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看到阿哲回來,小吳迎上來,跟兩位空調維修工人介紹:“這是我老公,電器方面的事兒我可能不太明白,你們跟他講。”
說着,小吳湊到阿哲身邊,小聲說:“怎麼了?爲什麼不讓我給他們開門?”
阿哲說:“沒什麼,提升防範意識,你自己在家多不安全。”
小吳笑阿哲草木皆兵:“這都什麼社會了,有什麼不安全的?”
阿哲搖搖頭,沒再解釋什麼,上前去和空調師傅們交流。
來到空調外機旁邊,阿哲的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一直站在阿哲旁邊,跟阿哲介紹情況的,是一個高大的老師傅,他操着本地口音,沒什麼問題,而另一個師傅一直背對着阿哲,鼓搗空調外機,從後面看過去,能看到口罩固定繩在耳部的勒痕,他全程戴着口罩,這有點奇怪。
更讓阿哲心裏打起鼓的是,他的耳朵尖尖的。
阿哲不動聲色,從廚房取出兩瓶礦泉水,遞給兩位師傅,那師傅只回頭看了一眼,示意阿哲把水放在一邊,這一眼對視,阿哲便感到頭皮一麻。
眼神,是那種眼神。
他曾每天都被這種眼神包圍,這眼神後來又多次出現在他的噩夢中。
謹小慎微但蔑視一切,人畜無害卻窮兇極惡。
這是重刑犯的眼神。
阿哲上前一步,把水擰開遞上去:“現在就喝吧師傅,看你捂得這麼嚴實,再中暑了。”
“謝謝。”對方下意識地回應了一句,把礦泉水接過來,又擰上了蓋子,放在一邊。
四川口音!
太像了。
阿哲的心臟狂跳起來,難道自己當年真的一語成讖,幫兵哥抓到王二勇的,最後真的是自己?
在之後的空調維修過程中,無論阿哲怎麼旁敲側擊,那個戴着口罩的師傅再沒說過一句話,阿哲不敢逼得太緊,如果他真的是王二勇……自己被一個仍在潛逃的重刑犯知道家庭住址,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他倒是無所謂,主要是小吳還在家裏跟他一起生活……
送走兩位師傅之後,阿哲晚飯都沒喫好,隨便扒拉兩口,就鑽進書房,打開電腦,瘋狂查閱921案的相關資料。
王二勇果然在逃。
阿哲越查越細,甚至點開了臺平當地論壇,仔細檢索帶相關關鍵詞的帖子,他不再關注王二勇,而是想知道他的兵哥現在怎麼樣了,算起來,他應該也出來好幾年了,是否還在堅持對王二勇的追捕呢?
阿哲無法確定,但他總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第二天天一亮,阿哲就出門了。
送走了他,小吳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她想起剛剛跟阿哲確定關係時,對方坦白了那段不太光彩的歷史,不過,說到激動之處,他有些眉飛色舞。
“當時我在裏面總被欺負,是個前刑警兵哥一直在幫我。兵哥是好人,我一直記着他那句話,他讓我出來之後,從頭好好活,否則他肯定饒不了我——我能有今天,跟這句話的關係非常大!”
還真挺想見見阿哲口中的兵哥的,小吳心想,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
果然,這就見到了。
這是梧州市街邊隨處可見的茶樓,桌上的糕點都放涼了,硬撅撅躺在盤子裏,程兵和小吳對坐有一段時間了,兩個人連餐具的包裝都沒拆。
氣壓很低,小吳一身黑,眼睛腫得不行,時時刻刻透着“明明已經活不下去了,但必須行屍走肉”的觀感。
“那天……”小吳剛說了兩個字,紙巾就攥在手裏,不停往眼角抹,“家裏空調外機壞了,我打電話找人來修。來了兩個師傅,其中一個全程戴口罩,阿哲跟他聊了幾句,聽他口音是四川的,再想聊,那人就不搭話了。等他們走了,阿哲對我說,這人很像兵哥你要找的人,太像了。”
嗒。
程兵的身子猛地向下一附,似乎突然失去了着力點。他眼睛一瞪,把手中的中性筆翻過來,筆頭的筆珠竟然被他按掉了!他愣了幾秒鐘,就那麼看着筆油從筆芯裏漏出來,滴滴點點落在筆記本上。
“哎,兵哥,這怎麼了?”小吳起身,遞過紙來。
“沒事沒事,我用太大力了。”程兵慌忙地接過紙,在筆記本上胡亂擦了擦,越擦痕跡越多,最後他索性不管了,新拿出一支筆,翻出一頁新紙。
他像個沉默的機器,把小吳的話挑出關鍵詞,刷刷記好,全程他根本沒敢抬頭看小吳一眼。
小吳接着說下去:“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一直上網查你那個案子的資料,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這一走,就再沒回來。後來我聽他們說,他一直跟着那人到了郊區路上,在那兒出的事。”
