮,非得討個說法不可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三大隊每個人的手機都在越野車裏響了一遍。

  大家都錯過了大事。

  空無一人的公安局。

  老張放下和陳局溝通的電話,剛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辦公桌上的電話鈴突然刺耳地響起來……

  追着這電話鈴聲,老張穿着便服,身披雨衣,來到了向陽巷口。

  這是一條暗黑雜亂的小巷,裏面違章搭建了幾個雜物棚。

  老張在巷口徘徊了一會兒,手機通話記錄裏顯示了數條給程兵打的電話,每一條都是通紅的未接通。

  老張提了提氣,緩緩步入小巷。

  他朝經過的雜物棚瞥了一眼,沒看見人,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傳來。

  “找哪個?”

  老張循聲看去,旁邊的雜物棚裏站了一個身影。

  因天色暗沉,雨勢漸大,人臉被遮雨的塑料膜擋住,根本看不清長相。

  老張眼睛都沒轉一下,當即回答:

  “兄弟,問一下,前面過去是不是可以到夜來香賓館?”

  那人不做任何回應。

  沉默的對峙,無法離開的巷子。

  水汽中都能品出緊張的味道。

  等三大隊的越野車驟停在向陽巷口,雨已經變小了。

  程兵和三大隊的兄弟們從車上下來,車門都來不及甩上,所有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巷子,看到的都是自己人。

  幾個民警圍在雜物棚外,程兵辨別了一下,纔看到被泥水包裹的老張。

  老張示意民警給自己扶起來,他慘笑一下,有些自責地說:“我接到電話,說向陽巷這邊有人行跡可疑。我看位置離軍山路不遠就過來看看……剛走到那邊巷子,就遇到一個人,還沒等細問,那人衝出來撞倒我就跑了,要不是撞了這一下,他跑不了。”

  “從身高和體貌上看,像是王二勇。”

  程兵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案情上。

  “師父,你人沒事吧?”

  老張甩了甩身上的泥水:“沒事,就摔了一下。”

  蔡彬跟現場民警聊了聊情況,過來扶了老張一把。

  “老張,你好歹也受點傷啊,大小記個三等功,光榮退休。”

  這個玩笑可能平時很好笑,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所有人都面色沉重。

  沒能得到該有的反饋,蔡彬只得尬笑了兩聲。

  程兵檢查了一下現場,轉過頭來。

  “師父,我放你假,先回家休息幾天。”

  老張不置可否,所有思緒還沉浸在案情中,他對程兵說:

  “我沒事。如果跑的這個是王二勇,說明他倆拆開了。”

  程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也想到了這一點。

  “嗯,他們跑不掉!”

  天雖然亮了,但沒有一絲陽光照進這座城,烏雲仍未散開。

  雨毫無徵兆地停下。

  然而,就因爲它的毫無徵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天色陰沉如夜,悶熱沒有絲毫環節。

  程兵擼了一把溼漉漉的頭髮,拽着領口走到家樓下。不知道他散的是熱氣,還是單純的氣。

  突然,他的眼睛被閃了一下。他一仰頭,看到左領右舍都在安裝防盜窗,電焊刺得人眼疼,而且崩出的火花離樓房易燃材料的外牆只有幾米遠。

  到處都是安全隱患。

  拉開家門,客廳裏,一臺立式風扇有氣無力地旋轉着,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認真地趴在書桌上寫作業,她太專注了,似乎這漫天的悶熱與她無關。

  她就是蔡彬口中的“慧慧”,程兵的女兒。

  在大案中的警官不配回家,甚至不配有家。

  程兵此次回來,只是把這裏當做給養的補充站。

  沒辦法,只能這樣。

  嘈雜的電焊裝修聲充斥耳邊,程兵剛將妻子準備好的換洗衣物裝進塑料袋,就看到妻子劉舒拿着捲尺在陽臺上測量。

  程兵其實明白妻子在幹什麼,但還是起了個話頭。

  “這是幹嘛?”

  劉舒回答着,手上動作都沒停。

  “隔壁裝了防盜窗,我也聯繫了安裝師傅,明天就來家裏裝。”

  程兵突然說:“我們家不裝。”

  不說還好,說了這一下就把劉舒點着了。

  “爲什麼?這幾天我都睡不好,你整天不在家,我又要上班,沒有防盜窗我根本不敢把慧慧一個人放家裏。”

  程兵的話也懟了上去。

  “你也是老家屬了,怎麼膽子小成這樣?我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別人要是看見連我家都裝了防盜窗,就更慌了。有事給我打電話,我24小時都開着機!”

