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28章

作者:张翼

  顯然,蔡彬知道得更早。

  看到程兵和蔡彬的眼神交流,小徐接着說:“我之前問過蔡哥了……”

  蔡彬認同地點了點頭,表面上對着小徐說話,實際上話裏話外都在勸程兵:“我說了,這就是緣分,我支持。”

  看着兩個人的樣子,程兵沒來由覺得有些好笑。兄弟們好像總是擔心,他們的離開和退出會對程兵造成不良影響,似乎他們是弱勢方,做了什麼天大的對不起程兵的事情。殊不知,程兵一直認爲,是他對不起兄弟們,把兄弟們拉進了一場本來就不屬於他們的戰爭當中。

  見程兵沒說話,小徐拉着陳蘭起身,推開沒人坐的空椅子,來到程兵身邊,動作一致,頻率相同,頗爲默契地朝程兵深深鞠躬。

  這一下可是把程兵嚇到了,趕緊伸手去扶,如長輩對晚輩,他們之間的家庭感越來越重了:“快起來,你們這是幹嘛!”

  小徐囁嚅着,話裏已經帶着哭腔:“我也半途而廢了,對不起,程隊。”

  “傻子,你辜負了這姑娘才叫半途而廢!”程兵厚重的大手把小徐的手捏在手心,又晃了兩下,“辦事時候通知我們,喜酒一定要去喝。”

  聽到這話,陳蘭確定了程兵的態度,其實,這是完全不必要的擔心,就算程兵拒絕,非親非故,對兩個人的婚事造不成任何影響。不過,和小徐交流時,程兵總是會出現在他們的話題裏,從小徐崇拜和敬佩的口吻中,陳蘭能聽出來,這個老大哥對小徐的人生有多重要。現在,老大哥發了話,陳蘭渾身放鬆,一直半緊繃的身子舒展開,她抓着小徐的手,使勁晃了幾下。

  小徐寵溺地看了看陳蘭,陳蘭讀懂了小徐的眼神,她回到了座位上,而小徐依然在程兵身邊站着。

  程兵也鄭重地站起身,兩位前刑警的背影無言,但筆挺無比。

  “程隊,我有個心願……”小徐抽抽鼻子,攥緊了手才能把話繼續說下去,“你一直叫老張師父,其實在我心裏也一直拿你當師父,我今天雖然要離隊了,但能不能喊你一聲‘師父’?”

  小徐再次緩緩鞠了一躬,程兵看他彎下去的脊樑,彷彿在看慢動作,此刻,他的身子彷彿變成了倒轉的時針,世界只剩下程兵一個人,身旁的一切都迅速後退,一年前,兩年前,五年前,九年前……

  “程兵隊長,三大隊徐一舟前來報到!”

  這是程兵第一次見到小徐,聽到小徐說的第一句話。

  “學校裏學過一點……”

  這是921案案發時,小徐愣頭青一樣打斷了法醫的話,馬振坤訓斥他之後,他悴然站在一旁時說的話。

  “我操!”

  這是9月26日凌晨三點,踢出那改變三大隊腥嗣的一腳之前,小徐的罵聲。這是程兵第一次聽他罵人,也是唯一一次。

  “我喜歡跟狗待在一起,不用說話,不用費腦子,比跟人待在一起自在……”

  這是2009年,出獄後的程兵再一次見到小徐,他還是年輕的面龐,但神色已經滿是滄桑。出來之後,見了楊劍濤,見了劉舒,見了慧慧,見了三大隊的其他兄弟,這是第一次程兵有想流淚的感覺。

  “程隊,我跟你去!”

  臺平市第二公墓,老張的墓碑前,正是小徐的這一聲,拉開了三大隊二次追捕王二勇的序幕。程兵總覺得,把原本各奔東西的三大隊兄弟再次擰成一股繩的,除了他程兵之外,小徐這句話也非常重要。

  然而,電視劇再好,無論寫多少續集,總有殺青的一天。三大隊的其他兄弟已經儘量把這個美好的故事延長了,程兵心裏沒有別的,只有感激。

  程兵上前一步,緩緩扶起小徐,時光正向加速,從過去奔湧而來,程兵的腦子裏又過了一遍和小徐相處的全部細節,小徐的臉從滄桑變得青澀,又恢復到滄桑。等小徐最終直起身,程兵身邊的景象也恢復了正常,沒有三大隊,沒有監獄,只有小徐、蔡彬和陳蘭。

  程兵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什麼時候溼潤了,不想讓眼淚掉下來,他只能微微點點頭。

  小徐咳嗽了兩聲,抹了抹眼,站了個筆直的立正姿勢,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亮晶晶地大喊了一聲——

  “師父!”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蔡彬也湊過來,攬住兩個人的肩膀。

  程兵親暱地拍了拍小徐的臉:“你小子……一定要幸福!”

