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快沒氣了。他不好意思地彎腰道歉,示意食客們再等一會兒,接着就關火拔管,把烤得火熱的煤氣罐放倒,用腳踢着回到後廚。
後廚和幾張桌椅擠在一個狹窄的三角形空間裏,這些桌椅本意是給遊客歇腳用的,此刻被兩桌喝酒的男遊客霸佔,每桌都是三四個人,一桌都二十來歲,外地遊客,一桌三四十歲,都剃着平頭,操着本地口音。兩桌好像三兩句話不太對付,剛剛應該發生過肢體接觸,馬振坤回來的時候,他們都剛剛坐下,沒再說話,不過眼神裏都有火。
沒鬧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馬振坤也沒上前,安靜地滾出一個新煤氣罐,眼角的餘光卻一直關注着他們。
兩桌人都喝了不少酒,年歲稍大的那桌明顯喫了癟,一身火不知道往哪兒瀉,其中坐在主位那個混混晃晃悠悠站起來,鬆開皮帶似要去方便,剛走出後廚,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色眯眯地盯上了剛剛在馬振坤攤前等待食物那三個女孩。
其中一個女孩穿着清涼,這混混竟直接來到她背後,色膽包天地拽住女孩若隱若現的內衣帶,彈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似乎對自己的行爲非常滿意。
“幹什麼你!”
女孩的兩個同伴迅速把她護在身後,其中一個脾氣火爆的直接上去推了一把。
“心款ヮィ氵�敢耍流氓?”
那混混不敢跟男人叫囂,還被女孩欺負,心中那病態的大男子主義驅使着他迅速推了回去。
“年紀輕輕的,怎麼一點都不開放呢?我這叫搭訕,什麼耍流氓?再說了,你們幾個小妹妹穿成這樣出來耍,不就是等着被男人摸嘛……”
話沒說完,剛剛被欺負的那個女孩上前一步,拎起手中的奶茶直接砸在混混頭上。
這一潑沒能讓混混冷靜,反而更加癲狂。
“兄弟們出來!大哥讓人欺負了!”
另外幾個平頭混混跳出後廚,每個人手裏都拎着酒瓶子。路過的有人見狀馬上閃開,三個女孩被幾個啤酒肚包圍,顯得孤立無援。
這幾個瘋子藉着酒勁開掄,左右扇巴掌,女孩們花容失色,尖叫起來。
馬振坤腦中一直迴響着程兵的話,“別惹事,千萬別起眼,王二勇是老鼠,我們得比他更像老鼠。”
然而,此情此景,很難不讓馬振坤想起王大勇被抓那天。
馬振坤腦子一熱,煤氣罐丟在一邊,他一貓腰鑽進混混們的包圍圈,擋在女孩們面前,好幾耳光就扇在馬振坤臉上,馬振坤沒有生氣,反而陪着笑臉說道:“大哥,算了算了,今天免單哈,算我的……”
那個領頭的混混接過遞來的酒瓶就要往馬振坤頭上砸。
馬振坤輕輕嘆了口氣,他上前一步,肩膀輕輕一墊,精準擊中了混混的麻筋,手裏一軟,酒瓶就掉到地上。馬振坤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閃電般快出了殘影。混混眼神一花,馬振坤就來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領往前一送,腦門精準磕在混混鼻樑上。
混混頓時涕泗橫流,捂着鼻子退出戰場。見到從指縫裏流出的血,其他幾個混混哪能看得他們的“大哥”受此般屈辱,叫罵着衝上來,馬振坤隨手又放倒兩個。可在他注意不到的身後,一個混混把酒瓶打碎,拿着尖頭直衝馬振坤的後腰。
三米,兩米,一米……
“啪!”
一塊石頭精準砸中了這個混混的虎口,他喫痛一聲,手一軟,碎瓶尖頭朝下,馬振坤贏得了反應時間,他一下就把碎瓶子奪了過來。
他四處尋找着,想對幫忙的熱心羣斜硎靖兄x,看到來者,他一下愣住了。
一臉橫肉、瞪着大眼的男人扒開人羣,氣喘吁吁地跑到馬振坤身邊。
竟然是蔡彬!
