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竹竿兒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做保證。等兩位警官走出維修部,他渾身發軟癱在椅子上。
馬振坤剛想奔赴下一家,就看到幾個初中生迎面過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廖健的兒子廖曉波——兩個人長得太像了,拿出廖健小時候的照片和廖曉波現在的照片作對比,廖曉波的媽媽和奶奶都分不出來誰是誰。
廖健伸手就要敲頭。
“你怎麼還不回家?一天到晚瞎跑什麼!”
廖曉波被他爸的氣場逼得後退了兩步,直接湊到馬振坤身邊尋求保護,他帶着討好地說:“爸,馬叔,我這就回家。”
馬振坤疼愛地揉了揉廖曉波的頭髮:“曉波,又長高了。”
廖曉波看了看馬振坤,眼珠子一轉:“爸,我午飯錢都沒了……”
廖健罵了一句,大意就是小兔崽子一天天就知道花錢。
他不情願地掏兜取錢,全是毛票,加起來就幾塊錢,還皺皺巴巴的。
廖曉波嘟起嘴,很不高興……
馬振坤豪爽地取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廖曉波,廖健一把打向廖曉波伸出來接錢的手。
“不許拿!”
廖健就和馬振坤撕吧起來。
馬振坤一扭身,強行把錢塞到廖曉波兜裏:“我給的,你別管。”
“謝謝馬叔!”
廖曉波見好就收,撒歡和同學們一起跑走了。
廖健盯着兒子的背影:“快回家啊!”
廖曉波都沒回頭,邊跑邊伸出手擺了擺,示意自己聽到了。
馬振坤笑意盈盈看着廖曉波和同學們消失在街角。他又叼出一根菸,還是摸不到火,他還是瞪廖健,廖健還是像超市櫃檯一樣摸出了幾個五顏六色的打火機……
馬振坤笑罵:“你那褲兜子是黑洞嗎?你這人對別人摳也就算了,對自己兒子也這麼摳?”
廖健還把馬振坤手裏的火機要回來了:“這怎麼是摳呢,節儉,是咱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他邊說還邊得寸進尺,自然而然地伸手拿馬振坤的煙。
馬振坤徹底無語了。
警車隨意地停在公安局門口,即便熄了火,過載工作一天的引擎還是熱得在機蓋上蒸騰出了水汽。蔡彬和小徐從車裏出來,一步一晃,疲累地走進公安局大門。
路過技偵組辦公室的時候,透過窗戶,兩個人看到老張和幾名年輕的技偵科民警伏案工作。
成堆的指紋複印件裏,每個都有老張親手標註的乳突線的特徵。
乳突線是人體手指掌和腳趾掌皮膚組織的凸凹結構顯示在表面的細小凹凸紋路。我們常說的指紋對比,實際上就是在對比乳突線。
老張坐着坐着,也像蔡彬和小徐一樣栽歪了一下,差點被睏意擊倒。他猛抽兩口煙,把菸頭掐進已經溢出來的菸灰缸裏,接着灌了兩口濃茶,繼續工作。
回到三大隊辦公室,桌上的檯曆已經翻到了9月23日,時鐘顯示11點。
看着嘀嗒轉動的秒針,蔡彬竟然生出一種把它往回掰掰的衝動。
然而,秒針可能會壞,時間卻一刻不停。
辦公桌上堆放了各種指紋複印件以及一張畫滿標記的城市地圖。
菸灰缸裏什麼都有,火腿腸皮、麪包碎屑、拆開喫了一半就和包裝袋一起進去的小零食……就菸頭不在裏面,而在方便麪空碗裏。
廖健和馬振坤在臨時用辦公椅拼成的牀上睡覺。
程兵坐在桌前,面前放了一杯濃茶,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些摸排口供的關鍵信息。
聽到蔡彬和小徐回來,程兵抬起伏案的頭,輕輕晃了晃。
蔡彬罵了一句,沮喪充斥着整個三大隊。
走廊裏突然想起蹬蹬蹬的腳步聲,程兵眼睛一亮,直接站起來看向辦公室大門。
老張疾速衝進來,差點滑到,不過他的手一直高高舉着,那裏拿着一疊指紋對比的複印件。
“有結果了!”
