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31章

作者:张翼

  楊劍濤拉了一把程兵:“你幹嘛?”

  程兵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筆記本上,說話都斷斷續續的。

  “忽然想到點什麼,你等我會兒……”

  “糊弄鬼呢!”楊劍濤突然破口大罵,“還隨身帶着這個筆記本,當初我是二大隊隊長的時候它就不離你身,你還說你放下,就是糊弄鬼呢!”

  罵到最後,楊劍濤居然笑了起來,那笑裏是對程兵倔強的無可奈何,也是對程兵堅持的無比佩服。

  最後,楊劍濤嘆了口氣,朝程兵比了個大拇指:“我去走個腎。”

  楊劍濤起身上廁所,程兵在自己密密麻麻的記錄中查找。

  一個記錄讓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曾被他重點標註過但又劃掉的一個地址。

  德陽,空調公司。

  “這有點像在我們這裏幹過的一個……”

  “是叫王凱嗎?”

  “不是,姓趙的。他的郵寄地址我倒有,給他寄過次東西。”

  “他現在人還在你這兒嗎?”

  “不在了,他在我們這幹了沒多久,就去貴州了。”

  “知道他爲什麼去貴州嗎?”

  “他媳婦是貴州人。”

  “他結婚了?”

  “對啊,還有個五六歲的孩子……”

  “那應該不是,謝謝你啊。”

  ……

  楊劍濤解手回來,一愣。

  餐桌上空無一人。

  程兵不見了。

第十章 落網

  臺平市長途汽車站。

  仍在三大隊時,這兒幾乎是程兵的第二辦公室。這裏是防止嫌犯越出臺平的牆,也是逃犯返回時收緊的網,撒網、布控、圍追堵截……程兵和當年的車站工作人員配合,讓一個又一個兇犯認罪伏法。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當初的工作人員都換了一茬,程兵的身份也發生了掀天揭地的變化。除此之外,作爲人的載體,車站本身也逐漸式微。車站是三層建築,原本一層被候車室佈滿,剩下兩層全是工作人員的辦公室;現在,一層一半是候車室,另一半是商區,而二三層大部分空間也外租給了小型公司。四通八達的交通網被呼嘯而過的高速鐵路折斷四肢,2002年,這裏甚至有直達北京的長途大巴,而現在,車票上的目的地大多是最近擁有高鐵站的城市,和一些鐵路無法觸達的角落。

  時代成了篩子,留下了那些原地躑躅的人們,他們蜷縮在車站過道、售票處和候車大廳,和車站一起迎接註定消亡的命摺�

  坐車的人少了,但車站可用面積也小了,所以站內還是顯得人流攢動,那些席地搭攤賣各種零碎紀念品的商販都被歸攏到正規的攤位內,但煮玉米、烤紅薯和茶葉蛋的味道跟之前沒什麼區別。從檢票口出來,上車前,程兵在角落裏看到了一輛正等待被拆解的臥鋪大巴車。

  出於安全等多方面因素考慮,國家於去年下發相關政策,全面禁止臥鋪大巴生產。這輛車車身落滿了灰,車內擋風玻璃頂部拉着一條橫幅,寫明瞭始發站和終點站,這紅布竟然還透亮透亮的。鐵疙瘩感受不到人的意識,整輛車似乎還是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向前衝鋒的姿態。

  程兵掏出他的舊手機,艱難地給這輛臥鋪大巴拍下一張照片,像是紀念一位老朋友。

  沒什麼人送站,車站裏也沒什麼離愁別緒,乘坐大巴的大多是社會底層,收入不高的人羣,生活的苦難按住他們的五官,使其變得麻木,變得遲鈍,不會生出任何與求生無關的表情。程兵跟着人羣一道,在工作人員不耐煩地大聲催促下,把行李和包裹依次放到大巴側面打開的行李廂內。

  “程兵!”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程兵猛地一回頭,就看到了慧慧,她腳上踩着涼拖,內裏是一件連衣裙睡衣,外面只套了件外套,披頭散髮,眼角似乎還掛着什麼東西,一看就是急匆匆跑出來的。