  沙灘上溼了一小塊,那是陳蘭泣不成聲,流下的淚。

  有一種綜藝遊戲,隨機性很高,摸不到結果,挺折磨人的,找一個飛鏢,再找一個大地球儀,地球儀飛速轉動,飛鏢落上去,扎到哪兒嘉賓就要去哪兒進行生存考驗。

  命呔桶殉瘫膊逶诹诉@樣一個遊戲當中,玩弄於股掌之間,兩年多了,程兵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這次,飛鏢扎到了西雙版納。

  幾聲陌生的鳥叫讓程兵抬頭,天高地遠,一排說不清是灰是白的禽類從他頭頂劃過,飛得很高,站在那個高度,一定能洞察西雙版納的一切。

  已經是冬天了,西雙版納依然如春。兩年多來的奔波使程兵的身子瘦削堅實,對季節和溫度的變化完全不敏感,年初,從極寒的瀋陽到極熱的茂名,從溫帶季風氣候到亞熱帶季風氣候,再到已經被赤道輻射的熱帶,百毒不侵的程兵甚至連噴嚏都沒打過。

  西雙版納的禽類,程兵只渺渺知道白天鵝,那是一種標準的候鳥,天冷了就來到西雙版納越冬,但天上這些明顯不是,小巧的樣子沒法支持長途跋涉,根本不像候鳥,但它們爲什麼也按照一個方向飛行,朝着一個目標努力呢?在西雙版納,程兵瞭解到,有一類人羣被稱爲候鳥老人,他們春夏在北方生活,秋冬就來到南方頤養天年,類比過來,他們就是白天鵝,而程兵就是沒有規律的灰白鳥。

  那些鳥噰喳喳叫了幾聲,興奮於發現了新落腳點,順着鳥羣降落的方向,程兵看到河中間有一片不小的湠笕~植物和地被植物把那裏裝點得鬱鬱蔥蔥。

  一輪落日映照河面,河水緩緩遠去,靜謐悠長。

  又是一個適合告別的場景。

  程兵看了看身旁和他一起坐在河邊的蔡彬,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蔡彬起身,撿起一塊圓潤趁手的石頭,俯下身甩出去,石頭在水面彈起幾次才落下,激起了陣陣水花,鳥羣再次飛起。

  說點什麼吧,程兵心想,但又不能直接說。糾結當中,程兵只能繼續跟蔡彬探討案情:“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網上買貨,催生出一個新職業,快遞員。說是在大量招聘,我想去碰碰邭狻�

  “這幾年啊。”蔡彬坐回程兵旁邊,說話似乎要消耗他很大體力,字和字之間的空隙很長,“這幾年咱們邭猓孟褚话恪!�

  蔡彬遞給程兵一張紙,抬頭是《影像學報告檢查單》。

  程兵沒細看報告的內容,從蔡彬慘笑的臉上他就讀出了一切。

  這一刻,那病症隔着空氣傳染到程兵身上,他一下覺得天旋地轉,河灘平坦,他卻怎麼也找不到着力點,前庭系統完全失去作用,程兵晃悠了兩下,強撐着站住。他的身體裏鬱結着什麼完全無法消散的穢物,他俯身,他彎腰,他蹦跳,卻怎麼都無法將那穢物剝離。最後,他痛苦地把手指伸進嗓子眼,想要把那穢物摳出來,但依然沒效果,他蹲在地上乾嘔,涕泗橫流。

  程兵的乾嘔完全無法停止,他知道那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源自心理,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可敏銳的洞察力在這時完全起到相反的作用,只是掃了一眼,程兵就記住了那張報告單上的每一個字,他給了自己的腦袋兩拳,讓思維避過最後一行的詳啵性谄渌募氈δ┕潯K⒁獾剑ь^之上,是廣東茂名一家三甲醫院的標誌——

  大半年之前,蔡彬就已經查出來了絕症。

  程兵知道,蔡彬也知道,這次來到河邊,就是爲了做告別,可這告別未免太慘烈了一些。馬振坤、廖健、小徐……大家陸續離開,雖然之後沒見過面,也幾乎沒有過交流,但程兵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再見,人在潛意識裏認爲自己和身邊人都是永生的,可這意識遇到了蔡彬這個坎,再也邁不過去。

  “還好,沒到晚期。做個胃切除就沒事了。”

  蔡彬在一旁拍了拍程兵的後背,故作輕鬆地說道。

  屈指可數。

  程兵腦子裏突然冒出了這個成語,用來形容他和蔡彬在餘生中見面次數。

  “你趕快回去治病,別再陪我找了!”

