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這個答案對三大隊來說,不敢說和921案的案情一樣重要,但起碼是排在案情之後第二順位的口供。
因爲老張還在ICU裏躺着呢!
他身上插的那些管子,輸入的藥液和輸出的污垢,每一秒不僅消耗着老張家搖搖欲墜的經濟情況,還擊打着程兵的內心,每擊打一次,程兵心中放老張假的愧疚就增加一分。
就在這一刻,如果一切順利,921案的一個重要嫌疑人吐口了,就算沒有在案發五天內將王大勇王二勇兩兄弟一起捉拿歸案,給人民羣幸粋�交代,程兵也有跟陳局斡旋的餘地,程兵可以光明正大地給老張的工傷申請通過,這樣老張的醫藥費報銷也有了保障。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王大勇平心靜氣地說:“沒去過,那地方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除了程兵,還有馬振坤、廖健和小徐,每個人都倍感挫敗。
接手921案以來,程兵第一次感覺到累。
那不是生理上的累,程兵曾帶隊追捕要犯,那種風餐露宿的熬,不知道比現在苦了多少倍。
那種累也並非簡單地來自心理,從警多年,雖然921案性質極其惡劣,但最罪惡的永遠是人心,比王大勇更殘忍,更滅絕人性的嫌犯程兵也拿下過,那時的軍令狀比這次走鋼絲得多。
可以說,跟以往的全權掌控節奏相比,這次的審訊,程兵是有些失態的。
那是因爲一種只有程兵自己才知道的,隱匿的壓力。
辦案期間,他的耳邊總能迴響起妻子劉舒的埋怨。
“爲什麼?這幾天我都睡不好,你整天不在家,我又要上班,沒有防盜窗我根本不敢把慧慧一個人放家裏。”
以及女兒慧慧的那兩句話。
“程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程隊呀程隊,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慧慧的臉就浮現在程兵面前,這張面孔一會兒和慧慧從發出第一聲啼哭的面容重合,一會兒又附着到了那個躺在次臥主臥走廊之間,顱上已經破碎不堪的十四歲少女臉上。
程兵被壓力推到了懸崖邊,他憑藉着強大的意志力站住了腳跟。
但面部表情是控制不住的,不一槍崩了王大勇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程兵咬牙切齒地說:“王大勇,我給你一點時間,你再想想。”
隨着他單手一揮,馬振坤、廖健和小徐跟着他一起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牆上掛着一個電子鐘,秒針依然一刻不停地咦髯牛锹曇舾照{冷凝水砸在地上竟如此相像。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沒人注意到,空無一人的審訊室裏,王大勇長出了一口氣,就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他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他左胸下的肋骨突然異常不適,就像一根捻線極短的鞭炮即將面臨點燃邊緣,他雙手極度掙扎着,想撫摸或揉搓自己的心臟,卻被審訊椅箍住而無法成行,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大臂盡力靠近自己的雙肋,但依然碰不到分毫。
……
都沒走到三大隊辦公室內,就在走廊裏,程兵就點了四支菸,勁兒最大的那種,又依次分給馬振坤、廖健和小徐。
小徐根本不會抽菸,但還是接過來裹了兩口,他突然無師自通,學會了過肺,那種片刻的安寧是他一輩子都不曾感受過的。
每個人的體力和心理都到了極限,馬振坤是最外露的一個,他一直在狠狠地砸牆,就像牆是王大勇王二勇兩兄弟的化身。程兵從兜裏掏出手機,掀開翻蓋瞧了瞧。
9月26日凌晨三點。
921+5=926。
這個慧慧都會解開的幼兒園數學題此刻卻擰緊了程兵的眉頭。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從市局的走廊裏響起。
程兵一下就把菸屁股扔到了地上,甚至來不及用腳碾滅。
上一次走廊傳出這種聲音,是一個小民警走進三大隊的辦公室,報告了東石門派出所發現王大勇蹤跡的消息。
再上一次,是此刻躺在醫院裏的老張比對出的921案指紋的匹配結果。
都是好消息。
程兵的眉頭舒展開,迎着聲音就朝樓梯口走去。
他萬萬沒想到,來者竟然是好兄弟蔡彬。
他疾走而至,聲音先於他那悲慼的面龐出現在三大隊腥嗣媲啊�
“醫院來電話了。”蔡彬狠狠地抽了兩下,似乎得了重感冒,“老張他……”
不用等出最後的結果,所有人都預判到了蔡彬要說什麼。
但程兵雙目血紅地盯着蔡彬,期待着某種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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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他……走了。”
一個虛無的萬鈞重擔直接砸在了每個三大隊刑警的心口上,幾乎要擊碎這個功勳卓越的建制組織。
程兵一甩,大檐帽就砸在蔡彬腳邊,他疾速轉身,直接衝進了審訊室。
三大隊的其他兄弟們直接跟上,推着他們奔跑的不是程兵,而是體內上湧到腦子的氣血。
程兵的嗓子竟然一下就啞了。
他都沒坐到椅子上就開了口,程兵的話語不像是從聲帶迸發出來的,倒更像是從血紅的雙眼直射出來。
“王二勇到底在哪兒?”
