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
窗簾薄厚適中,如博物館裏的影壁,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窗簾上梅蘭竹菊的圖案打在房間裏,投射出好看的剪影。位於二樓的屋內放着舒緩的音樂,還能微微聞到艾草的香味。十餘人兩兩一組,大多是閨蜜或母女,他們分別圍在自己的工作臺旁,把植物根莖修建出錯落有致的長度,接着把五顏六色的花朵固定在形狀非常藝術的容器中。
這是一間插花培訓班的教室。老師頭髮燙了微卷,髮質很好,陽光照射不強烈,卻也反着光,她穿着樸素但落落大方的長裙,輕巧地在工作臺之間穿梭,儘量不打擾學員的工作。偶爾,她會俯下身,輕柔地對學員指導兩句什麼。
突然,窗戶打開,電鑽工作的聲音生硬地插入,一把螺絲刀和一把扳手從窗外遞過來,風把窗簾吹起,室內溫和恬淡的氣氛蕩然無存。
老師傅在裏面接應,程兵解開安全繩,滿頭汗水地跳進來。
眼前的老師傅是程兵見過歲數最大的空調維修工人,不知道爲什麼還在工作,他對待程兵像父親一樣體貼,似乎跟長沙那位一樣,又想把一身技能都交給程兵。一想到這裏只是人生的中轉站,程兵心中就冒出一陣對老師傅的愧疚。
老師傅甩過來塊手帕,程兵擦擦汗,說了句:“搞定了,試試空調吧。”
啓動提示音愉悅地響起,室內正在插花的學員們都停下手頭的工作,三三兩兩鼓起掌,插花老師遞給程兵一瓶水,柔聲說了句:“辛苦了。”
程兵擺手不要,對方執意要送,程兵抬頭一看,瞳孔猛地震顫起來。
身高、體型、長相、髮型髮質……眼前的老師跟劉舒的氣質有某種天然的貼合,兩個人連職業都非常相近,程兵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下一秒,冷靜自程兵大腦深處蔓延開。
溫婉、柔聲細語、黑色捲髮……
那是原來的劉舒,準確地說,是921案發生之前的劉舒。
現在的劉舒,只有在程兵心裏還是2009年3月的樣子,苟日新日日新,不見面,程兵無法想象劉舒的眉眼。
想到這兒,程兵眼色暗淡,輕聲道了謝,老師傅收了錢款之後,兩個人便一起下樓了。
來到戶外,程兵雙手擎着繩子,把剛剛鬆綁的外牆工作臺以滑輪形式從牆上緩緩卸下。
老師傅朝嘴裏塞了兩支菸,都點着了,抽了一口,把其中一支遞給程兵。
程兵用嘴叼過,接着朝繩子使勁。
老師傅突然說:“剛怎麼盯着那老師看?喜歡人家?”
程兵感慨於老師傅的洞察力,隨即否認:“哪兒能呢,就看了一眼。”
老師傅問:“沒成家?”
程兵回答:“成了,又離了。”
老師傅接着問:“感情不和?”
程兵沉默了一會兒:“遇到點事兒,過不去了。”
老師傅直插核心:“她過不去?還是你過不去?還是你們兩個都過不去?”
程兵不說話了,安靜地把工作臺放下來,從皮卡後鬥卸下推車,拉過來,自己一個人彎腰把工作臺放上去,說什麼也不用老師傅幫忙。
工作告一段落,兩個人站在車外,把煙抽完。
老師傅突然說:“我早知道你幹不長。”
程兵一驚,問:“師父,這話從何說起?”