  程兵沙啞着嗓子吼出這句話,身體終於舒服了一些,可喊完他就後悔了,巨大的糾結將他吞沒,理性告訴他,必須讓蔡彬回到臺平,迴歸那個雖然已經支離破碎,但永遠是依靠和港灣的家庭,但感性又拉扯着他:在長沙的時候,蔡彬的身體就已經呈現出異樣,胃癌的病程進展很快,兩三個月就能擴散到全身各個臟器,這一別,很可能是永別。

  也不一定。

  如果程兵不再執拗的話,如果程兵不再尋找王二勇的話,如果程兵能回到臺平的話,他可以在保安隊長的崗位上混日子,沒準還能享受到來自楊劍濤的庇廕,喝了小徐的喜酒之後,每天晚上都能和兄弟們一起去馬振坤的夜宵攤,這次,李春秀一定會笑臉相迎,他又能看到廖健蹭馬振坤的煙了,廖健肯定還會摳門地讓馬振坤把中華的錢還給他,幾個人白天還可以輪流去醫院陪護蔡彬,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天朗氣清,程兵的耳朵裏卻呼呼灌着風,那風還帶來了一句話,是蔡彬在老張墓前說的:佛法說,“我執”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似乎看出了程兵內心的紛爭,蔡彬要做最後的努力,把程兵從自我的世界中拽出來,他伸了個懶腰,隨意地說道:“程隊,咱倆比一比,看誰先游到對岸。”

  程兵終於從思維裏鑽出來,他有點擔心地看着蔡彬,腦子裏冒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臟器腦病,病程進入晚期時,巨大的痛苦會讓患者腦子變得糊塗。

  蔡彬斜了程兵一眼:“別拿我當病人,不一定誰輸呢。”

  程兵不置可否。

  蔡彬小聲問:“比一比?”

  程兵不說話,這兩年經歷的離別太多,他不想每次分開時都走馬燈一樣播放三大隊的兄弟們相聚又離散的場景,但那些景象總是控制不住往他腦子裏鑽,各個年齡,穿着便服、警服、囚服、袍子模樣的蔡彬一起站在程兵面前,每個人都呢喃着問道:“比一比?”

  程兵瞪大眼睛,讓自己記住現在蔡彬的樣子,他這才發現,蔡彬已經被病症折磨到瘦瘦小小,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長沙?德陽?瀋陽?茂名?程兵甩着腦袋回憶,但每個階段的蔡彬都是大腹便便,滿臉橫肉的樣子。

  蔡彬的聲音稍大了一些。

  “比一比?”

  程兵小聲回應:“比一比。”

  蔡彬似乎沒聽清,又好像要讓程兵從心裏確定自己的答案。

  “比一比?”

  程兵說:“比一比。”

  蔡彬幾乎在吼:“比一比?”

  “比!比!比!”

  程兵連衣服都沒脫,開始朝水面奔跑,水漫過了他的腳踝,膝蓋,腰部,最後他一個猛子扎進去,奮力像對岸游去。

  “程隊,搶跑,玩賴是吧!”

  蔡彬哈哈大笑,似乎了卻了一樁心願,緊跟着程兵劃開的水痕,他也入水,奮力遊了起來。

  兩個人都是標準的軍警渡河姿勢,說不上是什麼游泳門類,腦袋一直露在水面上換氣,速度卻一點不慢。

  漸漸地,蔡彬有一些體力不支,他落後了,正巧來到河中心那處湠跍灘上歇了歇,在他的目光中,程兵已經變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他又踩了踩水準備去追,等水即將漫過他的胸口時,他輕輕搖了搖頭,返回湠�

  這給兩年來跟隨程兵的動作做了個總結。

  程兵還是只露出一個腦袋,奮力向前的身影倔強而孤獨。

  “兵哥!”