王大勇此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簡直可以寫進教科書。
他不知何時停止了抽搐,悠閒地晃了晃雙腳,彷彿剛纔那個在空無一人審訊室裏天人搏鬥的根本不是他。
“我真不知道,你們現在問我也沒毛用,還不如出去找人啊……”
一陣勁風呼嘯而至,馬振坤的拳頭就要接觸到王大勇的面門,卻突然被一個白淨瘦弱的身軀攔住。
是小徐。
“馬哥,你別衝動,不能打嫌疑人……”
審訊室頓時亂作一團,程兵在一旁冷眼看着,廖健和蔡彬死命按住馬振坤,而小徐上半身頂着馬振坤,突然向後抬起一腳,正中王大勇的審訊椅。
王大勇悶哼一聲,沒有再說出那種類似“警察也打人哦”的調侃之語。
腥怂撼镀饋恚R振坤後撤了幾步,就這麼撞翻了沒有固定住的審訊桌。
桌上除了幾人喝茶的杯子之外,還有程兵剛剛進來時放下的手機。
手機一摔,翻蓋居然同時打開了,就這麼滑到王大勇腳下,桌面上的內容暴露無遺——
那是慧慧剛剛照的大頭貼。
王大勇冷眼看着三大隊兄弟們的撕扯,直到看清桌面上的內容,才露出了讓三大隊所有人銘記一生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動着微微上揚,接着目光從手機上收回,抬頭面對程兵,露出了一抹微笑。
淫邪、陰冷、挑釁、混不吝……那表情無法用文字形容,只有親眼看過的,像程兵一樣有一個花季可愛女兒之人,才能感同身受。
這個出格的笑容引發了出離的憤怒。
“我操!”
這聲怒罵出自小徐之口!
而小徐沒有繃住,回頭向王大勇胸前就是一腳,剛好踹再王大勇胸下肋骨處位置。這一腳,竟然把固定嚴實的審訊椅踹得應聲倒地,王大勇當然也被帶倒,他悶聲一哼,再無他話。
“天亮前,必須拿到口供。”
程兵渾身都透着殺意,他的表情已經扭曲到了極點。審訊室裏的狀態已經不能用血脈僨張來形容,小徐的牙齦已經被自己咬出了血。
程兵一句不帶什麼情緒和立場的話,成了三大隊每位刑警的發令槍。
已經查不出王大勇身上的每一拳到底是誰落下的,審訊室的狹小空間充斥着拳拳到肉的擊打聲,那聲音有點像從底部拍罐頭,空曠,但每擊必有迴響。
三大隊的兄弟們,包括程兵都沒有預料到,命叩膶徟屑磳砼R。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馬振坤,他發現地上的王大勇沒有任何反應。此刻,他跟夜宵攤旁邊的東石門派出所所長共情了。
“你別給我裝死啊!還沒打你呢!”
其他兄弟們還在嗷嗷叫着往上衝,馬振坤冷靜下來,以頭部爲支點,他拽起了王大勇立在審訊椅上。
馬振坤手上非常滑膩,他往警服上蹭了一下,意識到那全是王大勇身上的虛汗。
不管王大勇怎麼控制身體的抖動,這個過程無法逆轉。
或者說,這時他已經沒有了意識,所有外顯的狀態都是腦幹做出的最後一搏——渾身發抖,臉色蒼白,直翻白眼。
蔡彬喊道:“程隊!他不太對!”
程兵這時才真正看了看王大勇的表情,他的心臟就像坐了什麼機器一樣被輸送到地心深處。
王大勇在咳嗽,但吐出的不是唾液,而是夾雜血絲的白沫。他抖若篩糠。
審訊室內的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9月26日,我國秦嶺淮河以南的平均氣溫是二十三攝氏度,小徐竟然感到一陣陰冷。
“快送醫院!”