老師傅看着程兵的眼睛,篤信自己的看法:“你乾得很好,很賣力氣,活兒也出色,但你本來不是幹這個的。你心裏有事,具體什麼事我不想知道,可能跟你總打聽人有關係,你的正事沒什麼結果,所以你把力量都使在空調這事上,好像跟老天爺做什麼交易,這樣就能讓你的正事也有所推進。”
程兵聽到這兒,沒再說話,而是恭敬地朝老師傅點了點頭,還露出了抱歉的表情,那意思是:不好意思,不能陪您幹太久,也不能繼承您的技術。
老師傅拉過程兵的手,指了指遠處,街對面不遠處是一個個百廢待興的工地,它們跟正常工地又有所不同,沒有專業的施工擋板,做活兒的人更像是普通住戶,工地範圍內多了不少殘磚碎瓦。
“那兒,是我原來的家,我和我兒子老婆一起住。”老師傅又指了指別處,“那兒,是我兒媳婦原來的老家,她和她父母一起住。”
程兵忽然想到什麼,那想法像針一樣刺進他的頭顱,他有些焦躁,特別想衝上去直接捂住老師傅的嘴,讓他別說出那個悲哀的結果。
“零八年五月份,房子都沒了,人也都沒了,家裏就剩下我一個。”老師傅的聲音透着一絲沉靜的悲傷,“沒別的意思,你不是本地的,就是給你講講這兒的人。地震之後,大家哭夠了,罵夠了,剩下的力氣只好用來笑……遇到這種事,還能怎麼辦呢?人,得向前看。”
程兵癟了癟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身後一陣嘈雜,程兵回頭一看,是插花班下課了,幾對母女捧着花,嬉鬧着從門面房的出入口走出來,噰喳喳商量着接下來要去哪兒犒勞彼此,喫一頓大餐。
那聲音吵鬧,但幸福。
程兵再次陷入恍惚之中。
……
這條不起眼的小喫街被幾所綿竹市的高校環抱,天然的地理優勢讓這裏的日營業額超過了綿竹最大的美食廣場。初中校服、高中校服、依偎在一起的情侶、呼朋喚友扒拉兩口飯就衝向球場的邉咏骸瓱o數人發出無數聲音,把這最平常的夜填充得五光十色。
廖健結束一天的做工,回到宿舍,又在A4紙上劃掉幾個名字,接着像其他工人一樣,把工鞋、工服、安全帶和安全帽一起扔到洗衣機裏攪,洗衣機發出了巨大的不滿聲,他也不在乎,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來到樓下的夜宵攤,坐在塑料凳上,面前還放着一個塑料凳,點兩份涼菜,沒什麼肉,加兩瓶啤酒。
酒肉放在塑料凳上,他自己和空氣喫起飯。
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大學生,廖健又掏出手機,點開短信界面,草稿箱裏的短信他抽空編輯了整整一天,還是沒有發出去。
收信人一欄寫着是:兒。
光標在“發送”上停留半天,還是沒有按下去。廖健把短信內容輕聲唸了一遍,接着一個字一個字刪除,重新把手機揣回兜裏,一口乾了瓶中酒。
旁邊那個賣臭豆腐的夜宵攤,嘈雜聲越來越大。
肚裏沒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是到年齡了還是酒勁上來了,廖健眼睛有點花,只好側着耳朵仔細聽,加上朦朧的身影,他明白了,兩個初中女孩排隊買臭豆腐,被四五個大學生插隊了,大學生說自己着急去上網,女孩說那也不能插隊啊,大學生們就不說話,梗在女孩前面,老闆忙着做生意也沒法管。
眼看着六七個人已經推搡起來,廖健拎起酒瓶子就要往上走,剛邁出兩步,他又想起程兵的話,把酒瓶子放回去,晃晃悠悠來到男生和女孩中間。
見有人爲對方主持公道,血氣方剛的大學生們作勢就要打,廖健被推着往後走了好幾步,還撞倒一個塑料凳,他一下有點後悔,剛纔應該拿着那個酒瓶子的,這玩意兒跟電棍差不多,不使用,光放在手裏就有威懾,沒它總覺得沒安全感。
大學生還在不依不饒,罵得越來越難聽,在某個時刻,廖健覺得今天這事,自己不動手,有些沒法收場。他心思剛轉換,就見一位膀大腰圓的男人一手拎一個後脖頸,把大學生們拉開,迅速衝散了人羣。
男人操本地口音,大聲疾速地說:“書都讀狗肚子裏了吧?男孩應該謙讓女孩,人家插隊你們該讓,現在你們還插人家隊,倒反天罡啊?這兄弟是你們長輩,來勸架,還聽不明白,不給人女孩道歉不說,還要對這兄弟動手,純欺負人。我今天就在這兒,我看你們敢動我一下。”
有男人的仗義執言,越來越多路過的食客加入了對大學生的討伐中,最後他們灰溜溜離開,臭豆腐也沒喫。
等人羣散去,廖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感激地說了句:“謝謝。”
“就是看不慣他們欺負老實人。”男人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遞過來一支菸。
