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2章

作者:张翼

  不過,看得出來,這孩子打心裏熱愛警察這份工作。他眼裏的熱情剛被澆滅了一秒,就又聚精會神地學習起前輩們的工作。程兵和法醫配合着用技術手段在屍體上採集指紋,看着程兵表現得經驗老道,技術熟練,一舉一動,舉手投足,完全和法醫是天作之合,小徐由衷地佩服起這位支隊長來。

  終於,法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確認了,紐扣上的確有指紋,兩個人的。”他的語氣轉而沉重,“實施強姦的時候,手套摘下來了。”

  現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時間彷彿定格了。

  直到馬振坤憤怒地咒罵了一句髒話。

  雖難聽,但反映了每個人的心情。

  接着,程兵迅速安排好了後續所有工作。

  “蔡彬,去探探麻雀那邊的口風,從哪兒竄過來什麼冤家了嗎?”

  “是。”

  “小徐去查查各空調維修公司最近外地進的新人名單,再去查一下死者的社會關係。”

  “是!程隊!”

  “老廖、老馬,你們去摸排下未來幾天有沒有人拉賬出貨。”

  “好!”

  程兵轉向老張,有些心疼地說:“師父,對比指紋這種細活兒只能交給你了……”

  老張懂自己的大弟子在想什麼,他嘴上說“交給他們我也不放心”,實際上是變向安慰程兵,別太在乎給自己加工作量。

  程兵就像中樞操作系統,輸入指令後,三大隊這個不大不小的機器開始隆隆咿D。

  走廊裏傳來一片嘈雜。

  還是要面對這一步。程兵心裏想着,主動走出這個兩居室,來到樓道走廊。

  死者家屬就等在這裏。

  天熱成這樣,死者父母的衣服上卻沒有一點汗漬。程兵能想象到,兩個人的手必然冰涼無比。

  女孩父親低着頭一言不發,腳下都是菸頭,手上的煙已經燒到手指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直到有民警提醒,他才慌亂地把菸頭扔到地上,不過馬上又點起一根。

  兩名女警正在陪伴受害人的母親。

  女孩母親已經癱倒在地,她雙目渙散,淚水早都流盡了,只剩下抽搐、乾嘔和咳嗽。

  這種悲慟至極的聲音,女孩母親應該是第一次發出,但程兵的從警生涯中卻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程兵猶豫了一下,走上前。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你們待在這兒也沒用,先去賓館休息吧,一有消息會馬上通知你們。”

  受害者的父母聞言都抬頭看向程兵。

  生無可戀、絕望、完全的不信任……

  怎麼形容這種眼神都可以,他們似乎用眼神在指責程兵,似乎在說你根本無法體會我們的痛苦,我們也不會相信你們會盡力辦案,會盡快的給出結果。

  程兵看了看他們的眼神,心中有些許無奈,但馬上又堅定地轉身拋給身旁的老張一句話。

  “轉告領導,5天。給我們5天時間,我們一定破案。”

  這話像是程兵有意說給孩子的父母聽的。一方面是希望能取得女孩父母的信任,能讓他們寬寬心,一方面也是想要儘快的找到兇手,兇手一天沒有抓捕歸案,百姓們的安全就一天不能得到保障。

  三大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老張想要開口阻止他,但程兵已轉身離開,只留下了一句把警徽大檐帽拴在懸崖邊的諾言。

  直到坐上警車離開31棟樓,搖下車窗,重新呼吸到溼熱的空氣,程兵纔想起來擤擤鼻涕。

  這種溼度和溫度,屍體腐敗快,氣味擴散快,剛纔屋裏的味道一定不好聞,可就連小徐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習慣了跟這世界最黑暗的一面打交道,不止他們的心腸變得鋼筋鐵骨,就連生理上都完全適應了。

  固定好的人物證隨着警車一起送回局裏,三大隊腥藖淼竭@家緊鄰公安局的路邊夜宵攤。

  案情再緊,飯要喫覺要睡,不過,這也是衝刺前最後的清閒了。

  這個時間,暗紅的塑料棚下很多警察在此喫宵夜。這老闆外號銅錘,白天基本不營業,就等凌晨開到這時候,局裏都戲稱這夜宵攤是他們的“編外食堂”。

  程兵帶着三大隊的兄弟們走進攤位,瞬間成爲矚目的焦點。其他同事跟烤串的炭火一樣熱情,紛紛起身跟程兵打招呼。有幾個“會來事”的小警察直接自己端着酒杯和烤串去找其他人拼桌,給三大隊讓了一張大桌子出來,程兵怎麼制止都沒有用。

  一聲一聲的“程隊”讓這凌晨的街邊顯得熱鬧非凡。程兵簡單地點頭致意,他知道,大家的熱情不是因爲他的警銜稍高一些,而完全來自對他工作能力和人格魅力的認可,所以這一聲聲“程隊”,他擔得心安理得。

  那些面帶稚氣的年輕警察盯着程兵看,眼神充滿崇敬,說點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是追娛樂明星的小妹妹。

  小徐明顯感到來自同輩們的羨慕,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虛榮心獲得極大滿足。

  不過,只有一張桌子旁邊的警察沒站起來,也沒打招呼。

  坐到“主桌”之前,程兵瞟了眼那張桌子的方向,本想過去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有成行。

  “呦,程隊來了!”

