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24章

作者:张翼

第八章 追緝

  列車緩緩開動,車頭拉着數十節車廂駛出車站棚。作爲特等站,長沙站擁有多個站臺和數條正在使用中的行駛線,巨大的吞吐量下,同一時間,無數或新或舊,或綠或紅的列車或進站或出站,它們並排行駛,氣勢雄渾。複雜彎曲的交道和扳岔在列車調度的精心控制下井井有條,把每位旅人快速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開往四川德陽的K758次列車上,廖健、蔡彬和小徐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廖健不停翻看着手裏的打火機,似乎上面有什麼不得不記住的重要信息,可是,上面只印了一家長沙飯店的廣告,跟其他一塊錢的火機並無不同。

  蔡彬和小徐湊在一起,兩個人盯着眼前的虛無,蔡彬的雙手在空中定格,左手是分針,右手是時針,配合一起呈“三點”的形狀。蔡彬手指不停松握,時不時晃動兩下,小徐頗爲受教,點了點頭。而後,蔡彬把右手往前一伸,接着一拍自己的腦門,很懊惱的樣子,小徐哈哈大笑。

  這是蔡彬在教小徐開車的門道,他手一伸,似乎又忘了自己開的是出租車,還要把警燈按亮。

  離得很近,兩個人的聲音在程兵聽起來不太真切,那並非因爲車廂之內人多嘈雜,不知道爲什麼,一瞬間,程兵覺得自己身在水下,而另外三個人則站在岸邊。

  見沒有人看自己鋪在桌面上的資料,程兵索性一收,擺了擺手,合上沉重的眼皮在桌上趴了一會兒。在裏面的時候,程兵每天起得比今天早多了,可他現在卻只覺得疲憊。

  車頭經過鐵路交口,車廂一陣晃動,程兵睜眼望向窗外,幾輛列車正沿着扳道岔調整過的鐵路,如高架橋般或平行,或曲折地錯過。京廣線、滬昆線、湘黔線……火車頭沒有方向盤,列車只能沿着鋪好的鐵路抵達預設的終點,無法跨線,無法調頭。

  突然,程兵在並排的車廂內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跟程兵一樣,穿着灰夾克,眉眼間藏着在公安系統內奮鬥過的鋒,程兵耳邊似乎響起那熟悉的罵聲。他一陣恍惚,眨眨眼再仔細看時,兩輛列車錯車結束,車窗外只剩下灰濛濛的湘潭大地。

  程兵寧願相信,剛纔那只是對面車窗反射出的影子。

  他看到的就是自己。

  他再次彎下倦怠的脊樑,把自己埋困在一方桌面之上,又抬起頭時,列車已經跨過巫山山脈,一頭扎進四川盆地。窗外細雨連綿,在車窗上形成傾斜的細線,秋風把一片尚未泛黃的樹葉拍在窗戶上,依然莖脈分明。

  另外三人正熱火朝天地討論着什麼,語氣興奮。見程兵醒來,小徐遞過手機,指了指屏幕。

  屏幕上是一如往常的桌面,幾個零零散散的圖標之間看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程兵露出疑惑的表情,小徐又精確地指了指屏幕上的日曆。

  “程隊,9月21號了。”

  想不到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程兵一會兒覺得七年頗有分量:時代變遷,信息爆炸,壓得他喘不過氣;一會兒又覺得這七年輕飄飄的,似乎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期待同樣的結果。

  蔡彬正在旁邊啃一個醬雞腿,他喉結滾動,狠狠把嘴裏的食物嚥下,聲音似乎都透着油光:“剛剛我問了問菩薩,它說這是個好兆頭,解鈴還須繫鈴人,哪天出的事兒,哪天給事兒了了。程隊,沒準我們下車就能在車站堵住王二勇。”

  “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一罷了。”

  程兵不動聲色地把小徐的手機推回去,又把收起的資料攤在桌面上。

  追逃工作從沒有一步到位的捷徑,如果真能快速得到結果,那也是竭盡全力之後的幸摺�

  “現已確認,王二勇弄了張假身份證,改名王凱,潛伏回了四川德陽。我已經把這個消息同步給了楊劍濤。更可以確定的是他一直沒換行當,咱們就從德陽的各個空調維修公司開始摸排。”

  “是!程隊!”

  “這次我們打法有所不同。”程兵再次用上了磁標和地圖,“長沙的經驗讓我明白了,效率是最重要的,王二勇狡兔三窟,在一個地方根本待不長,很可能再次離開,或許我們已經在錯過的過程中了。因此,不能像我之前一樣,在同一家維修公司乾的時間太長,摸排清楚該公司的人員情況,儘快離開,開展下一家。”

  “程隊,”廖健舉起手,“這樣會不會有問題?”