兩個人來不及寒暄,默契地背靠背,形成對戰的姿勢。這配合之前曾在2002年擋住過百餘名羣情激憤的百姓,面對幾個混混綽綽有餘。
三個女孩已經趁亂離開,幾個小混混嘗試幾次要上前,都被兩個人的“大將風範”震懾住,沒人再敢貿然進攻。
蔡彬口腔呈O形,氣息在內裏迴盪,形成巨大的共振。
“滾!”
“你倆等着。”
小混混們扶着大混混,嘴上罵罵咧咧地離開。
不少人圍觀看熱鬧,之前和混混們不對付那桌年輕人帶頭,大半個夜市都響起掌聲。
兩個人只享受了片刻這曾經的榮光,便呼籲人羣散開,夜市再次恢復熱鬧繁華的景象。
蔡彬擔了擔馬振坤肩頭的啤酒漬。兩個人就那麼對視着,都露出獨屬於兄弟的笑容。
“你他媽的……”馬振坤捶了一下蔡彬的胸口,“是來喫飯的嗎?”
蔡彬也不掩飾:“實在是想你們了。”
馬振坤接着揶揄道:“你不是說那我……我……我什麼來着?”
“‘我執’。”不遠千里來到長沙,蔡彬給這兩個字帶來了超多佛法的新解釋,“還是修行不夠。‘我執’,就是我執着地放不下你們……”
……
起風了,雨絲呈斜線,飄向城市的另一角。這個沒有招牌的門面房很破敗,隱匿於一排超市、五金店和小餐館之間,防雨棚年久失修,滴落下來的雨水在門前匯成一個小水窪。
路過的行人根本看不出它的用途,可門口變壓器下伸出的數十根網線出賣了它。
這是一家黑網吧。
“網管!來碗泡麪!”
“網管!看看我這顯示器又不行了。”
“網管!你傢什麼破網速啊,我這CS又掉線了,那邊剛給我發了把狙,我在戰隊都快混不下去了!”
臨近午夜,網吧裏依然熱火朝天,環境破但價格也便宜,大學生、無業遊民、沒有住處的流浪漢……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小徐穿梭在網吧桌椅之間,儼然比在三大隊還要忙,他彷彿生出了三頭六臂,先把剛剛注滿開水的泡麪盒遞到桌子上,手指摸了摸耳垂降溫,接着就取下別在耳朵上的小螺絲刀,來到一臺顯示器後,熟練地拆開後蓋檢查起來。
“暫時修不了,你換臺機子吧。”
“破網吧,真耽誤事,再也不來了!”
小徐點頭哈腰給人賠禮道歉:“馬上,馬上我就跟老闆反饋相關問題。”
剛回到座位上歇一會兒,需要服務的聲音再次此起彼伏。
“網管!我不說加根腸嗎?湯都喝沒了也看到!腸呢?”
雖然忙亂,但小徐記憶清晰,他剛剛肯定加了腸,這是遇到混蛋了。他不想過多糾纏,喊了一句:“馬上給你補一根!”
這錢肯定算在他自己頭上。
“網管,我網線能不能修好了!”
總覺得忘了點事。
小徐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心裏暗罵一句,趕緊跑過去,也不在乎髒不髒,四肢着地,腦袋探進機箱後面,撅着屁股檢查設備情況。
過了一會兒,小徐爬起來,臉上都沾了灰。
“網線鬆了,懟一下就好了。”
上網者輕哼一聲,接着操作起鍵盤鼠標。
小徐往回走了兩步,還是沒忍住帶了一句:“這小事兒自己就能弄好,等了這麼久,耽誤好幾局了吧。”
“哎,你這小子,我是網管你是網管啊,老闆給你開工資幹啥喫的?”
