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身後響了兩聲喇叭,程兵一激靈,慧慧則沒什麼反應。
“一聽就是我媽,市區裏按喇叭,真沒素質。”
慧慧幸福地抱怨着。
果然,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兩個人面前的路邊,劉舒降下窗戶。
“快上車,這兒不讓停,電子眼拍照扣錢!”
這就是生活嗎?
程兵心想,瑣碎,重複,沒什麼真正有意義的突破,但無比幸福。
打燈,變道,加速,超車,並回,動作一氣呵成。劉舒重複着這樣的操作,車輛在擁堵的車流裏鑽來鑽去。程兵注意到,她開的是手動擋,非常熟練,感覺技術不輸蔡彬。
車輛內飾透着一股女性主導的氣息,加裝的坐墊很舒服,檔杆和方向盤上都貼着一些水鑽裝飾,副駕駛顯然是慧慧的地盤,她在這裏貼了好多符合當前流行亞文化的貼紙。
程兵坐在後座,慧慧坐在副駕駛,剛開始,她一直通過車內後視鏡,跟程兵進行眼神交流,後來,她索性直接偏頭回來,一會兒遞水,一會兒遞小零食,似乎她纔是長輩和家長,程兵則是需要被照顧的那個。慧慧顯然有點過於熱情了,她依然在掩飾着什麼,不過,這一切只說明了一件事——這對父女之間的距離太遙遠了,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努力,才能把這距離消除。
慧慧突然舉起手機晃了晃:“爸,你有微信嗎?咱倆加個微信唄。”
程兵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完全沒有跟三大隊兄弟們在一起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他不好意思地掏出了自己的廉價手機,邊緣都磕碰磨損了,屏幕反應很慢,等了好一會兒,微信二維碼的界面纔打開。
“你這用的什麼破手機啊?”慧慧晃了晃自己新潮的手機殼,“也不戴個殼保護一下,都摔成什麼樣了?回頭我給你換個新的。”
嘴上嫌棄,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停,慧慧熟練地掃碼添加,把手機遞回來,程兵探身上去接,卻被慧慧按住了肩膀。
慧慧盯着程兵看,不過沒有直視程兵的眼睛,而是在他的五官掃了一圈:“爸,你臉上的皺紋可真夠多的,溝溝坎坎,我給你買點護膚品吧,你隨身帶着,記得每天擦……”
“就你話多!”坐在駕駛座的劉舒沒好氣地按了兩下喇叭,但這並沒有打斷慧慧的絮絮叨叨。
慧慧手上放過了程兵,但嘴上依然沒閒着,她把身子縮回駕駛座,一邊翻看着程兵的朋友圈,一邊說:“你這朋友圈怎麼什麼都沒有啊,真沒勁。”
“你怎麼跟你爸說話的,”劉舒終於開始了實際意義上的阻攔,這其實也是對程兵的一種拯救,坐在後座上,程兵早就如坐鍼氈,“注意點。”
“別老教訓我行嗎?”慧慧聲音比劉舒還大,眼看這對母女又要陷入日常性的爭吵中,程兵趕緊說:“好了好了,沒關係。”
這句話說完,程兵更像個外人了。
慧慧衝劉舒癟癟嘴,扭頭繼續跟程兵說話,剛說了兩句,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側過頭,舉起手機:“爸,咱倆合張影吧。”
“啊……”程兵不置可否,但是往後縮了縮,滿身寫的都是拒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拒絕什麼,可能太久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影像了,閃光燈令他感到恐懼。
“放心吧,我有美顏功能。”
慧慧其實非常貼心,她知道程兵在猶豫,但這猶豫不是程兵主觀上的,而是脫離社會太久,他對什麼都很瑟縮,於是,慧慧找了個看似幼稚的理由,主動幫着程兵融入。
慧慧輕輕把靠背往後放了放,頭離程兵近了一些,程兵也努力將身子往前湊。
兩個陌生人彼此擠出熟悉的笑容看着鏡頭。
咔嚓。
照片定格。
程兵沒找住處,沒訂賓館,也沒住劉舒四年前就給自己留出來的客房,他讓劉舒把自己送到第二公墓,接着便獨自下車了。
四年沒來,那位置程兵還是很熟悉,他悶着頭向上,不一會兒就到了半山腰,胡大姐到得早一些,已經在進行一些祭拜工作了。
上次來,三大隊五個人,這次只有程兵一個。他再次回頭,望向之前打量過的綠水青山,大地不語,天空沉靜,老張依然定格在2002年。程兵苦笑着想,似乎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永遠留在過去,不被時代推着往前走。
簡單和胡大姐打了招呼之後,兩個人說了說生活上的瑣事,基本就是胡大姐說,程兵聽,因爲程兵沒什麼瑣事,也沒有生活。
沉默的時間超過了對話的時間,兩個人靜靜看着一炷香燒完,胡大姐把程兵的肩膀扳過來,憐惜地搖了搖頭,程兵很少被長輩這麼關注了,命叩目嗷魉坪蹙鸵獜难劭粞Y噴出來。