  他想起了之前在長沙時,保安公司都會互通有無的情況,這樣頻繁跳槽勢必引起注意,沒等摸排到王二勇,自己先變成了易被王二勇發現的目標。

  “這裏跟長沙不一樣。”程兵狡黠一笑,示意腥丝聪虻貓D,“因爲山巒和水系的分割,德陽各主要街道不像長沙一樣呈中心放射狀,而是沿交通要道和鐵路線建城,有點深圳那種衛星城的感覺,中心和中心之間離得比較遠,溝通不會太多。”

  “看着可不小。”蔡彬開了句玩笑,“這要開出租,感覺比在長沙掙錢……”

  小徐點了點地圖:“程隊,這樣的話,我們是不是得……”

  程兵表示肯定:“對。我的計劃是,我們下車後先在車站附近找個地方暫住,我把空調維修的整個流程和主要技巧教給你們,這段時間大家也可以在四周摸排摸排,萬一真像老蔡說的那樣,在車站就按住了王二勇,你們也不用學會修空調了。”

  最後,程兵又把磁標分別落在地圖各處,像一位通覽沙盤,指揮大型作戰的高級將領。

  “小徐,之前一直在網吧值夜班比較辛苦,我把羅江區留給你,這裏環境稍微好點。”

  小徐擺着手就要起身移動磁標,被另外兩個人伸手按在座位上。

  “聽程隊話!”廖健和蔡彬異口同聲。

  “剩下三個距離較遠的,德陽下轄的縣級市,我們三個人分一下。”程兵三下五除二把磁標固定好,“老蔡去廣漢,老廖去綿竹,我去什邡。先分開一段時間,如果沒有排查出結果,我們再會合到車站附近,重點盤查情況最複雜的旌陽區。”

  分開行動,很多緊急情況四個人不能馬上互相照應,他們又敲定了很多細節。

  比如說,遇到疑似王二勇的人,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保證不丟失線索的情況下,第一時間聯繫其他人,四人會合再商議下一步情況。

  實際上,這會導致一定程度的行動滯後,錯失一些轉瞬即逝的機會。但看着程兵堅定不移的表情,其他三個人都接受了,並且心領神會——程隊這是想起老張了。

  比如說,遇到其他不法行爲,能不出頭就不出頭,第一時間報警,讓警方來解決問題。

  “別說你們了,我估計也忍不住。”講到這兒,程兵自己都笑了,“都不是新人了,大家心裏都有桿秤,自行把握吧。”

  入夜後,列車晃晃悠悠,緩緩駛入德陽站。鐵路聚合又離散,離散又聚合,這往復的循環有點像人生。細雨綿綿,四個人都沒打傘,步伐急促地穿梭在德陽市陌生的街道上。程兵抬頭,任由雨點打在自己臉上。

  陌生終會變成熟悉,今夜沒有月光,並不影響第二天是個晴天。

  太陽總會升起。“哎哥,咱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阿凱的啊,本地人,說話跟你差不多口音。”

  黃色的空調維修麪包車拆得只剩下三四個座位,後面大部分位置都留給了空調主機、外機和工具箱,小徐開着車,把頭埋在方向盤上,眼神順着擋風玻璃向最上方看,查看着路口的路標。

  “哎!左拐!又佔錯道了。”副駕駛坐着一個跟小徐年齡相仿的空調維修工,他伸手過來,猛拉了一把方向盤,車頭終於回到直行路上。看他手上的紋路和指甲縫裏的潤滑油泥垢,此人的工齡似乎和程兵的警齡一樣長,年齡不大,已經是空調維修界的資深專家。

  他胡亂攪了攪小徐的長髮,把座椅靠背一放,恢復了雙腳搭在車窗外的躺姿:“你這小子又心不在焉了吧,這路開過幾次了,還不記得。你挺靈巧的,手上活兒也細緻,怎麼天天惦記打聽人的事兒呢?什麼阿凱,跟你有仇啊。”

  小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話裏話外卻還是向着尋找線索的方向探尋:“不是,我聽說阿凱乾的時間挺長,跟着他……”

  “資深專家”不滿地推了小徐一把:“什麼意思嘛,嫌我技術不過關,跟着我你喫虧了?”