小徐露出抱歉的笑容,擺了擺手回到吧檯,沒忘了把腸遞給剛剛的上網者。
小徐面前擺着一臺笨重的顯示器,跟其他高速機器沒法比,鼠標點擊一下,過四五秒纔有反應。
小徐熟練地向後伸手,從櫃子上抓下一袋零食撕開,又把五塊錢扔進收款箱。接着,他眯起眼睛,繼續查看近一個月來上網者的身份信息。
門外突然傳來踩水聲,聽腳步輕重和步頻,絕對是兩個小孩。
果然,兩個剛剛比吧檯高出沒多少的男孩鑽進來,身上的雨衣都不合身,拖地沾了不少泥污。
“老闆,兩臺包夜。”
他們趾高氣昂來到吧檯前,話裏話外都是對全套流程的熟悉。
小徐站都沒站起來,整個人還撲在電腦上,斜楞一眼,問:“多大啦?”
“我十八,他十九。”
趁兩個人不注意,小徐咣噹一聲站起來,嚇了他們一跳。他的眼神跟當年審犯人一樣犀利。
他敲了敲吧檯下面的牌子——
“未成年人禁止入內”。
一個小男孩拽着另一個想走,另一個不依不饒:“你那兒不是有不少身份證嗎?給我倆開兩臺唄,天亮我倆就走。”
小徐不說話了,就那麼盯着,凌厲的目光終於把兩個人嚇得轉身就跑。
盯着他們“倉皇逃竄”的背影,小徐本來想喊一句“趕緊回家”,但他又想起那並不遙遠的學生時代。
當年小徐也跟他們一樣,偷偷和同學溜出來,不玩一晚上肯定不回家,一家網吧不行就換另一家,就算被遣送回去也會找機會再出來。這種躁動和家境、學習成績無關,到了青春期,電腦遊戲就是男孩們的金礦。
他記得有一次,剛和同學們坐下,警察就來了,同學們都跑得飛快,他卻被一個體型寬大的上網者擋住,說什麼就是擠不出去,最後被抓住當了典型。
被帶到派出所等家長來接時,那個民警也就跟小徐剛從警時差不多大,在他眼裏,小徐不是小孩,而是同樣有話語權的朋友。他說:“我理解你,小孩兒嘛,誰不上網;希望你也理解我,警察嘛,誰不抓破壞規矩的人。”
青春期需要的就是認同感,那天小徐被說得很感動,連父母來接自己時的痛罵都沒聽進去。後來,他又見過那位警察一次,但警察已經不記得他了。
後來考警校,很難說沒有受這位民警的影響。
像當年的警察理解小徐一樣,小徐最後對着兩個男孩喊了一聲:“注意安全!”
他看了看電腦右下角,時間差不多了,網吧的電話果真響起,小徐接起來。
“喂?老闆……哦,沒啥大事,都挺好的……那我就關門啦?……沒,沒啥孩子,這今天這麼大雨,估計都在家待着了吧……嗯,嗯,好的好的。”
小徐放下電話,在網吧通知系統裏打了一句話:關大門了,六點半再開,有要出去的現在走,後半夜不開門。
白色小彈窗依次在上網者的機子上亮起,有人罵了幾句,但沒人動彈。大家都習慣了,這種沒有執照的黑網吧,還縱容未成年人上網,白天都不開燈,融入進旁邊的環境很簡單,最怕的就是半夜,一條街只有一家亮燈,警方不查你查誰?因此,爲了防止突擊檢查,關大門是最好的方法。
小徐披上雨衣來到室外,嘩啦一聲把捲簾門放下,留出了供一人通行的寬度,又鑽回網吧內。這樣,如果有人突發急病,或者有火災之類的險情,安全隱患會小一些。
回到吧檯裏,小徐排查完電腦上的登記信息,低頭拉開抽屜,把裏面幾摞用皮筋箍着的身份證拿出來,挨個查看——不知道網吧老闆哪來的路子,反正每個網吧都存着數以百計無人問津的身份證。未成年人上網只能借用成人身份,來上網時,網管往往會準備一疊疊煙盒紙,把身份證號抄在紙殼上遞給未成年人。
小徐偏頭看了看抽屜裏的紙殼——好幾天過去了,他一張都沒用。
……
雨滴更大了,高層樓首當其衝,在地面幾乎感受不到的微風,到了天上拍得窗戶啪啪作響。
大多窗口都熄滅了,幾盞紅色引航燈孤獨地閃爍着。突然,白光出現,在林立高樓的玻璃外牆之間完成了數道反射。