馬振坤驚得渾身一激靈,身下的“牀”被震得分開,他直接從椅子上滾下來,但他顧不得身上的灰直奔到老張身旁。
廖健也醒了,所有人都湊過來。
老張一把劃拉走那些食物垃圾,把複印件拍在桌面上。
重點鋪開四張指紋的複印件中,指紋圖上已經被技偵人員做了突出的位置標記。
蔡彬和廖健對着燈光將指紋複印件重疊起來比對——
吻合度非常高!
老張難掩興奮:“這是去年四川浦江716入室盜竊殺人案現場提取到的指紋,和921案的乳突線達到了八處吻合!”
他說着又指向其他的資料。
“還有這兩起案子!重慶涪陵312入室盜竊殺人案和湖南耒陽縣615案,這兩個案子現場都沒提取到指紋,但作案手法和921案基本一樣,受害人也都是未成年人。”
腥寺犕昀蠌堅捴岬谋砬椋鷦拥貭懗烧Z“勃然色變”提供了現實註釋。
馬振坤喃喃自語:“幹這麼長時間警察,還第一次碰上他媽的連環案。”
老張繼續說:“四川那邊傳來資料,作案的是兩兄弟,王大勇、王二勇,平常以維修空調做掩護。”
小徐急忙拿出自己的筆記本。
“兩個月前,天興空調招聘了一批外地人,其中有四川來的兩兄弟,就叫大勇、二勇!”
程兵接過蔡彬遞來的卷宗材料,看到了王大勇和王二勇的登記照片。
都說人不可貌相,但是長成這樣的人,你很難相信他們能對社會做出什麼正面貢獻,尤其還是兩張這樣兇狠冷漠的臉。
“人住哪兒?”
“公司統一安排住宿……軍山路6棟12號。”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程兵臉上。
而老張卻像是一下沒有了重心,他的手在身後胡亂摸了摸,終於碰到了椅子把手。
他扶着椅子坐下,連續幾天的熬夜奮戰,這位58歲老刑警的體力已經逼近了極限。
“師父,你不用去了,你在隊裏待命,另外馬上把這個情況向陳局彙報,做併案調查。”說完,程兵的口氣馬上從柔和變得冷硬,“準備抓捕!大家都檢查一下槍。”
辦公室響起一片開關保險,退出彈夾,檢查子彈,重新上膛的聲音。
馬振坤也興奮地掏出手槍,檢查彈夾。
幾天的辛苦摸排終於要有結果,有的人表情興奮,有的人稍顯緊張,還有向程兵這樣的,臉上看不到一點波瀾。
“軍山路6棟12號。”程兵又確定了一次地址,接着高喊一聲。“動!”
粗獷的越野車沒閃警燈,呼嘯地開出公安局大院,只留下激起的水花。
雨依然沒停。
這似乎預示着什麼不祥。
車是廖健開的,他往嘴裏塞了一塊檳榔大嚼,以防打瞌睡。程兵坐在副駕駛目光如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馬振坤、蔡彬和小徐則擠在後座。
此刻,就像故意安排的一樣,收音機裏的點播節目剛好響起:
“聽小∮挈c’爲自己當警察的父親點播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她說父親非常繁忙,已經三天沒見到他了,她很想他……”
響起的前奏擊中了這一車“猛男”最柔軟的內心。
蔡彬拍了拍前座:“程隊,這不會是慧慧給你點的吧?”
廖健懟了他一下:“你沒聽人家聽薪小∮挈c’嗎?你以爲全世界就咱們幾個警察啊?”
這話其實說得五味雜陳,但是所有人都笑了。
馬振坤在手上啐了兩下,拍了拍手:“這時候聽這歌,給勁!”