“兵啊,這麼多年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程兵連連點頭,下意識就要從懷裏掏筆記本,接着,他苦笑幾聲,生生把這個習慣扳回來,用眼神示意胡大姐自己一定會記得。
“你師父走前告訴我,當年他在向陽巷碰到王二勇,你師父追上去,沒追多久就追不動了,後來他跟你們說他是被王二勇撞倒的,其實只是不想承認自己老了……”
程兵身形猛地搖晃一下,時間彷彿回到了那個雨夜,他從沒親眼見過這個畫面,但腦中的一切彷彿就在他身邊發生。他就站在狹窄逼仄的向陽巷之中,左邊是沉着冷靜的老張,右邊是穿着雨衣的王二勇。雨滴砸落的聲音越來越大,不知道其中哪一聲被王二勇聽成了發令槍,他轉身就開始跑,老張奮起直追,還是被越落越遠,很快,王二勇就變成了視線中的黑點,消失在雨幕中,老張腳下一絆,徹底追不動了,他大口喘氣扶牆慢慢坐了下去……
程兵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接着便釋然地笑了。
剛進去的時候,程兵無數次覆盤過所謂的926刑訊逼供案到底是怎麼走到了不可逆轉的那步,他分析,其實主要有三個導火索,分別是五天的時間壓力,爭取到王大勇去過向陽巷的口供以換取老張的公傷證明,以及王大勇看到慧慧照片那邪魅一笑。
杖唬绻敃r胡大姐就跟三大隊同步了這個消息,導火索少一個,小徐很可能不會踹出那一腳,不過,這些信息現在已經不再會對程兵造成什麼困擾。
命唛_出的玩笑已經夠多,程兵完全習慣了。
“還有啊,你師父臨終前,我問他……”
跟隨着胡大姐情緒略有起伏的講述,程兵彷彿也站到了病房裏,回到了老張臨終前的一刻。
他看到老張渾身都插着管子,口鼻還戴着氧氣面罩,之前醫生諮詢胡大姐,是否要給老張做氣切,以方便氧氣更加快速地輸送,這會對身體造成一定傷害,還有可能是不可逆的,胡大姐拒絕了,這也給了老張最後表達的機會。
老張強撐着微睜雙目,臉部抽搐,胡大姐將老張抱住。
“好,你說,你說,我聽着呢。”
含混不清的聲音自氧氣面罩內悶悶傳出。
“我……警察……不後悔……”
老張嗚咽着,兩行淚水從他眼裏奪眶而出。
聽完這些,程兵百感交集。這麼多年,胡大姐的淚早都流乾了,因此,她也沒繼續哭泣,而是語重心長地說:“你和你師父一個脾氣,但人真沒幾個十年可以後悔。別找下去了,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吧……”
程兵苦笑一下微微點頭。
“嗯,不找了。”
送走胡大姐後,程兵又陪老張待了好久,他自顧自跟師父聊起天,本來想講講這些年來的經歷,不過沒什麼結果,王二勇依然逍遙法外,可彙報的進展寥寥,他打住了話頭,換了個話題。
“師父啊,真不知道你當時是什麼情況,我怎麼總覺得師母是在勸我呢。
“她可能是找了個藉口,把你的離開和王大勇王二勇兩兄弟完全剝離,讓我能徹底放下。
“後面那句話,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是完全意識不清的狀態了,你真的還有力氣說話嗎?師父?
“希望你有吧,也希望你真的如師母所說,不後悔當警察。
“我們都不後悔。”
回到臺平市區時,又是一個黃昏。
程兵重新走在這座叫做“故鄉”的城市,像一個不合時宜的人,與周遭日新月異的繁華格格不入,他路過一家酒店外破裂的玻璃牆,牆上的玻璃碎面反映出他的身影,無數個支離破碎的程兵和獨立的程兵對視。
兩鬢斑白,面目蒼老,溝壑密佈,程兵愣了好一會兒,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不僅這個世界不認識程兵了,連他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突然,那無數個支離破碎的自己後面,出現了無數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程兵猛地一回頭,目光鎖定樹後——那裏什麼都沒有。
程兵往前疾走兩步,前面恰好有一個巷子,他鑽進去,偏頭一看,這下可以確定,自己真的被跟蹤了。
兇案罪犯?激情殺人?王二勇?之前辦過的犯人來尋仇?
程兵腦子裏閃現出無數種可能的情況,可每種都不太真實。
聽腳步聲,跟蹤者已經越來越近,程兵一個側身躲在柵欄後,待對方搜尋着跟自己並排,他用出了藏在大腦深處的,多年來一直想對王二勇使用的擒拿術,反手將跟蹤者按倒在地。
還行,動作要領還記得,身體也沒生鏽。
事件的發展沒給程兵自豪的時間,他聽到嘩啦一聲,這聲音也從程兵的記憶深處傳來,他猛然一抖,就看到了對方腰間碰撞的手銬。
程兵迅速鬆手,把對方扶起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別動,警察!”
