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即便是跟三大隊的兄弟們在一起,也是如此。
“老蔡,要不你增駕個駕票吧。”廖健一點沒閒着,沒人搭理他他也不在乎,這回他站到蔡彬身邊,“咱們五個人,真抓到王二勇那天,五座車坐不下了……哦,我忘了,到時候咱們就是四個人了。”
蔡彬直直看向程兵,希望他出面制止,可程兵悲慼的目光讓他心頭一緊。程隊都這樣了……蔡彬雙目緊閉,站在房間的角落,無所適從。
最後,廖健來到馬振坤身邊,他沒看馬振坤,完全是路過,兩個人的肩膀碰撞了一下,馬振坤一個趔趄。
廖健輕聲說道:“半途而廢,我瞧不起你。”
“你愛瞧得起瞧不起!”馬振坤突然咆哮起來,“當年三大隊我在一線出生入死,你坐辦公室寫文件拍馬屁的時候,我還瞧不起你呢。”
廖健身形一晃,從馬振坤身邊離開,程兵一看就知道這事還沒完,他分明從廖健的表情中讀出了三個字:“好好好。”
誰也沒料到,廖健突然轉身,掄圓了拳頭直擊馬振坤的臉頰,這一下馬振坤完全沒有準備,他喫痛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失去平衡,撞倒了腥藙倓偸帐昂玫匿佄弧�
以往在三大隊,大家想要“切磋切磋”,基本不使全力,真練技戰術,也是拿非慣用手出招。而廖健這一拳是右手出的,一點情面都沒留。
馬振坤朝身後的牆上一蹬,直衝廖健而去,一下就把他撲倒,兩個人就在地上扭打起來,身上都蹭了不少菸灰。他們把工作中練習過的技巧用到了極致,一個用脖頸擒拿,另一個就用反關節擒拿,一個想靠着牆借力站起,另一個就用單腳側蹬掃倒對方,帝王烏賹δㄏ泠L,兩個人遍體鱗傷,誰都沒佔到便宜。
蔡彬和小徐想把他們拉開,卻根本找不到切入點,直到程兵喊了一句“你倆行了!”,兩個人才自動分開,都盤腿坐在地上,都揩拭嘴角滲出的鮮血,兩頭敗落的公牛喘着粗氣盯着對方,落寞而蒼老。
鬥敗他們的不是彼此,而是命摺�
馬振坤吐出一口血痰,叼起一根菸,菸嘴碰到了傷口,他疼得嘶嘶兩聲,翻遍褲兜沒找到火兒,他朝着小徐做出了一個按動打火機的手勢,一個打火機帶着勁風飛過來,準確地砸在馬振坤腳邊。
馬振坤抬頭一看,是廖健扔的。
他突然低頭嗚咽了一聲,等再抬起頭,馬振坤臉上沒淚,嘴角竟然掛着慘笑。
“坐牢的時候,家裏都靠我老婆……”
程兵突然重重咳嗽起來,彷彿一個肺癆患者,那聲音似乎永無終結,他咳得涕泗橫流,這樣其他人纔不會發現,他剛剛流了淚。
馬振坤自顧自繼續說道:“她晚上大排檔賺錢,白天還要照顧臥牀的我媽和孩子,後來都靠她給我媽送了終。”
小徐終於不再看壁虎了,他抬頭望向天花板,似乎那裏有人生該去往何處的答案。無疑,他想自己的爸媽了。
“我坐牢五年,她能老了二十歲,我一直覺得欠她的……下午她給我打電話,哭着說她實在扛不住了……”
聽到這兒,蔡彬也扛不住了,他想起自己的妻子,記憶的觸角在大腦中死命搜刮,最後的印象竟然是判決當天的庭審現場,他記得自己往後瞥了一眼,妻子沒跟其他人的家眷站在一起,而是孤立無援地接受記者的長槍短炮。蔡彬回憶起兩個人剛剛確定關係的時候,那樣明媚的女孩,爲什麼要承受這些?