  蔡彬是第一個換稱呼的人,也是堅持到最後才換回稱呼的人。

  “人要往前看,不能總活在過去。我們找了這麼久,還是找不到王二勇,你想沒想過有可能是因爲他不再作惡了,他想變成好人,老天再給他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程兵好像沒聽到,連頭都沒回,他向前紮了一個猛子,消失在河面。

  等蔡彬再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登上了河岸,溼淋淋地朝主路上走,並沒有回頭。

  “你要不要也給自己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啊!”蔡彬喊得聲嘶力竭,“咱們都給自己個機會好不好?”

  程兵還是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像舉着一把需要細心呵護,躲避風吹雨打,纔不會熄滅的火炬,他輕輕擺了擺手,算是最後的回應和告別。

  蔡彬確定,剛纔那句話,程兵聽到了。

  蔡彬跌坐湠┲希@起鳥羣無數。

  他嚎啕大哭。

  佛陀往往以身殉法,但他們從不哭自己,而是哭世人。

  從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到廣西梧州,1510公里,晝夜不停地開車,經過昆磨高速和廣昆高速,大概需要十七個小時,而程兵卻走了整整兩年,度過了四對春夏秋冬。他當然沒有進行徒步,但他的修行比那痛苦得多,他不停地尋找,折返,跑着一場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每座城市都只是他的驛站。

  他不用再翻動日曆了,他把自己變成了日曆。

  春意盎然之時,樹葉隨着微風擺動,陽光把樹影打進公交車內,乘客寥寥無幾的早班車上,程兵鷹一樣銳利的雙眼再次啓動偵查模式,他盯着每一個來往的乘客,甚至有些病態,大多乘客都被他盯得渾身發毛,坐在離他很遠的位置,他那沒有警服加身的氣場依然把周圍建造出一堵高聳的空氣牆。這樣的搜尋,他經歷過成千上萬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無功而返。他終於收回目光,繼續翻看他那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早都寫滿了,在原本行與行,字與字之間的空隙,又增添了不少有用的信息。鋼筆、中性筆、圓珠筆,2002年第一次記錄時,那家鋼筆的生產廠家已經倒閉了,程兵卻還在赴一場自始至終看不到賓客的宴會。筆記本的質量遠不如程兵內心那樣堅定,不少紙張都飄零掉落了,程兵重新進行了裝訂,還把封皮也換成了防水的。

  一輛公交車,不少乘客,全是完全陌生的臉,程兵再也找不到和過去相關的一切——除了921,除了王二勇。

  南方盛夏,剛剛鋪設的瀝青散發着難聞的味道,蒸騰的熱氣把一切變成看不出形狀的海市蜃樓。程兵對此已經見怪不怪,南方北方,東邊西邊,沿海內陸,經歷過太多的夏天,讓程兵的內心失去了對燥熱的抱怨,也讓程兵的身體忽略了對溫度的感知。程兵身着紅色的環衛工人服裝,戴着黃色的遮陽帽,和一协h衛工人在高架橋下稍顯陰冷、骯髒氣味撲鼻的橋洞裏乘涼。環衛工人全都解開了衣領,摘下帽子,用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物件扇着風,程兵卻穿戴整齊,全副武裝,連一滴汗都沒流。一名剛纔被程兵攔住的老大爺非常熱心,他一邊揮動着草帽扇着風,一邊指着對面的幾個老舊小區,跟程兵介紹着入住人員的相關情況。

  忽而響起一陣喧囂,一名舉着小旗子的老師引着一行W生來到橋洞下,那旗子上印着某個公益活動的logo,小學生們穿着相同的服裝,把冰涼的礦泉水挨個送給環衛工人,不停說着,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您們辛苦了。一名小女孩到了程兵面前,看着程兵的臉,愣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稱呼,等看到程兵已經完全花白的鬢角,她迅速遞過來一瓶水,敬了一個少先隊員禮,說了一句,爺爺,您辛苦啦。