  程兵的眼神透出堅定,劉舒卻還是有點糾結。

  程兵收拾好衣物,朝屋裏喊了一句:“慧慧,爸爸走了啊。”

  慧慧風一般奔出來,她蹦到程兵面前,奪過他的手機,將一張自己的大頭貼貼在程兵的手機外殼上。

  “程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程兵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抱起了女兒。

  慧慧環抱住爸爸的脖頸。她深情地注視程兵,看到他兩鬢新添微霜,像個大人似地一聲嘆息。

  “程隊呀程隊,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她不怎麼喊爸,而是跟三大隊的其他人一樣,叫他程隊,好像她也是三大隊的一員。慧慧是程兵與老婆之間關係的潤滑劑,是他貼心的小棉遥敯职謰寢尦臣芰耍部偸钦驹诎职诌@邊。

  慧慧是個懂事的孩子,她也希望爸爸能一直陪在身邊,但是她還是支持爸爸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做個英雄。慧慧有時也很想爸爸,但又怕跟媽媽說,會讓媽媽傷心,所以她想爸爸時就去電臺點歌,希望爸爸能聽見,工作再忙,也可以休息一下,但這是她的祕密,她從來也沒有跟爸爸提起過。

  跟程兵一樣,老張也難得回家感受一下天倫之樂。

  剛開門進屋,疲憊不堪的老張就一屁股坐在飯桌邊的椅子上歇氣。

  老張的老伴姓胡。

  胡大姐聽到聲音,從廚房裏探出頭。

  “回來啦?”

  老張點點頭,好像連這點力氣都懶得用。

  胡大姐從廚房裏端了碗湯出來,擱在桌上。

  “先喝口湯,敗火的,喝完了趕緊睡一覺。”

  胡大姐返身回到廚房。

  老張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湯,接着又自顧自起開一瓶啤酒,灌了一大口,頓覺清爽。

  他轉頭望向窗外枝葉蔥茂的梧桐,微風穿堂拂過,白色窗簾輕輕掀起,他享受着這難得的一刻清閒。

  忽然,老張愣了一下。

  雖然面部僵住了,但他的表情似乎有微妙的變化,裏面透着某種不解。

  之前,來自案情、家庭……再大的外部壓力他都能頂住。

  可這次壓力來自身體內部。

  他從沒感受過這種壓力。

  僅僅幾秒鐘之後,老張就一下子從椅子滑落到地上。

  程兵一邊跑,一邊火急火燎地喊着“讓一讓,讓一讓,有急事!”

  醫院裏人頭攢動,每個人都很急,迎來送往的病人和病人家屬看着程兵,表情都很冷漠。

  在醫院,誰不急?

  這種冷漠竟然讓程兵感覺好了一些。

  大白天的,送醫院送得很及時,最頂尖的醫護人員都在上班,師父應該不會有事。

  衝到頂層走廊,程兵看着蔡彬迎了上來。

  氣兒都沒喘勻,程兵就問:“人怎麼樣?”

  蔡彬急燎燎地說:“腦溢血,進ICU了,醫生說哪怕命保住了,也可能會成植物人。肯定是昨晚撞的那下摔壞了,當時看着沒事,其實內出血了。”

  程兵一時說不出話,三大隊的人各個垂頭喪氣。此時小徐急匆匆地走進來。

  廖健趕緊跑過去問:“怎麼樣,公傷報了嗎?單子都開好了?”

  小徐瞧了瞧大家,艱難地說道:“說是放假休息期間,不在崗位上,按規定不能報公傷。”

  程兵頓時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昨晚放老張假的人正是他!

  馬振坤一下就從家屬等待的塑料長椅上彈起來。

  “我找他們說理去,惹急了我把辦公室砸了,都他娘別過了!”

  “行了!”程兵大聲呵斥道,他是一隊之長,現在他最不能亂,“現在不是鬧的時候。我先去看看師父,你們回局裏繼續查案。”

  換好無菌服後,程兵站在ICU病房外,無言地看着病牀上的老張。

  他頭部剛做過介入取栓手術,全身插滿管子,完全不省人事。

  回到走廊,程兵看着胡大姐和老張的女兒頹坐在椅子上。

  這個位置上的家屬,體會到的只有無助。

  看着胡大姐不停用手抹着淚,除了焦慮、悲痛和茫然,程兵從這張臉上讀不出更多東西。

  程兵從手包裏取出一張存摺本遞給胡大姐。

  “哎,兵啊,這是幹什麼!”胡大姐趕緊把存摺推開。

上一篇:闲山静水小村生活

下一篇:高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