白光的源頭是一盞頭燈,通過邊緣磨損的皮帶歪歪扭扭拴在一頂安全帽上,那安全帽也是身經百戰,上面既有工地的土漬又有紅磚磨過的碎末,天靈蓋的位置還有一個大坑。
安全帽下是程兵咬牙切齒的臉,同樣的身經百戰,可這活他之前從沒幹過。這種惡劣天氣,夜間戶外作業是萬萬不被允許的,程兵卻被一根搖搖欲墜的安全繩綁在防護窗的鐵欄杆上,正在檢查這戶人家的空調外機。
黃色的工作服反射着光線,它太大了,程兵像是隨時都會從衣服裏掉出去。他一轉身,衣襬就鉤在了欄杆上,也不敢用力去拽。屋裏跟程兵打配合的老師傅見狀探出頭,打量程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渺小的飛蟲。
老師傅幫程兵把衣服解下,程兵用表情道了謝,下意識地朝地面看了一眼,原本漆黑一片,程兵根本不知道有多高,頭燈一打,雨絲在狂風的挾持下形成明亮而螺旋的漩渦,程兵竟生出一種自己正在上升的眩暈感,情景意識完全喪失了。
程兵趕緊收回目光,他看到老師傅張了張嘴,但呼嘯的氣流捲走了聲音和氧氣,他有些喘不過氣,張口大喊了一聲:“啊?”接着急促呼吸了幾下。
老師傅也放大音量,打着手勢,程兵明白了,他是在問:“沒事吧?”
待風小了一點,程兵搖搖頭,喊了句“可以”,艱難地從工具包中拿出螺絲刀和扳手,對着空調外機工作起來。
是個急活,沒人願意陪老師傅一起出來。
這是程兵的投名狀。
等程兵脫下完全被雨水打透的工作服,只穿一件背心和短褲,跟老師傅一起站在電梯間的時候,戶外的雨已經玩笑般地停下了。
兩個人沉默地盯着數顯屏上的樓層一點點上升。突然,老師傅拍了拍程兵的肩膀,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接我班。”
門開,兩個人先後走進電梯。
失重感襲來,一陣恍惚,彷彿乘坐一輛時空列車,等他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其中一人穿着的工作服,正是程兵之前穿過那身。
大半年的光景隨着樓層數字下降飛逝而過,外面已經是一片嶄新的社區。程兵頭上的安全帽已經變成了代表高級技師的藍色,腰間的工具也變成了記錄信息的文件夾,身邊不見老師傅,換成了幾個毛頭小子,晨光微露,換了人間,氣溫一下高了十度,小區綠化的灌木叢和景觀樹放肆地生長着。
程兵站在樓外,抬頭檢查着整齊的空調外機,每臺上面都貼着公司的維修廣告,身邊的年輕安裝師都比程兵高,但每個人都仰着脖,等待程兵的評價。
“幹得不錯,上車,打道回府。”
程兵掏出腰間的文件夾翻開,他沒記錄什麼,而是在供職的這家空調維修公司名稱上劃下了“X”。
回到公司的門面房,程兵拒絕了年輕人請他喫飯的好意,換好自己的衣服後,來到二樓,輕輕敲了敲門,走進主管的辦公室。
“真不錯,兵子。”主管熱情地招呼程兵坐下,遞來一支菸,“已經連續兩個月零差評了,不愧是老師傅的接班人,幹活就是麻利。”
程兵輕輕接過煙,沒有抽,而是放到了老闆桌上。
“主管,不好意思,下個月我不幹了。”
主管剛剛叼在嘴裏的煙掉到褲襠上,緩了好一會兒,他強裝鎮定,做出看透一切的表情:“兵子,剛給你漲完工資,實在缺錢我可以給你預支一些。”
程兵搖了搖頭。
主管徹底懵了,靠在老闆椅上,非常不知所措:“怎麼了?幹得好好的,我還準備給你帶個隊,以後你也不用出現場了,像我一樣坐辦公室就可以。”
“家裏有點事,對不起。”程兵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說完便轉身離開,剩下主管盯着程兵留下的煙,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