廖健和蔡彬架着王大勇出了審訊室,馬振坤緊跟着出去打輔助。
審訊室裏只剩下程兵和小徐兩個人,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你聽沒聽到什麼聲音啊?”
程兵突然問小徐。
小徐直愣愣地盯着審訊室的灰牆,沒有回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程兵自言自語起來。
不過,等多年後再回想起這一幕,他篤定地相信自己根本沒有說話,他以爲的一切對話只出現在他的腦子中。
“什麼聲音?”
“到整點了吧,車站的大鐘整點報時了。”
“我們離車站十萬八千里,怎麼可能聽到車站的鐘聲。”
“此刻,我們唯一能聽到的鐘聲,就是命叩膯淑姟!�
第三章 號子
看守所的監房按數字編號,嫌犯進來後也被編號,傳喚嫌犯時一般不叫名字,而是叫號,故稱“號子”。
來到這裏的人,沒有名字,沒有性格,不見榮耀的過去,不辨期待的未來,脫光洗淨,能帶進號子的,只有必須被救贖的罪孽,和那也同樣被編了號的,日復一日的現在。
這間號子是個四米寬八米長的平房,顏色比三大隊的審訊室還灰暗。房間左側,半米高的通鋪上擠着十幾張牀位,看起來就像公墓的骨灰盒。過道上置一雜物櫃,裏面內含乾坤,一些平日的違禁品,煙或打火機等,都藏在裏面。這裏是管教們每次巡查的重點區域,奇怪的是,一到巡查,雜物櫃內部都非常整潔合規。雜物櫃後是盥洗池和毛巾牙刷臺,盥洗池上面有一面鏡子,憑藉人力根本無法打碎,不給輕生者任何機會,牙刷也是特製的,根本無法作爲武器。再往裏,轉角有一蹲廁,故意沒有做任何遮擋處理,羞恥心,最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鐵門的鋼條間有一小口,那是打飯的地方,上面的牆角貼着一個用鐵網包起來的監控器,再往上,是一臺21寸的破舊彩電。說是彩電其實有點不準確,它每天兢兢業業播放新聞,早已年久失修,大部分時間畫面都是黑白色。此刻,十幾名凶神惡煞的嫌犯正百無聊賴地盯着彩電裏播放的政法特別節目。他們的眼神裏沒有虔眨瑳]有虛心,也沒有感化。
節目裏,西裝革履的電視臺主持人和政法專家們正在討論。
一個抹着油頭,領帶扎得倍兒立正的專家侃侃而談。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嚴格禁止司法機關、檢察機關刑訊逼供,刑訊逼供是封建司法特權的產物,是違反現代刑事訴訟所奉行的無罪推定的基本理念的。”
另一個戴着金邊眼鏡,說話帶點口音的專家馬上附和道:
“法制改革改什麼?杜絕刑訊逼供就是改革的一個目標。”
電視畫面切換到了市醫院。
程兵、馬振坤、廖健和小徐從醫院大門走出來,他們手戴鐐銬,眼神空洞,被押上了警車。這是三大隊成員們被捕的畫面。
這場特別節目全市同步播出。本市最火爆的商場櫥窗內,新進了一批進口背投電視,從30寸到80寸一應俱全。此時,程兵等人被逮捕的畫面正在被各式大小的屏幕反覆播放。電視和電視之間信號傳輸有延遲,商場之內,三大隊每個人的臉都成了畫面特寫。
電視櫃臺前人頭攢動,來購買電視機的潛在客戶絡繹不絕,收銀臺放現金的抽屜每當成交一筆就會自動彈開,今天基本沒合上過。
“能不能放個電影或者體育比賽給看看啊?天天看新聞,能看出什麼畫質好壞來?”
有客戶抱怨道。
還有的客戶說:“花這麼多錢買個電視,家裏還沒地方放,我還不如去聽聽收音機!”
商場服務員馬上一臉媚笑地迎過來:“收音機我們這兒也有呀。”說着就把客戶引到了收音機櫃臺,隨手打開了一個,裏面的廣播正在播放:
“我市921入室盜竊殺人案取得重大突破性進展!”
客戶根本沒聽裏面在播放什麼,調了一會兒收音機旋鈕,又轉向了下一個櫃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