  小徐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哥,你誤會了,跟您我學了特別多東西,就是咱公司工資確實有點低,我還等着攢錢娶媳婦兒呢……”

  “這話說得還對點路子。”“資深專家”點起一支菸,頗爲享受地抽了一口,“咱們這片兒應該沒你說的這個人。”

  “哥,你先下,我把車停好再把工具拿過來。”車輛緩緩駛入一所學校的停車場,放下“資深專家”之後,小徐默默掏出包裏的文件夾,在這家公司的名字上劃了一道。

  這是成都一所重點中學在羅江區設置的新校區,師資力量雄厚,很多老師都是985師範高校畢業的,還有一些返聘的資深教授,校區環境優美,設施完善,具有可承接大型比賽規格的體育館和體育場,教學樓設計非常合理……

  就是空調都不工作。

  這不是單一空調外機的問題。小徐跟着“資深專家”來到教學樓頂層,找到了配電箱,還沒等“資深專家”工作,小徐把電筆一插,觀察上面或紅或藍或不亮的燈光提示,接着把萬用表分別接在零地、零火、地火等線路組合上,最後拍了拍手,下了結論:“這兒負責空調的線路是獨立在其他供電之外的,輸入電壓都不好,應該不是學校配電箱的問題,是上一級對應空調的零線和地線接反了。”

  “真的假的,你別誆我。”見小徐三下五除二就排查出了問題,“資深專家”有點不相信,他親自上手操作了一遍,得出的結論跟小徐相同。

  他頗爲讚許地對小徐豎起大拇指,接着對旁邊跟過來的校工說:“不是空調的事兒,你得找本地配電站的人,電路調整好之後,我們再測試一下空調看內部有沒有燒壞。”

  順着校工離開的方向看去,綿遠河繞城而過,水面平闊,碧波盪漾,初升的朝陽射下幾縷陽光,在河面灑上一層金粉。微風拂過,學校早課的鈴聲恰到好處地響起,小徐剛剛沉醉在這片刻的寧靜中,“資深專家”的聲音就破壞了一切氛圍。

  “哎,你不羨慕嗎?”

  小徐撓撓頭,有點不解:“羨慕誰?校工啊,他掙的有我們多嗎?”

  “資深專家”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一看你就沒文化,我說的是學生!我們腳下正在樓裏上課的學生!無憂無慮,學知識,多好,我當初要是好好上學,現在也不至於幹這破工作。”

  “哥,那你本來想幹什麼啊?”

  “考警校,當警察!”

  小徐一愣。

  “資深專家”的表情中透出某種和社會閱歷不符的幼稚:“每天抓壞人,還有錢賺,懲惡揚善,百姓愛戴……”

  小徐表情微變,語氣低沉地打斷了他:“我不羨慕,我高材生。”

  “你高材生?”“資深專家”露出一副“你別吹牛了”的表情,“你要是高材生,我就是清華畢業的,你高材生你修空調?”

  小徐不再搭話,目光落向地平線盡頭,那裏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雲還是阿壩州那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

  “資深專家”也沒了興致:“你在這兒等着吧,電工來了之後看看情況,我去車裏躺一會兒,早上起得太早了。”

  他離開之後不久,配電站的工作人員就到位了,表示已經重新接了線路,小徐快速地排查了一下各個教室內的空調,都能正常咿D。他在教室最後檢查空調的時候,學生們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黑板,學期剛開始不久,連坐在最後排的同學都聚精會神。

  小徐順着他們的目光看過去,盯着講臺旁那個頭髮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鏡,穿着中山裝的男教師,忽而一陣恍惚,鬼使神差地,他沒有離開,就在教室後面靜靜站着,直到下課鈴響起才如夢方醒。

  學生的天性還是愛玩,一到下課,大家就四散出教室,來到操場之上,那位老教授收起教案後,來到小徐身邊,老花鏡搭在鼻樑上,眼神從上面的縫隙射出來。

  “小夥子,你也對物理感興趣?”

  小徐搖搖頭,有些害臊地離開了。

  他心裏想說的是:我其實對您比較感興趣。

  這個瞬間,他無比想念自己的父親母親。

  ……

  日頭已經攀上天空最中央,火辣的陽光直射下來,空氣蒸騰,似乎具象化成了浮在半空中的沙礫。這沙礫混着工人們的汗水一起,形成地基,形成水泥,形成磚瓦。

  塵土飛揚,透過建築工地藍色擋板的縫隙,蔡彬能看到一座似乎在電影中才會出現的建築——灰色的圓錐狀主體拔地而起,猶如墜入地球的天外來客,四周有祥雲般的步道蜿蜒環繞。圓錐的頂部做了鏤空處理,三根孤零零的“繩索”拴着一個碟狀的圓盤垂下來,把整個建築變成了自遠古洪荒時代奪路而出的祭祀臺。

  這裏是廣漢市三星堆博物館青銅館陳列改造工程的收尾現場。工程早在去年就基本竣工,三通一平工作完成後,空調系統的更新迭代開始了。一大早,蔡彬就坐在皮卡車後鬥,跟幾個工人和空調部件一起吹着風來到此地,忙活了一上午,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

  連續幾天的盒飯喫得蔡彬有些難受,他到工地外轉了轉,有很多附近的村民騎着三輪車,馱着自制的爐竈在門口做起生意,炸串炒飯,炒菜炒粉,花樣很多。蔡彬看了一圈,點了一份炒粉回到工地,跟其他工人蹲在一起。

  幾位老工人邊喫邊喊,大聲交流着只有他們能get到笑點的俏皮話。

  “老趙,天天在這兒做活兒,那三星堆你看過沒?”