“程隊,兄弟們,我再不回去,我的家就沒了。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我不能再沒了她……”
馬振坤雙手捂着臉嚎啕大哭,好像一個學齡前兒童,彷彿他再不做點什麼,最心愛的那個玩具就會被其他人搶走一樣。
廖健狠狠鑿了一下牆,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他想上前一步抱住馬振坤,兩個人中間卻似隔着千難萬險,最後,他雙臂環抱,內裏只有出租屋內混着煙味的濁氣。
我真該死啊。
廖健在心裏對自己說。
“老馬,你回去吧,我們理解你。放心,剩下事的交給我們。”
心碎的程兵給同樣支離破碎的三大隊念出悼詞。
馬振坤哭喊得更大聲了。
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理解。
長沙站。
天氣灰濛濛的,站前廣場尤甚。現有車站規模已經無法匹配日益提速的列車和人們迫切的出行需求,先期改造已經開始動工,藍色的施工擋板把人流分隔如主幹道般擁堵,每個來去匆匆的行人都似生出了尾氣。
時分針夾出一個完美的角度,整點了,深沉的鐘聲彷彿從遠古敲出,綿長而悠遠,蠱惑着旅人的心臟不得不與其發出共振。
鐘聲漸息,人羣嘈雜的聲音再次鑽出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住衝出出站口的戀人,有人被迫撒開至親之人浸滿淚意的手;有人舉着電話,開懷商量着旅途終點應該匹配何等規格的接風宴,有人在手機短信框裏鍵入“千萬注意安全”,淚珠掉下,打溼了本就不清晰的屏幕;有緊貼的四片嘴脣,依偎在一起說着“我們再也不分開”;有大咧咧拍向後背的手,伴着“別整那事,又不是死之前見不到面了”,生死的玩笑並不能沖淡離別的悲傷,這手終於抹向溼潤的眼角。
有人要上行,有人要下行;有人要去德陽,有人要回老家。
有人在奔赴,有人在告別。
“長沙”,兩個集毛主席字體的漢字遒勁地立在那大鐘兩側,審視着自1977年建站以來每一次相聚,每一次分離。
馬振坤走在最後,前面是程兵、小徐和蔡彬的背影,四個人行李寥寥,大多是這大半年總結的關於王二勇的資料。
他抬頭看了看,長沙站的標誌,屹立於最高處的火炬隱匿在模糊的天空中,若隱若現,似乎熄滅了,且永遠不會再燃起。
站外電子大屏不停滾動播放着車次信息,車次每一跳動,都有旅人進入無法調頭的列車。
前往德陽的車次由灰變綠,開始檢票。
終於,輪到三大隊了。
“進站吧。”程兵回頭朝馬振坤招了招手。
馬振坤四下看看,似乎在尋找着什麼卻不得,最終他的雙眼也被灰濛的天氣覆蓋,他低下頭,跟着其他人鑽進安檢口。
作爲特等站,長沙站365天不休息,人流沒少過,但排隊前往德陽的旅客卻不算多,始發站,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正好留給三大隊做最後的道別。
“馬哥。”小徐先轉過身,放下行李,和馬振坤擁抱,他的手分別從肩頭和腋下,上下環住馬振坤,似要把對方錮住不放他離開。“你罵我最多,我知道你是讓我快點進步……”說到這兒,小徐的語調突然變得狡黠,“你不用內疚,我根本沒往心裏去。”
馬振坤笑罵道:“我他媽內疚個屁!”
小徐也哈哈大笑,毫無徵兆,嘴角猝然向下一咧,下巴就控制不住顫抖起來,他連忙拎起行李,轉身朝檢票口走去。
“回去一起喝酒,給我炒蟶子喫。”和馬振坤擁抱後,蔡彬心裏五味雜陳,只能用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承諾儘量沖淡這離愁別緒。他轉身離開,把票遞給檢票員,檢票刀在紅色車票上留下兩個永遠不會碰觸的小圓孔。
蔡彬心中忽然生出一段詩意的話。
最近這半年,三大隊見面太多了,才讓現在的他覺得,三大隊見面太少了。
輪到程兵,他像個老大哥一樣,單手摟住馬振坤的肩膀,沒說什麼,只是用力緊了緊胳膊。
“程隊,你別怪我。”這不期而至的離別,馬振坤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程兵。
“老馬,你也別怪我。”
程兵說出這句意味深長的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似乎再看一眼,他就要把馬振坤裝進行李中綁架到德陽去。小團體相聚再分別,最難受的永遠是那個攢隊伍的人。
馬振坤回頭,視線越過排隊安檢的旅人,不知道第幾次落到進站口,還是沒等到他要的人。
那句道歉不會一輩子都說不出口了吧?