巷子各個角落突然衝出幾名便衣,配合默契,程兵來不及解釋,就被壓倒在地。
“咔嗒。”
他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摸了這麼多年槍,這是他第一次被黑洞洞的槍口指着。
威嚴,冷酷,無情,武器象徵着法律和國家力量,即便心硬如程兵,也被徹底震懾到了。
“是不是他?我覺得很像。”
“先帶回局裏再說!”
“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逃犯,我叫程兵,”程兵回過神來,小聲辯駁道,“我……我認識你們市局楊劍濤局長。”
聽到楊劍濤的名字,便衣們都愣住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剛剛被程兵按倒又爬起來那個便衣小聲嘀咕:“還真沒準,這擒拿術挺標準的……”
……
楊劍濤開着自己的私家車,在夜宵攤前停下,他讓程兵先下車,接着自己把車規規矩矩停到車位裏,這是做了不醉不歸的打算。等程兵再看到他的時候,他手裏拎着瓶不錯的白酒。
楊劍濤舉着白酒亮了亮,程兵努力想做出正常的反應,點了點頭。
“都變了,也有沒變的。”
說着,楊劍濤指了指周圍,夜宵攤發生了很大變化,更顯整潔,霓虹燈也多了些。要不是位置還在市局旁邊,程兵根本認不出來。
“楊局”的叫聲此起彼伏,看到楊劍濤到來,那些年輕警察們就像當年看到程兵一樣,紛紛站起,肅然起敬,楊劍濤器宇軒昂地回應着下屬們,而警官們都沒坐下,他們對跟在楊劍濤身後形容佝僂如小老頭般的程兵感到好奇,這裏沒人再認識他。
如果沒有926案的話,現在享受下屬們招呼的是否會是程兵自己?
外人可能這麼想,但程兵從來沒想過,十一年前,那一聲聲此起彼伏的“程隊”已經完全能夠滿足程兵了。他再次堅定地對自己說:我不後悔。
兩個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楊劍濤把白酒放在桌面上,依然在跟程兵介紹:“大家對這裏有感情的,就和市政的打了聲招呼,這店算留了下來……”
剛坐下,銅錘老闆就一顛一顛,一路小跑過來。
“楊局,過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給你留位置……”
話說到一半,銅錘整個人愣在原地,又像是被人突然當頭澆了一盆水,他打了個哆嗦,一邊仔細辨認,一邊小聲確定:“你……你是……程隊?真是你?”
程兵露出了一個內容很豐富的笑容:“銅錘,是不是我老了太多,認不出來了……”
銅錘有些羞怯地撓撓頭:“沒沒……都挺好吧?”
“敘舊等會兒,一起來喝點。”楊劍濤輕輕一擺手,“銅錘,先給我們上點喫的。”
銅錘一拍腦袋,接着連忙點頭,嘴裏感慨着什麼,轉身去忙活菜品了。
“這酒可是我藏了好幾年的,”楊劍濤擰開瓶蓋,一股酒香飄出來,程兵想伸手,被楊劍濤拒絕了,楊劍濤自己把兩個人的酒杯斟滿,“咱倆今天把它幹了。”
第一杯,二人一飲而盡。
楊劍濤抹了一把嘴:“王二勇我們還在找。現在攝像頭全國聯網了,他跑不了多久了。我們一直沒放棄抓他!”
程兵點點頭,他現在不太在乎了,迴歸社會,人情世故對他來說是更重要的事:“今天又給你添麻煩了。”
楊劍濤沒接話,而是自顧自喝了一口,另起話題:“老程,我楊劍濤很少服人,你是一個。無論是出事前,還是現在。我很高興,你終於放下了。說實話,今天也不怪那幾個後生認錯你,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說句不好聽的,誰還認得出你是當年鼎鼎大名的程兵?”
程兵乾笑了一下,做了個“我會改”的表情。
氣氛一下有點尷尬,兩個人都望向銅錘的方向,等着他上菜,只見他身邊跑出來一個小男孩。程兵感慨道:“轉眼銅錘孩子都這麼大了。”
“娶了個寡婦,當了現成的爹……”楊劍濤搖搖頭,小聲解釋了情況,繼續着繼續剛纔的話題:“一個刑警隊長被認成了逃犯,逃犯卻不知道在哪逍遙快活……”
“等會兒!”
程兵突然按住了楊劍濤給自己倒酒的手。
“你剛纔說什麼?”
楊劍濤愣愣地看着程兵:“我說逃犯不知道……”
“不是這句!”程兵急促說道,“上一句。”
“我說,娶了個寡婦,當了現成的爹……”
這句話如一顆子彈擊穿了程兵的腦海。
“你想沒想過有可能是因爲他不再作惡了,他想變成好人……”
這是蔡彬說的。
“沒有誰能活在真空裏。”
這是程兵自己說的。
“娶了個寡婦,當了現成的爹……”
這是剛纔楊劍濤說的。
三句話不停在程兵的腦海裏碰撞,糾纏,融合,最終炸成了2011年春節,瀋陽大街那樣的煙火。
程兵的四肢被震到無法控制地抖動,他哆哆嗦嗦掏出隨身帶的破舊筆記本,查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