  銅錘老闆熱情地上前招待,不用他們點菜,直接就上了幾道涼菜和一箱啤酒。

  三大隊幾個兄弟坐下,大筷子夾涼菜,風暴般送入口中。

  精神高度緊張忙活了半個晚上,大家都餓壞了。

  啤酒沒有杯子和開瓶器配套,都是用牙咬開瓶蓋,瓶口直接插進喉嚨,咕嚕咕嚕就能灌下去半瓶。

  那時候,坊間流傳着一句戲言:人民公安,舉瓶就幹。

  小徐放下空瓶,滿足地打了個酒嗝。

  起碼在喝酒這件事上,他融入三大隊還是比較快的。

  他看向了剛剛程兵視線的方向,小聲對着身旁的蔡彬說:“二大隊那邊氣場有點怪啊……”

  沒錯,剛剛唯一沒站起來那桌,正是二大隊隊長楊劍濤和他的兄弟們正在喝啤酒擼串。

  楊劍濤身穿筆挺制服,其儒雅氣質與程兵形成鮮明對比。

  蔡彬也不在乎影響,用正常音量說着:“這幾年大案都是我們的。這次又沒輪上,他們當然不服。”

  廖健也參與進討論:“楊劍濤好歹從省廳下來的,面子上掛不住。”

  馬振坤快言快語,嗓門很大:“省廳下來怎麼的,也得跟程隊學習,業務能跟程隊比嗎?”

  小徐又啓開一瓶酒,極其認可地跟馬振坤碰了一下。

  “我和同學們在警校的目標就是當三大隊程隊的兵,就爲這個,我請了全班三次客。”

  程兵擺擺手,示意大家換個話題。

  “行了,快喫吧。等一下把他們的賬一起結了。”

  腥它c點頭。馬振坤用嘴從煙盒裏叼出一根菸,拍遍了全身的兜也沒找到打火機。

  他指着廖健:“你是不是又拿我火機了?”

  廖健訕訕笑着,從兜裏摸出好幾個打火機,放在手心裏等馬振坤選,就像超市櫃檯一樣。

  馬振坤氣惱地隨便取了一個,剛把煙點上,廖健也很自然地從馬振坤的煙盒裏取了一支。

  馬振坤伸手打了一下:“怎麼又抽我的?”

  廖健自然而然地說:“我的抽完了。”

  馬振坤笑罵道:“你的?大哥,您買過煙嗎?”

  桌上一陣粜ΑA谓∫哺判α耍麤]說話,嬉皮笑臉地點上煙。

  老闆剛送來一份烤豆腐,腥说目曜友杆賴蟻恚⌒靺s仔細地將烤豆腐上灑的香菜挑出來,再夾到碗裏。

  感受到馬振坤瞪他的眼神,小徐解釋道:“不喫香菜,受不了那味兒。”

  馬振坤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他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

  小徐沒接話,喫了口豆腐,轉向程兵:“程隊,五天破案,會不會太短了?”

  程兵不動聲色地說:“咱們其實只有三天,過了三天,就不好辦了。”

  “這個我懂,72小時黃金時間,犯罪現場的痕跡最清晰,罪犯活動的活躍度,排查人員的記憶最完整,警校都教過。”小徐喉嚨動了一下,把食物送進胃裏,“但也沒必要說五天吧,時間越多越好啊。”

  蔡彬饒有興致地問小徐:“警校教沒教過你,要沒破案怎麼辦?”

  “扣工資,停獎金唄。”小徐喝了一口酒順順食道,“還娶不到老婆!”

  桌上又是一陣粜Α�

  程兵正色道:“921這種大案,全局上下都扛着壓力,五天是最後期限了,要是拿不下,我就走人,爲後面接手的隊伍多爭取點時間。”

  接着,他又說:“聽說警犬大隊缺個教官,我訓狗去。”

  後面這句話說得和前面那句一樣正經。

  小徐直襬手:“不可能!誰都知道咱們三大隊就沒有破不了的案,我來這兒就是要跟着您破大案的!”