程兵的眼皮開始控制不住地狂跳。他完全無法想象,在他從事各個職業,進行大範圍全國摸排的同時,還有一個人也在跟他做同樣的事。這個人不是三大隊的,跟921案唯一的關係就是,跟程兵一起蹲過幾天號子。
程兵盯着每一個修空調的師傅,阿哲也盯着每一個修空調的師傅。
程兵潛伏,阿哲也潛伏;程兵跟蹤,阿哲也跟蹤;程兵活到了現在,並會接着活下去,而阿哲……
這一切,就是因爲那號子裏的一面之緣。
是我害了你啊,阿哲。程兵悲哀地想,我們要是從來都沒見過,多好。
小吳將一張紙條遞給程兵。
“這是公安局馬警官電話,你打給他,確認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我也算幫阿哲了了樁心願。”
“謝謝。”
程兵不願再跟小吳有過多交流,他心中有千萬句對不起要說,但每句都好像不符合現在這場合。程兵只想逃離,逃離他自認爲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惡果。
“兵哥。”小吳喊住了程兵,“我和阿哲是在司考補習班認識的,他是代班老師,我是他學生。他一直跟我說,沒有你就沒有他的今天。”
說完這句話,小吳抽了抽鼻子,簡短道別之後,起身離開。
程兵呆坐,百感交集。
我們要是從來都沒見過,多好。
這是程兵想的。
沒有兵哥就沒有我的今天。
這是阿哲說的。
沒來由地,程兵想起自己剛進號子那天晚上,紅中……是叫紅中吧,還有一個叫虎子的,在程兵腦海中,他們的模樣已經模糊了,不過,程兵還記得,他們幾個欺負阿哲,是爲了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當時,阿哲突然爆發,喊了一句——“要麼你們今天把我打死,要麼我就一個一個把你們咬死,除非你們不睡覺,你們等着!”
這個犟種。
程兵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真是好樣的。
程兵突然想跟阿哲喝頓大酒,他們明明已經十多年沒見過面,但程兵總覺得,阿哲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邊。
收拾好東西,程兵動作很快,馬上按照紙條上的線索,給馬警官打了電話,說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天下警官是一家,聽說是前同事,也瞭解到921案的嚴重性,馬警官非常上心,當天就安排了一次指認。
看守所基本在郊區,梧州的也不例外。打車去看守所時,看着窗外的景色逐漸荒蕪,程兵有點坐立難安。他一直被卷在921案和926案的漩渦之中,這是他自己選的,不過,要再度直面當初926刑訊逼供案給他帶來的直接懲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到看守所大門的時候,程兵莫名有種欣慰,這已經完全病態了。這麼多年,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似乎只有看守所還在2009年,那門,那磚,那瓦,那守在門口的獄警,一切都跟十三年前一樣,還有人事物和程兵一起被困在過去,他竟產生了某種找到同類的快感。
十三年了,程兵再一次回到看守所。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在一名民警的陪同下,程兵又穿過貼着這八個字的長廊。
好好改造,程兵做到了。
重新做人?
程兵笑了,過去的羈絆在每個夜晚攀上他的牀鋪,折磨着他無法入眠。不抓到王二勇,他根本重新不起來。
程兵和刑警一道,進入幽暗的指認室,裏面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面單向玻璃,對面的犯人看不到程兵,而程兵能看到對面的構造,那頭更加空闊,只有一把椅子。
程兵本以爲自己會緊張,會激動,會擔心再一次撲空。然而,等真坐在這裏,這些複雜的情緒完全被對阿哲的愧疚壓了過去,他只想趕緊確認,如果是王二勇,也算是給了阿哲一個交代。
琅琅,琅琅,琅琅,琅琅。
來了。
刺耳的拖拽聲越來越大,對面的門突然打開。
犯人穿着監服,吊兒郎當坐在鐵椅上,頭幾乎要埋在襠下。
“你把頭抬起來!”