看到菸嘴上寫着“中華”二字,廖健心裏一下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送給馬振坤那兩條煙,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那天打了一架開始,兩個人似乎發生了靈魂互換,馬振坤變得圓滑、懂事、考慮問題面面俱到,最後毅然決定回家陪李春秀。而他倒變得易怒衝動起來,遇到事就想上,還想拿酒瓶子……
身旁的男人自己也叼支菸,拍這兒拍那兒,沒找到打火機,剛把目光轉向廖健,廖健已經舉着火等他了。
廖健說:“兄弟,咱倆喝點。”
男人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就路過,還有點事……”
廖健的聲音斬釘截鐵:“必須喝點。”
香樟樹葉被冷雨打進綿遠河中,微雪飄落易家河壩消弭於無形,春風穿過中江羚羊谷的石林洞峽,和海田園沙灘上孩童的嬉鬧聲傳遍整個盛夏……不知不覺,三大隊四人已經看遍德陽四季之景。
這實在算不上什麼好事。
長時間的無功而返折磨着腥耍勰プ懦瘫�
分散打探早已結束,幾個人回到旌陽區,開始瞭如長沙一樣的細緻摸排。
這天,程兵和小徐沒有出工,而是穿着便裝來到一家陌生的空調公司。重複工作讓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標準操作程序,兩三句話,這家公司的負責人就打開心結。
“想問就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程兵雙手遞過一張王二勇的照片。比起臺平和長沙,這照片像素似乎又高了一些,不過那只是技術的進步,並不代表案情有了什麼突破。
負責人盯着照片看了兩眼,輕輕皺眉,抬頭望向天花板,忽而低頭,再次仔細辨認起王二勇的五官:“這有點像在我們這裏幹過的一個……”
小徐在一旁急火火地問:“是叫王凱嗎?”
負責人想了想,終於從深遠的記憶邊緣拉出了對方的名字:“不是,姓趙的。他的郵寄地址我倒有,給他寄過次東西。”
程兵問:“他現在人還在你這兒嗎?”
負責人搖搖頭:“不在了,他在我們這幹了沒多久,就去貴州了。”
小徐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他已經預感到這次的調查和之前的百次千次一樣,都像是在號子的牆上刻正字。
他晃了晃脖子,輕輕敲了敲肩膀。
程兵接着問:“知道他爲什麼去貴州嗎?”
負責人說:“他媳婦是貴州人。”
程兵一下就停止了手上記錄的動作,小徐喪氣地搖了搖頭,直接出門了。
“他結婚了?”程兵再次探詢,以求確認。
“對啊,還有個五六歲的孩子……”
程兵迅速在筆記本上劃掉記錄:“那應該不是,謝謝你啊。”
又查了幾家,結果像是概率確定的測試,毫無變化。程兵自己回了出租屋,對着窗外發呆,眼看着太陽在窗戶上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最後墜入黑夜。
天色暗淡,程兵離開窗邊,他沒開燈,家裏連一個帶指示燈的電器都沒有,住得還不如陽光小區裏的“阿凱”。
空蕩蕩的四壁和程兵一起隱入黑暗。
程兵從包裏翻出一把壁紙刀,來到衛生間一面水泥牆面前,接着在上面雕刻着什麼,隨着粉塵緩緩落到衣褲上,那張人臉已經完成了鼻子以上的一半。
如在長沙一樣,程兵再次和這張可怖的人臉對視。
他強迫自己像王二勇一樣思考:從小不愛上學,和哥哥一起折騰,在本地學校打出一片天之後退學,外出務工。五光十色的大都市,每個身着清亮的女孩都讓他無比悸動,可他連違法犯罪找一個風塵女子的錢都沒有。他和哥哥都沒什麼手藝,修空調也是學了個半吊子,那次入室給人安裝空調外機,對方家裏的裝潢刺痛了他的眼……
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直到現在。
這時候,王二勇在想什麼呢。
程兵暗道可惜,921案發生以來,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法把自己完全變成王二勇。
出租屋房門打開,外面亮起燈,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蔡彬和廖健回來了。不用看他們的樣子,聽鞋底在地面拖拉的聲音就知道,兩個人和昨天一樣累,結果也和昨天,包括之前任何一天一樣,沒有進展。
電熱水壺大概是這個出租屋內唯一一件像樣的電器了。蔡彬從廚房的水管裏接了點水,又把水壺放在底座上。嘈雜聲嘩啦啦響起,壺嘴剛冒出白氣,蔡彬就忍不住了,他用拳頭捶了兩下胃部,佝僂着身子翻出藥片,沒用水,直接吞嚥。
看廖健的表情,程兵就知道,蔡彬今晚又胃疼得沒喫飯。
程兵不知道自己能以什麼姿態關心,最後只說了句片湯話:“老蔡,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蔡彬連連擺手,眉宇間盡是怕耽誤排查的擔心:“胃潰瘍,老毛病。沒事,頂幾片藥就好。”
廖健在屋裏來回走了幾圈,疑惑地問:“小徐呢?”