  檢票員和工作人員攔着她,雙方顯然起了爭執。

  “你讓不讓我進,讓不讓我進!”慧慧的雙手失態地胡亂擺動着,工作人員都受到了擊打,旁邊的臺子也被拍得咣咣作響。她似乎是故意讓自己顯得如此瘋狂,要把衝突擴大化,如果事態進展,她不相信自己的父親能忍住不過來。她的眼神裏帶着某種決絕,好像已經決定好了,一旦再站在程兵身邊,她要如拖油瓶一般掛在程兵身上,再也不會讓他離開臺平了。

  可工作人員始終保持着剋制,連手都沒有搭在慧慧身上。

  程兵就是沒過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刻如果不狠心,今後就再也不會狠心了。

  “我買票行吧!買票,讓我進去!”

  “這輛車的車票已經賣完了,小姐,您可以等下一班。”

  “下一班?下一班車上又沒有他,我坐下一班幹什麼!”

  聽着檢票員和慧慧滑稽且無邏輯的溝通,程兵掀起衣領擋住下巴。

  “程兵!程兵!”眼看着程兵就要上車,慧慧叫了兩聲,突然抓狂般地轉過身,向車站外奔去。

  擔心漫上程兵的雙眼,他踮腳眺望,看到慧慧消失在人流裏,真怕她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之前,三大隊其他人離開時,他都沒有這麼糾結過。

  上車嗎?還是追出去。

  要王二勇?還是要家庭。

  要爲某種執念而活?還是爲自己而活。

  程兵的腦中又不厭其煩地出現了那幾個圍繞在他近十年人生中的名字,慧慧、劉舒、馬振坤、蔡彬、廖健、小徐、楊劍濤、胡大姐……對於他們來說,這答案顯而易見,每個人都選擇了後者。但對於程兵而言,正是因爲他這麼多年來一直都選擇了前者,他的身體,他的思維,他的全部,都產生了某種慣性,讓他不得不繼續選擇前者。

  經濟學家說,消滅沉沒成本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產生沉沒成本。

  可程兵不是經濟學家。

  他只是一位前刑警。

  或者說,他只是一個正義的人。

  沒等程兵躊躇多久,一輛滿載着乘客的大巴進站,司機好像受到了什麼干擾,在程兵即將乘坐的大巴旁邊踩了剎車,大巴發出尖嘯聲,一個點頭,頓停在程兵面前,車上的乘客剛準備下車,正紛紛站起來拿行李,這一下都往前來了個趔趄,像是在擠地鐵。

  車門剛打開一條縫,司機的痛罵聲就傳出來。

  “哪兒來的瘋姑娘!在大馬路中間攔車,非要買全票,就說能把她送進站就行!”

  伴隨着抱怨,慧慧第一個衝下車。

  程兵馬上明白了,爲了能過來,慧慧剛纔出站攔住了這輛準備進站的大巴。

  慧慧來到程兵面前,二話不說,拽着程兵的衣領就往外扯。

  程兵如山一樣紋絲不動。

  “慧慧,別鬧。”

  “程兵,你別鬧!”慧慧不看程兵的臉,“我媽就在車站門口等着呢,走,回去喫飯。”

  程兵猛地一使勁,慧慧就脫手了,她回過頭,滿眼都是被欺騙的痛苦。

  “程兵,你說話是放屁嗎?”慧慧胸口不停起伏着,終於把眼眶裏的淚水晃了出來,“你能不能別發瘋了,這麼多年你還沒瘋夠嗎?”

  說到最後,慧慧的口氣裏竟帶着滿滿的哀求。

  兩個人的爭吵已經引起了不少人圍觀,甚至還有人拿出了手機,相信不久之後,本地的信息流App上就會出現一段視頻,被各種添油加醋的標題和註釋包裹,評論區裏說什麼的都有,大多是惡評,但沒有一個人認出來,人羣中心就是當年威風凜凜的市局刑偵支隊三大隊隊長。

  沒人知道程兵爲這座城市做了什麼,也沒人知道作爲程兵的家人,慧慧這些年來經歷過多少孤獨難熬的時刻。

  程兵不想多說話,每再說一句,他就會多一分遠離大巴,跟慧慧一起回家的念頭,可他總覺得,這麼多年來差一個給慧慧的交代。

  “慧慧,”程兵的聲音帶着無盡的愧疚,那種愧疚是無比真情實意和悔恨萬分的,因爲程兵知道,這愧疚他一生都無法補償,“爸爸就算找到死也不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你長大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是爸爸這輩子欠你的……對不起。”

  程兵還要接着說些什麼,就被慧慧打斷了,慧慧擺擺手,轉過身,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外套的領子抹了抹鼻子,啞着嗓子問:“一定要去嗎?”