陪同犯人進來的獄警厲聲呵斥。
犯人緩緩抬起臉。
這一秒,程兵的呼吸停止了,隔着單向玻璃,他朝裏探看……
又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程兵和這張臉對視了很久很久,但嫌犯並不知道,他的眼神一直很飄忽,帶着對一生的無所謂和自暴自棄。
民警以爲程兵一直在仔細辨認,其實程兵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的眼睛裏已經完全沒有犯人了,他好像在對腦中的自己內視,審視着自己這段不知道用何種形容詞才能裝點概括的人生。
“謝謝啊,不是。”
程兵轉身離開。
他坐着公交回到市區,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他沒有打量上下車的乘客,而是把筆記本收在內懷,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當中。他是被司機叫醒的,醒來時到了終點站,市中心的街心公園,時間恰是黃昏,他茫然空洞地走下車,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乾脆漫無目的地行走。他緩緩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突然意識到自己已很久沒有不帶目的地看向人羣了。
粉嫩的氣球緩緩向上飛昇,擋住了程兵的視線,他看到的不是白髮蒼蒼老大爺年齡、身份和家庭條件,而是帶着孫子放氣球的天倫之樂。
一對年輕的夫妻推着嬰兒車,停在草坪外,兩個人笑呵呵地把嬰兒抱入草坪,他看到的不是夫妻的工作地點,而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
幾名剛放學的中學生,騎着單車飛馳而過,他們沒有在公園中做過多停留,從這個門進來,又從另一個門出去,他看到的不是中學生的來處和目的,也不管他們是要抄近路去打球,還是躲開接送他們的家長鑽進網吧,他看到的是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
一陣喧鬧的音響聲傳來,播放着當下紅火,但程兵根本沒怎麼聽過的歌曲,順着聲音看過去,公園廣場之上,一羣大爺大媽搭伴跳交誼舞,程兵看到的不是他們的組合關係,夫妻也好,舞伴也好,重組家庭也好……程兵不在乎了,他只感受到一段段享受夕陽的人生。
累,好累啊。
程兵被一記無形的拳頭擊中了胃部,他彎下腰,像個身形佝僂、行將就木的老人,生命力肉眼可見地從他身上流逝。
這一刻,他徹底擊潰了。
他掏出手機,艱難地編輯着什麼,短短五個字,加一個標點,他竟然編輯了好幾分鐘。
“我找不動了。”
程兵仰頭苦笑一聲,點擊發送,屏幕自動跳轉——請選擇收信人。
手機通訊錄是人們一生的側面記錄,那裏面有同事,有親朋好友,有過命的兄弟和閨蜜,有一面之緣的普通人……程兵划着,找着,突然發生了完型崩潰,他覺得每個漢字都無比陌生。
陌生的又何止漢字?
通訊錄劃到L一欄,那無數個名字中,程兵一眼就看到了劉舒。
拿着手機的手顫抖了一下,似乎代替程兵搖了搖頭。
程兵自始至終沒有勾選劉舒,而是接着划動起來。
依照字母排序,他依次勾選了蔡彬、廖健、馬振坤和徐一舟,手指顫顫巍巍伸向確定鍵,卻始終沒有點下去。
他沒動彈,就像雕塑一樣定在座位上,直到夕陽墜入地平線,他又一點一點的把每個勾選都取消了。
程兵繼續向下劃找,一直劃,一直劃,直到屏幕產生了觸底的UI效果,程兵依然沒有停止動作,那屏幕底部不斷跳動,就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而出。
程兵把手機輕輕放在旁邊,雙手痛苦地插進雜亂的頭髮裏。
他嘴角一沉,淚腺還沒開始工作,鼻子就搶先一步堵上了。
出來之後四年多,他終於生病了。
恰逢盛夏,這所金融專業高校門口的學生比校園裏的還多,大家大多拎着行李箱,甩掉期末和績點的壓力,或打車,或坐公交,或等待父母來接,奔向一個燥熱但悠長美好的假期。
程兵很早就到了,整個校門口的人羣,只有他不急不躁——他真的沒什麼事情要做。來之前,他仔細選了半天,找了一身自認爲最正式的衣服,可落到人羣之中,還是顯得簡陋無比,那並非因爲衣服破舊或骯髒,而是四年前的款式,早就該被淘汰了。程兵一早就颳了鬍子,但這些年總不刮,鬍子長得非常快,半天不到,他又顯得鬍子拉碴,不修邊幅了。多年追捕王二勇的流浪生涯真的把他變成了逃犯一樣的老鼠,這變化幾乎不可逆,將跟隨程兵接下來很長一段人生。他不自覺地站在牆角隱蔽處,把自己融入一團陰影。
學生們排着隊離開,程兵的目光一下就鎖定了那個身形靚麗的女孩。
跟在號子裏見到慧慧那次,和在劉舒家見到慧慧那次都不同。第一次,是命甙堰@對父女分開,第二次,是慧慧把程兵推開,而這一次之前,長時間的不相見,完全是因爲程兵的原因。他覺得自己不配表達什麼感慨和思念,心裏只剩下怯懦。
他穿成這樣,怎麼跟這個時尚的大姑娘站在一起?
他正在陰影裏糾結躊躇,完全沒意識到慧慧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程兵離校門口有一段距離,這次相見不會是巧合,一定是慧慧看到了程兵,主動走過來的。
兩個人對視,程兵依然在被想逃離的衝動折磨,他太久沒把自己放到父親的角色當中了,這身份讓他覺得陌生,甚至有些新奇和不適應。
他們都愣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慧慧先開頭,她怯生生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爸?”
“慧慧。”
程兵沉聲叫道。
慧慧展顏一笑,接着大呼小叫,誇張地喊道:“爸……你回來啦?真好,我可想你呢!”
又是四年沒見,程兵在慧慧的成長中完全缺位,這不是慧慧應該表現出的熱情。不過,慧慧也確實對程兵有一定思念,她是用這種誇張的熱情掩蓋自己不知道如何釋放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