  “你白在這兒生在這兒長了,三星堆,廣漢人誰沒去過?”

  “這話你可錯了,那北京人天天去故宮啊?小區裏宣傳畫都看膩了,誰花錢進來買票看那些土疙瘩。”

  “我還真進去過。”

  “你講講,裏面啥樣?”

  “那三星堆面具,眼睛支出來一大塊,跟大螃蟹似的,說是根據他們首領的樣子造的,那首領叫什麼……”

  “蠶叢嘛,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你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哎,對就這名,我進去一看就樂了,眼睛長這樣,那不是甲亢嗎?只有得這病,眼睛才凸出來一塊。”

  “哎?你說話就說話,別夾槍帶棒的,我甲亢好多年了一直喫藥控制,你不知道啊?”

  “就知道才這麼說的。不知道我還不這麼講了呢!”

  一個不合時宜的外地口音打斷了腥说男αR。

  “哎,兄弟們,咱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阿凱的啊?”

  蔡彬摘下安全帽,脫掉工服,光着膀子大口嗦粉,跟身邊的工人們沒什麼兩樣。

  其中一個年歲偏大的工人把頭從盒飯裏抬起來,嘴邊油光鋥亮,拿筷子一指,含混不清地說:“那不就是阿凱嗎?”

  蔡彬忽而失重了,彷彿從萬米高空墜落,心就堵在嗓子眼狂跳不止,下一秒就會蹦出來。他緊閉雙眼用力呼氣,終於平穩落地。

  他順着老工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身着工服,頭戴安全帽的工人縮在角落裏,獨自一人享用着午餐,顯得和其他工人格格不入——

  最重點的是,他面對着施工擋板,背對着腥耍瘫驌Q了幾個角度都看不清他的臉。

  蔡彬手心的汗一下比身上出的還多,他掏出手機,長按“1”,那能直接聯通他的緊急呼叫人程兵,手機屏幕剛跳轉到撥通界面,他一下就把電話掛掉,放下手裏的炒粉朝那人走去。

  蔡彬儘量讓自己腳步輕盈,直到那人身後,對方也沒有發現他。他點了點對方的肩膀,喊了一句:“阿凱?”

  對方嚇了一跳,一下就站起來,作僖粯踊剡^頭。

  不是,不是王二勇。

  那是一張蔡彬完全沒有見過的臉。

  他手捧着鐵質飯盒,嘴裏塞着半根雞腿,一看就是家裏給準備的午飯。

  蔡彬笑罵道:“你這人,自己喫獨食是吧,好像怕我們跟你搶似的!”

  那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蔡彬迅速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他向身後指了指:“那邊老幾位讓我來看看,你爲啥不跟大家一起喫飯,怕你有啥問題,沒事兒了,你自己慢慢喫吧。”

  蔡彬失落地走回腥酥虚g,重新捧起粉,一筷子就卷掉半盒。

  那邊是說通了,可這邊的老工人卻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你打聽阿凱做啥子?”

  蔡彬不假思索,把早已考慮好的答案說出來:“我總聽你們說阿凱阿凱的,對不上臉,我剛來,認認人,以後跟大家好好處。”

  老工人繼續追問道:“你就單問阿凱?我們幾個叫啥你都知道?”

  蔡彬拿筷子點了點,學起了老工人的口音:“老趙,老王和老陳嘛,天天一起做工,還能不知道你們?”

  老工人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他喫完了盒飯,用胳膊肘懟了懟蔡彬:“你是湖南人?”

  蔡彬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

  老工人笑了:“早看出來了,喫粉喫得比盒飯開心多了,裏面都是辣椒,跟我們一樣能喫辣。”

  蔡彬看着盒裏只剩一點的炒粉,恍然意識到這段時間跟着程兵追拿王二勇,對自己的改變之大。

  他突然一皺眉,一股異樣的感覺從身體內部傳出來,幾乎無法壓制。他乾嘔兩聲,趕緊拿出自己的水壺,灌了幾口溫水,捂着肚子把炒粉扔到垃圾箱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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