程兵指了指門外。
“他閒不住,出去找網吧碰碰邭狻!�
過了一會兒,蔡彬似乎緩過來了一些,他表情舒展,喝了兩口熱水,翻開筆記本,示意程兵和廖健來到自己身邊。
“程隊,老廖,可以說,咱們基本上已經把德陽翻個底兒朝上了,目前看,最符合王二勇特徵的只有這個叫宋武的。”
“哪個?”廖健湊到蔡彬旁邊,看他手中的資料。
程兵在一旁若有所思:“去了瀋陽的那個?”
“對。”蔡彬點點頭,剛要繼續說什麼,就被短信聲打斷了,他隨意地掏出手機,看到來信人是小徐,目光重視起來,等點開短信查看內容,蔡彬的胃彷彿一下就好了,他霍然起身,腰桿挺得筆直。
“小徐發消息,說在網吧遇到個人很像王二勇。”
程兵也一個挺身,站起來的時候,座位上搭着的外套已經套在他身上。他從牆壁掛鉤上取下另外兩人的外套,扔到他們手裏。
“你讓他別急着行動,一定確認清楚。等我們到了再說!”
關門聲轟隆,腳步聲急促,三個人走遠了,走廊聲控燈漸漸熄滅,突然又抽風似地亮了一下,似乎在遙祝三大隊凱旋。
……
小徐今晚排查的網吧並不在住處附近。
門外方圓五公里的網吧幾乎都被他走過一遍,這天他花三塊錢打了個摩的,去了更遠處,區和區,市和市的交界。
這兒的監察沒有長沙嚴格,別說捲簾門,小徐看了半天,連普通的玻璃門都沒有,只有一個門洞,大敞四開對着外面,裏面的煙氣都具象化了,跟着玩家打遊戲的叫罵聲呼呼往外飄。
小徐走進去,一股蒸话愕脑餆釋⑺>W吧門口沒有傳統的吧檯,只有一個大腹便便的老闆一臉殺氣坐在凳子上,玩着像素低劣的手機小遊戲。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沒看小徐,而是看了眼牆上掛着的鐘,接着便從兜裏掏出一個煙殼,寫上時間遞給小徐。
“一小時三塊,煙殼別丟了,出來算錢。”
沒有任何電子系統爲這家黑網吧保駕護航,老闆似乎承接的是停車場保安以及打手的工作。
爲了更融入環境,小徐也點起一支菸叼在嘴裏,把黑屏的電話舉在耳邊,東張西望佯裝找人,嘴裏還大聲唸叨着:“我到了啊,你在哪兒呢?裏面?我沒找到你啊。”
他邊說邊往裏走,高矮胖瘦,年輕年老,他儘量把每塊屏幕前的臉都看清。
不知道最近又是什麼遊戲比較火爆,全網吧的屏幕似乎被一臺電腦統一控制了,界面都停留在這款遊戲上,動感激烈的畫面晃得小徐眼花,讓他產生了不好的回憶:2002年,臺平有那麼幾天電視新聞滾動播放,跟這網吧一樣,每塊屏幕裏都是他和三大隊其他人被抓捕的畫面。
毫無徵兆地,小徐的腳步猛然停止。
他狠狠一咬牙,菸嘴竟然被他嚐出了甜味,菸頭燒了很久,菸灰直直落在衣服上,他也顧不上了。
左側四十五度,三排機子以外,最裏面的角落裏,一個男人的上半張臉隱藏在遮陽帽下,無論屏幕怎麼閃都照不全他的五官。
網吧裏無比燥熱,男人們恨不得脫得只剩內衣,那人卻依然執着地不肯將帽子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