堂堂七尺男兒,馬振坤第一次如此矯情和悲哀。
他剛要離開,前往回到西南大地的檢票口,只覺得手下一沉,行李包拉鍊被輕車熟路地拉開。
他媽的,這時候還有小偷上眼藥,真是不分場合。
馬振坤想着,正要把全部的愁緒都宣泄在這個不速之客頭上,卻看見兩條明晃殷紅的中華煙整整齊齊落入口袋。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廖健氣喘吁吁站在一旁,似乎剛剛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廖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些年一直蹭你的,今天還你兩條。”
馬振坤鼻子一酸,廖健兩隻因當保安磨出大泡的手就箍在他頭上,八指按在馬振坤的後腦,兩根拇指貼上馬振坤的下眼瞼,擦去上面的淚痕。這不符年齡的親暱動作,平日裏絕對會讓馬振坤心裏覺得彆扭,今天他卻特別受用。
“老廖……”馬振坤只喊了名字,話卻再也說不下去。
“老馬。”廖健鬆開手,又死死抱住對方,“不管你怎麼看我,我永遠把你當兄弟。”
“要發車了,去德陽的,沒檢票快點的了啊!”
車站工作人員發出催促,廖健掏出三個打火機,分別揣在馬振坤的衣褲兜裏。
“以後自己看着點,別一想抽菸就找不到火。”
廖健拎起行李,飛速向前,程兵、蔡彬和小徐就在站臺長廊等他。
四個人站在一起,回頭朝馬振坤揮手告別。突然,程兵似乎喊了句什麼,四個人筆直挺立,朝馬振坤敬了標準的禮。
“咣。”
行李包掉在地上,兩條中華散出來。
馬振坤沒收拾,就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其他人離開的方向。第一次入隊,接受老張的培訓後跟了程兵;廖健和蔡彬隨後入隊,五個人一起辦了不少大案;小徐這個警校高材生被特招進來,三大隊人員齊整;921案發,老張意外身亡,王大勇露頭,被抓,死在審訊室裏;五個人一起被前同事押上警車,號子裏沒有自由、粗茶淡飯的日夜,審判錘落下,五年時光一晃而過,三大隊再次聚集在自己的夜宵攤,明明剛喫上飯,酒還沒喝夠呢,怎麼又要走了?
半輩子的時光走馬燈般在馬振坤眼前飛速而過。
馬振坤突然用力捶了兩下胸口,接着手背青筋暴起,單手抓在左胸,衣服都被掐出了褶皺。他只覺得血液倒流,沸騰的熱血沒從心臟泵出,輸送到全身各器官,反而逆向而行,全都返還心臟,憋得他難受萬分,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那走馬燈也開始倒轉,2009、2007、2002……直至回到馬振坤剛剛來到三大隊報到那天。
“我宣誓:我志願成爲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我保證忠於中國共產黨,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祕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我願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爲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唸完宣誓詞,馬振坤回到辦公室,和程兵對坐。
程兵笑着說:“那些東西是要遵守。但是在我看來,能和兄弟們一起抓壞人,就算是個好警察。”
馬振坤突然動了。
他低頭把中華揣進包裏,連拉鍊都沒拉就一躍而起。
這煙得還給老廖。馬振坤顫抖着在心裏喃喃自語,沒有他蹭,再好的煙抽着有什麼意思?
他先是大步飛奔,跨越過幾個在車站打地鋪的旅人,前面卻再無通路,下一趟列車等待檢票的人員已經把檢票口完全堵死。他四下一打量,先把行李包一甩,穩穩落在隔壁檢票口排隊處的空隙,沒砸到任何無關人員,接着雙腳一蹬,他竟然手上沒靠支點,以跨欄邉訂T的姿勢直接飛到了隔壁。
他朝着檢票口飛奔而去,這邊的列車還有許久纔開始檢票,檢票口半人多高的鐵門緊鎖着,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在一旁整理着什麼文件。
聽到急促逼近的腳步聲,工作人員一抬頭,輕車熟路攔在鐵門旁邊:“同志!你去哪兒的?這邊還有兩個小時才檢票呢!”