  這句話讓桌上的所有對話都暫停了,腥硕加靡环N諱莫如深的眼神盯着小徐看。

  那眼神裏藏着的是時光。

  作爲桌上最“過來”的過來人,老張有感而發。

  “小徐,你幹久了就明白了,人年輕時候都想辦大案,好像不辦大案警察就白當了一樣,可你知道這大案背後,有多少家庭多少人改變了人生啊,到了我這個歲數,最怕的就是碰上大案。”

  桌上再無人說話,連動筷子的都少了。老張的話讓大家陷入了沉思。這些年來,大家在警局待了這麼長日子,都見過血雨腥風的大案。大案背後往往伴隨着幸福的家庭被肢解地支離破碎,伴隨着殘忍的兇手,惡劣的作案手段,伴隨着大量警力地投入,伴隨着長年累月辛苦地奔波,伴隨着太多太多……

  程兵仰頭把酒瓶裏最後一點酒喝乾。

  夜靜人散,下雨了。

  這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過,這對拯救這座城市的悶熱完全沒有幫助,一夜的細雨綿綿,這下不透的雨水徹底把城市變成了蒸弧pつ伒臑蹼呄褚粭l巨大的章魚箍在城市上空,沒有人能逃得掉這個夏天。

  城市不大,道路卻很寬,汽車保有量不太多,“堵車”往往只是出現在大城市新聞裏的詞彙。

  不過今天,所有學校門口原本寬闊的馬路都被車輛堵得水泄不通。除了保安外,街邊還站着值勤的民警。家長們圍在學校門口,人羣擁擠不堪。一排又一排紅色的剎車燈被雨水暈染開,看得人心浮氣躁,被堵死的出租車內正放着本地新聞。

  “921入室盜竊殺人案,犯罪嫌疑人手段殘忍,性質惡劣,案發後第一時間,市委領導做出重要批示,組織公安機關成立921專案組對此案全力進行偵破……”

  兩位執勤的民警在維護着校門口的秩序,一名焦躁的家長向民警抱怨。

  “有時間在這裏裝樣子,幹嘛不去抓兇手,你們知道每天來接孩子耽誤我多少事嗎?”

  家長們都舉着傘,而民警們大多隻穿着雨衣,長時間的工作下,裏外基本都被澆透了。

  家長們嘴上雖然抱怨,但等校門洞開,學生們魚貫而出,他們全都一擁而上,生怕自己的孩子落了單。

  而學生們其實感受不到長輩的擔憂和自己的危險。男生們三五成羣,結伴而行,一路嬉笑,還在嘲笑着那些被接走的女生——女生們根本無法自己走出校園,一定會被家長堵在門口。偶有那些沒有家長來接的女生,民警就會來到她們身邊,詢問狀況,親自給送回家。

  校門口對面一排門面中,有一個掛着“空調維修”的牌子。小徐從牌子下走出來,他皺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在手上已經被雨水打溼的本子上畫了一道“叉”。

  相關的新聞不止通過廣播傳播,火車站候車大廳的大屏幕電視裏也在滾動播放着專題新聞。

  旅客們大多行色匆匆,鮮有人在電視周圍圍觀。

  “爲維護社會治安,讓人民羣邪簿訕窐I,市公安局、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各街道社區居委會聯動,將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一場大規模的聯合活動……”

  新聞結束,旅客們正要離開,就被幾位進入大廳的民警攔住,要求他們出示身份證進行查驗。

  候車大廳一角,蔡彬把兩個“麻雀”拉到安靜處,指着電視詢問着他們什麼,“麻雀們”紛紛搖頭……

  整個城市都透着一種緊迫感,“山雨欲來風滿樓”已經形容不了,因爲——

  雨,已經來了。

  小徐和蔡彬各處走訪,馬振坤和廖健也沒閒着。

  這是本市有名的三不管地帶,招待所、髮廊、網吧、飯店和雜貨鋪鱗次柑比,天一陰,霓虹燈招牌參差不齊,整條街瀰漫着城鄉結合部特有的粘膩嗜雜,卻充滿煙火氣。

  馬振坤走到一個家電維修店鋪的臨街櫃檯前。

  守櫃檯的老闆身材瘦得像一根竹竿兒,他在櫃檯下面擺弄着什麼,頭都沒抬:“要買還是要賣啊?”

  聽到對面久久沒有回覆,他疑惑地抬起頭,看到馬振坤的金剛怒目之後渾身哆嗦了一下,椅子都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不過,廖健已經在唯一的出口把他堵住了。

  竹竿兒戰戰兢兢:“兩位大哥,有事兒?”

  廖健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防止開溜。

  “這兩天有人找你拉賬嗎?”

  拉賬,是本地慣偷的黑話,意思就是銷贓。

  竹竿兒連連擺手,身子都快縮到地底下了:“沒,我早不做那種生意了,真的。”

  馬振坤嚴肅地說:“有任何風聲第一時間通知我們,案子大,嚴重性你很清楚……”

  “放心,糊弄誰我也不敢糊弄馬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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