程兵心裏也是什麼情緒都有。他特意等這首歌放完,才關掉收音機,用對講機跟其它車的同事佈置行動安排。
“喂,老劉,老曹,軍山路私建房多,人員複雜,到了路口,我的車一打雙閃,就按計劃分開走,到達指定地點後再統一行動。一定一定不要掛警笛!”
最後這句話,程兵重複了三次。
廖健看了看後視鏡,後面兩輛警車沒有開大燈,在黑夜中冷靜地跟隨着。
對講機裏傳來老曹和老劉的“收到”,程兵接着說:“儘量不開槍……”
小徐立刻鬆了口氣。
但程兵馬上又說:“開槍的時候一定別猶豫。”
小徐剛吐出的氣馬上又提了起來。
馬振坤感受到身旁的小徐似乎在隱隱發抖,他拍了小徐一下。
“開過槍沒?”
小徐話都要說不利索了。
“警……警校的時候開過。”
廖健馬上反脣相譏:“老馬,你這口氣搞得你跟神槍手一樣,你自己不也是個歪把子,開槍盡往牆上崩,子彈彈回來從我這兒擦過去嗎?”
話是開玩笑,車裏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蔡彬淡淡地說:“今天最好一槍不響,平平安安。”
馬振坤滿不在乎:“那多不解恨。”
程兵給這段對話定了性質。
“剛進三大隊那會兒,師父教給我一句話,現在送給你們。”
“咱警察干的事兒是保護人民,保護人民的前提是要先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明白!”
小徐也跟着大家情緒激昂地喊着。
這一刻,他彷彿穿上了防彈衣。
然而,這世上的事就是不以人的意志,或者說是某個人或者某羣人的意志轉移。
正前方就是軍山路路口,廖健開車轉彎,一打眼就在氤氳水汽下看到一排排閃爍的警燈。
接着,轟然作響的警笛聲傳進了車上每個人的耳朵中。
廖健一盯車牌,語氣裏難掩沮喪。
“二大隊的車。”
馬振坤一砸車座:“完蛋!肯定把鳥驚飛了。”
小徐不知道該看誰,最後,他從車內後視鏡的反射中看到了程兵緊緊皺起了眉頭。
從軍山路6棟走出來時,小徐從來沒覺得警笛聲這麼刺耳過。
爲了行動萬無一失,所有人連手機都放在了車裏,就怕出什麼紕漏。
沒想到,紕漏來自兄弟同事。
本以爲可以把兩兄弟直接捉拿歸案,可等三大隊到達現場,根本沒見到拿兩個面容暗沉的罪人,迎接他們的只有黑暗巷道上留下的新鮮腳印、逼仄走廊裏剛剛被撞到的雜物、發黴小屋裏還沒涼透的燈泡……
還有,二大隊腥四樕系拿悦!�
小徐剛來三大隊不久,只是聽說過一些二大隊和楊劍濤的傳聞。這次,他是真的想給這些兄弟同事撕碎了嚼爛了嚥進肚子裏。他一直在盯着程兵看,頗有些崇拜地想着:遇到這種情況,這個男人將會如何處理呢?
憤怒和沮喪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看到幾名年輕的二大隊隊員正在排查閒散人員的身份證,馬振坤按捺不住,衝過去揪住一個刑警的衣領大聲咆哮。
“誰他媽讓你們擅自行動的?”
年歲大的人幹這種事叫不着調,年輕人幹才是血氣方剛。對方直接推了馬振坤一把,二大隊成員順勢直接給馬振坤團團圍住。
三大隊其他兄弟哪能受得此般屈辱,馬上大罵道:“我操你媽!”
廖健和小徐衝了進去,雙方推搡起來,不少人肩膀上的警銜都被拽掉了,一場體制內的衝突一觸即發。
蔡彬見狀趕緊將兩邊分開。
“都別動手!自己人。”
楊劍濤一直在等程兵出手,但程兵一直在看着。他怕局勢失控,只能低程兵一頭的先加入戰局,把二大隊的人全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