  程兵不假思索地,執拗地,決絕地點了點頭。

  “手機給我。”

  慧慧伸手。

  “慧慧,我……”

  “給我!”

  程兵剛掏出手機,就被慧慧一把搶過去。

  “密碼多少!”

  慧慧幾乎是在吼,似乎面臨着萬分危急的情況,好像接下來的事她現在不做,今後就再也沒機會做了。

  “你生日。”

  慧慧一愣,怔怔看着程兵,喉嚨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讓程兵聽得無比心碎,慧慧沒說什麼,但程兵彷彿一直在經受靈魂拷問,他渺渺幻聽到慧慧的聲音傳進自己的耳朵:“程兵,你以爲這樣就能彌補什麼嗎?無濟於事!”

  慧慧操作手機的速度令程兵汗顏,她的手指似在琴鍵上跳躍,程兵的老式手機煥發生機,如剛出廠一樣敏捷,屏幕上不停跳過各種App和操作界面,看得程兵眼花繚亂。

  操作完,慧慧把手機往程兵手裏一塞,一句話也沒留,就這麼幹巴巴地走了。

  “慧……”

  程兵拿手機的手微微抬了抬,整個身子都做出挽留的姿勢,但終究沒有追出去。眼見着慧慧消失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程兵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也隨着她永久性地離開了。

  程兵腦海中想象着自己期待的場景:車開了,他拉開窗簾,正好看到慧慧站在路邊,朝着自己揮手,身邊還跟着劉舒、老張、馬振坤、蔡彬、廖健和小徐,每個人都流淚了,但眼神裏滿是祝福。

  回到現實中,大巴里散發着難聞的味道,程兵掏出一顆已經發冷的茶蛋,就着壺裏的溫水嚥下。

  旅途漫長,程兵有很長的時間放空和回味,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把對案情的認真移植到過家庭上,哪怕一次。

  那就這次吧,程兵心想,雖然沒什麼用,但起碼也算是爲家裏動了動腦子。

  他想起慧慧剛出生沒幾天的時候,隊裏緊急集合出行動,他把襁褓中的慧慧扔給了尚在月子裏的劉舒,他和劉舒的雙親都不在身邊,也沒請月嫂,還是胡大姐仗義地來到家裏,幫着程兵照顧母女倆。當時,剛出了一首風靡全國的歌曲,叫做《失戀陣線聯盟》,老張笑稱,這些警嫂們真是三大隊賢內助陣線聯盟,而馬振坤則說,這歌的第一句詞就好像在形容三大隊對家庭的貢獻,“他總是,只留下電話號碼……”

  慧慧三歲的時候,他在臺平繁華的商業街上蹲守幾位吸毒人員,收隊時才發現傳呼機都快被劉舒呼爆了,他正要找個電話打回去,突然發現人流中一個無助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女孩沒哭,只是無助地觀察着陌生的世界。來到她身邊,程兵才發現,她竟然是慧慧!給劉舒回了電話才知道,慧慧走丟了……

  慧慧五歲的時候,程兵深夜歸家,輕手輕腳,放水洗澡,從衛生間出來,發現慧慧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好奇地擺弄着他帶回家的電棍,程兵大驚,一把奪回,大聲呵斥着慧慧,慧慧的哭聲驚醒了劉舒,兩個人大吵一架。

  慧慧七歲的時候,劉舒出差,他不會綁頭髮,差點給慧慧剪成禿瓢。

  慧慧九歲的時候,程兵看到慧慧跟一個男孩形影不離地回家,明明兩小無猜,卻不知道觸動了程兵哪根脆弱的神經,他上前把男孩痛罵一通,還跟對方的家長髮生了口角,從此,慧慧失去了她童年時代最好的朋友。