  程兵一愣,接着突然站直,回應了一個警禮。

  這下,輪到小女孩發愣了。

  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這是《故都的秋》開頭語,程兵跋涉到一座陌生的城,離臺平非常近,但他從沒有回“故都”看過一眼,或者說,那地方已經不再被他認爲是家了。此刻的他,正穿着保安制服在小區裏巡邏,比起2009年,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各類智能系統紛紛上馬,連欄杆都不用人工操作,保安似乎只剩下了捱罵這一件事可做,可程兵依然一絲不苟,特別原教旨主義地登記着來往每一個陌生訪客的姓名和身份證號。在城管依法驅除小攤小販時,他給這些爲生活掙扎的人指明瞭正確的營業地點;他被趾高氣昂,酒氣沖天的駕駛員痛罵過,但最後還是幫他停好了車;也被大爺大媽抱怨過幫理不幫親,給正常人員出入增加很多負擔;還爲小區居民辦一張小小的狗證跑前跑後;甚至還幫着保安隊長抓過入室盜竊的劫匪。他完全不知道,這些都是那些陪伴過他,但因各式各樣原因退出的三大隊兄弟們經歷過的,程兵不僅僅爲自己一個人而活,他活成了馬振坤,活成了廖健,活成了蔡彬,活成了小徐,他一個人活成了一個市局刑偵支隊三大隊。

  可這隊伍裏,似乎少了他自己。

  他再也沒爲自己而活。

  除了極冷的幾天,南方冬天的溫度並不會低到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程兵的生活一直在做減法,他暫住過越來越多的城市,行李卻越來越少。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身着短袖幫着旅客搬甙乃紶栍X得非常幻滅,穿着高領毛衣和軍大衣踩雪彷彿是上一世的他經歷的生活。“怎麼這麼慢啊,車都要開了!”“你注意點,給我家老爺子碰到,你賠得起嗎!”頂着罵聲,程兵悶着頭把歸鄉旅客的行李送到潔白色的車廂內,一切都變了,時速兩百五十公里以上的動車呼嘯着越過車站月臺,程兵這輛老綠皮車,被時代越落越遠。車站大屏上顯示着春叩募娱_班次,車站內的大紅燈唤K於讓程兵有了一點時間觀念,又是一個春節……

  春又暖,花再開,程兵終於跟着線索抵達廣西梧州。時代等不了任何一位躑躅原地的老古董,即使是這座五線城市,LED屏也把城市裝點得色彩斑斕,這世界似乎不再需要電視了,每座高層建築的玻璃幕牆都是觸達用戶的最直觀屏幕。程兵聽說現在個人都能完成手機定位,那個外國手機廠商新出的手機,如果手機丟了,只要登錄同一個賬戶,就能通過電腦找到手機在哪兒。“現在監控都全國聯網了。”距離楊劍濤說出這句話,又過去了四年,信息技術已經武裝到牙齒,爲什麼還是找不到王二勇?

  程兵不明白。

  梧州的地標建築外牆播放着本地晚間新聞。

  “8月2日,我省梧州市月亮灣社區發生一起惡性殺人案件。據省公安廳和梧州市公安局專案組透露,市民秦哲見義勇爲,主動舉報犯罪嫌疑人王某某,但過程中不幸被王某某殺害。據悉,王某某是公安部A級通緝犯,目前本案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程兵明明拐過街角,看到關鍵詞之後又退了回來,找了個視線最好的地方,把新聞完完整整看了一遍。玻璃幕牆的反光,加上CBD徹夜不滅的霓虹,映亮了程兵遍佈塵灰,蒼老疲倦的臉。

  阿哲,號子裏的好朋友,掐指算算,那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他曾經說過:“兵哥,等我出去了,一定幫你抓到王二勇。”

  是的,他姓秦。

  ……

  “不是跟你說了,等我回來再給他們開門嗎?”

  有的人不用任何身外之物裝點,也能被人一眼看出從事什麼樣的職業。這個邊掛電話邊下車的男人正是如此,他語氣有些焦急,但仍能看出某種儒雅的氣質,一看就是從事教師、培訓之類的工作。

  他正是曾經跟程兵一起蹲過號子的阿哲,十多年過去,那段不堪的經歷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完全成爲推動社會飛速向前的一個堅實齒輪。

  他急匆匆走近一座居民樓,樓體跟正常的住宅差不多,不過屋頂做了特殊的處理,類似六角形的塔身建築,那是致敬梧州本地的古近代特色建築羣。

  到樓下的時候,阿哲抬頭,看了看掛在外牆,一排排整齊的空調外機,沒有任何異樣。他心裏想着,當初兵哥是怎麼都能看出各種角落不合邏輯的細微之處。

  他多次按動電梯按鈕,電梯姍姍來遲,沒等門完全打開,阿哲就鑽進去,到家時,一出電梯,他就看見家門敞開。

  他心裏一沉,不過那種微妙的不祥預感很快就被打消了,他幾乎是小跑着回到家裏,還沒進門,他就聽見了妻子小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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