馬振坤也不回話,他把行李包放在鐵門上,單手一撐就越過去,撞開工作人員的手臂直衝站臺長廊。
一張紅色的車票不經意間飄落在地,上面印着馬振坤的名字,目的地是西南大地。馬振坤注意到了,但他撿都沒撿。
來到月臺,馬振坤一下懵了。
預想中人擠人,摩肩接踵的情況並沒有出現,月臺之上空無一人,連送站告別涕泗橫流的時間都過了,送站人員紛紛通過樓梯回到車站內,該上車的旅客早都坐定了,也沒有維持秩序的車站工作人員,月臺電子顯示屏都不再提示車次信息。月臺兩側的鐵軌上都停放着綠色的車廂,根本看不到盡頭。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馬振坤一人,沒有任何有效信息能提供給他。
他們已經走了嗎?
馬振坤呆立原地,渾身的力氣一瞬間完全瀉出。
“開往四川德陽的K578列車即將發車,請還沒上車的旅客抓緊時間上車!”
車站廣播聲振聾發聵,震得馬振坤再次奔跑起來。
還沒發車!
長長的鳴笛聲響起,馬振坤目光疾速逡巡,突然在一扇窗子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行李包,拎着它的人似乎就是廖健,正在背對着馬振坤,把行李箱高舉,放在行李架上。
“老廖!哎,老廖!”馬振坤衝過去,車窗玻璃被他拍得啪啪作響,座位上的旅客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那神似廖健的背影卻依然沒回頭。
月臺兩側的列車開始相向而動,馬振坤眼前一花,已經看不清車廂外殼中部貼着的水牌。來不及了,守在門邊的列車員已經收起車廂板,下一秒就要關上車門。
馬振坤一個箭步躥上去。
車門關上,車廂連接處擠着許多還沒找到座位的旅客,馬振坤的力量在這一刻被抽乾了,他靠在門邊鐵皮上,任由身子滑落,箕踞以坐,欣慰地點了一支菸。
又是列車,又是重新開始,馬振坤一想到馬上就能跟大家一起喝啤酒啃雞腿,看着程隊再次掏出一張德陽市的磁力地圖,就連蔡彬睡覺的呼嚕聲都變得沒那麼難聽了。
煙氣觸怒了旅客,“讓一讓,對不起,別擠別擠”的人羣中響起罵聲。
馬振坤終於引起列車員的注意,對方示意他站起來掐滅煙,馬振坤聽話地照做。
對方問道:“請問您的座位號是?”
“我要補票,”說着,馬振坤就要掏出錢包,“補到終點站。”
列車員點點頭,從兜裏掏出一聯補票的票根:“去佛山是吧。”
“啊?”馬振坤渾身一震,只覺得天地旋轉,他捂着腦袋,列車員看他站不住,趕緊扶住他。
“這是去廣東佛山的,你是不是上錯車了?”
正如2002年9月26日凌晨三點左右的程兵一樣,馬振坤的耳朵裏也響起了嗡嗡的聲音,好像什麼人在對他說話,但他聽不真切。
隨着一方車窗外的景物越劃越快,馬振坤不再對和三大隊其他人匯合抱有任何希望,鑽牛角尖似的,他摳了摳耳朵,想聽清那個內耳之聲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似乎是列車員的聲音,但說的話跟補票和車次都沒關係,馬振坤停了一會兒,終於聽清了。
命呤菦]有嘴的,但此刻,列車員的聲帶成了它的化身,它一字一頓地告訴馬振坤:“接受安排,和三大隊告別,徹底的。”
行屍走肉般補了到下一站下車的票,馬振坤雙目怔忡來到自己的座位上。
旁邊坐着一個差不多上高中的學生,正在對着書本默揹着杜甫的古詩詞。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爲鬼,驚呼熱中腸……”
聽着聽着,馬振坤趴在桌子上,把頭埋在行李包裏,雙肩聳動,再次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