  慧慧十一歲的時候,921案發。

  慧慧十三歲,十五歲,十七歲……程兵完全處於缺位的狀態,他只能通過不停地腦補,想象着如果沒有王大勇和王二勇,他會怎麼陪慧慧長大。想來想去,那種愧疚非但沒被彌補,反而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幾乎要把程兵吞沒。

  程兵不知道,坐在劉舒的車裏,慧慧煩躁地刷着手機,卻什麼也看不進去,也玩不進去,忽而她腦海清明,也開始回憶自己跟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

  第一次對程兵有印象,不是影像,而是氣味和觸感。她一度以爲,父親就是混合的氣味和尖銳的刺痛,等稍微能分辨世界,她才知道,那是茶葉、菸草、酒精、槍油、皮革的混合味,和未刮乾淨的胡茬。

  四歲的時候,她渺渺記事,生活中除了劉舒之外,還總多出一個女人,她叫她胡阿姨,她聽說,張叔叔是父親非常好的朋友,每次胡阿姨提起兩個人,都是滿臉自豪,她第一次感覺到,程兵是一個帥氣無比的男人。

  六歲的時候,她不知道第多少次跟着程兵來到三大隊辦公室,不忙的時候,程兵就跟她講天南,講海北,她才知道,原來程兵去過這麼多地方,抓過這麼多壞人,她把這些複述給幼兒園的閨蜜,每個人都對她無比崇拜和羨慕。

  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馬上睡覺了,程兵接了個電話,表情嚴肅地穿着衣服準備出門,他跟劉舒說了幾句隱晦的話,似乎在交代什麼,年幼的慧慧也感受到了某種氣氛,她哭着抱住程兵不讓他離開。那天,臥室的燈一直沒關,她沒有劉舒能熬,等了一會兒就睡着了,等天亮,她跑出屋,看到程兵風塵僕僕,衣服都沒脫,就在沙發上睡着了。她學會了一個成語,那是“虛驚一場”。

  十歲的時候,她被帶到程兵和三大隊其他兄弟們喝酒的酒桌上,喫着喫着,她看到這些男人眼睛裏閃着光,一起吼着什麼,後來她知道,那是一首歌,叫做《少年壯志不言愁》。

  十一歲的時候,921案發……

  她那時已經懂事了,她也曾無數次想過,如果程兵成功抓住了王大勇和王二勇,自己的學生時代會發生什麼變化?她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一個有父親存在的初中和高中是怎樣度過的。

  令人感懷和喟嘆的是,這對最終也沒有和解的父女,在想到對方的時候,並不是把對方推得更遠,而是拽得更近。父親回想起的,都是對女兒的愧疚,而女兒想到的,都是父親對自己的好。

  程兵打開手機。出來這麼多年,他終於也習慣用這個小小方方的東西上網查閱相關的資料,不過,他還是會把資料謄在那個比他老得還快的筆記本上。翻着翻着,他突然發現手機那個綠色的微信圖標上多了一個小紅點。

  有人說話?可微信裏只加了一個慧慧。

  程兵慌忙點開微信,發現自己的對話框空空如也,那提示來自朋友圈。

  他倍感陌生地點開,發現朋友圈裏多了一張自己和慧慧的合照,這東西的邏輯在他看來比案情複雜多了,鼓搗了好久他才明白,那合照是自己的賬號發出來的。

  他一下明白了剛纔慧慧拿自己手機操作了什麼。

  點開那個小紅點,他發現自己的評論區出現了一個代表點讚的紅色愛心,是慧慧點的。

  她的微信名是“小雨點”。

  程兵一下回到了2002年。

  “聽小∮挈c’爲自己當警察的父親點播一首《少年壯志不言愁》……她說父親非常繁忙,已經三天沒見到他了,她很想他……”

  響起的前奏擊中了這一車“猛男”最柔軟的內心。

  蔡彬拍了拍前座:“程隊,這不會是慧慧給你點的吧?”

  廖健懟了他一下:“你沒聽人家聽薪小∮挈c’嗎?你以爲全世界就咱們幾個警察啊?”

上一篇:闲山静水小村生活

下一篇:高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