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客人還等着上菜呢,生意不做了?”
程兵自然關注到了之前李春秀對他們的不待見,不過他也沒什麼別的想法,甚至覺得這是自己應該承受的。他帶頭叫了一句:“嫂子。”
李春秀一臉冷漠,勉強地應了一聲。
馬振坤面有難色,尷尬起身:“你們先喝着,我炒幾個菜馬上過來。”
腥诉B忙站起身,送馬振坤離開,每個人嘴上都是“你忙你的”。
看着馬振坤一邊挎上圍裙,一邊小跑着過去廚竈的背影,他們心裏都有些異樣。
菜還沒上,蔡彬先舉起酒杯——
“兵哥,不管怎麼着,咱們三大隊今天又聚齊了。得好好喝一個……”
“咣。”
這一聲迴響極長,從拉長的時空維度來說,它穿過了三大隊從成立到入獄的興衰史,從這一夜的時間維度來說,他則把時間直接快進到午夜。
跟對的人喝酒,剛開始覺得時間慢,喝了很多瓶還是前半夜。可等到腥碎_始交心,時針分針就像被惡意倍速,所有食客都離開了,夜宵攤只剩下三大隊一桌。
桌上殘羹剩飯,桌下杯盤狼藉。
大夥兒都喝多了。
馬振坤讓妻子和服務員先離開,自己晃着身子掏出煙給大家分發。
廖健連連擺手:“都說了,戒了。”
馬振坤在煙霧中眯起眼:“我他媽也是賤,你現在不蹭我煙了,倒覺着不習慣了。”
這笑話似乎令小徐非常受用,他又大口擼了兩串,灑在上面的香菜照喫不誤。
程兵舌頭都喝麻了,平翹舌不分地說:“小徐,你以前不是不喫香菜的嗎?”
小徐囫圇咀嚼吞嚥着:“蹲了四年大牢,別說香菜了,就是給我炒盤蒼蠅我都咽得下去。”
這回馬振坤笑得最大聲,滿意地拍拍小徐,好像在說這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其他人也跟着笑,苦澀卻從笑聲中逐漸蔓延。
蔡彬小聲問:“老馬,你媳婦沒事吧,剛纔可沒給我們好臉。”
“她就那臭脾氣,你們別當回事。”馬振坤毫不在乎地擺擺手,隨後他壓低了聲音,“別看她嘴上這麼說我們,其實心裏有自己的一杆秤。我在裏面的時候,她自己在外面支攤,有一次聽到客人談論我們幾個,說話不好聽,她還跟人吵起來了……兵哥,你別往心裏去,她其實特別認你。”
蔡彬的目光不聚焦,隨意落在遠處:“這幾年她也不容易,一直在外面等着你。不像我和兵哥家的,早各自飛了。”
程兵背過身去,大口乾了瓶中的酒。
馬振坤拍了拍程兵的後背,繼續說:“是,這幾年家裏全靠她,這攤子也是她支起來的,幹夜攤辛苦,誰幹誰知道。我欠她的……”
程兵雙手下垂,頭埋在桌子底下,那聲音悶悶地從地底傳上來。
“是我欠你們的。”
程兵再次打開一瓶酒,一仰頭就是半瓶下去。
“我這隊長,沒當好。”
“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小徐已經變得淚眼婆娑,“從來沒覺得你欠我的,更沒後悔幹過警察。”
剩下三人無聲且默契,沒有碰杯,而是將手中酒一飲而盡,表示對小徐的贊同。
氣氛在崩潰邊緣,這一方窄窄的夜宵攤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句傷感的話。
大家都眉眼低垂,自斟自酌,馬振坤已經喝得手腳不協調,他的手機掏到一半就掉在地上,撿了好幾次都沒撿起來。他眼神直勾勾,雙手用力戳着手機,直到響起熟悉的前奏,他嗤嗤笑起來,接着小聲哼唱起來。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
聲部中又加入了廖健和蔡彬,兩個人互相抱着脖子,命叩目嗷鳒I溢出眼眶,都蹭到了對方身上。
“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最終,程兵和小徐也加入進來。
他們一會兒因爲刑警本性唱得慷慨激昂,一會兒又在酒精作用下木訥跑調,直到高潮,每個人都雙手握拳,撕心裂肺地把七年來承受的一切都大聲嘶吼出來。
馬振坤舉着手機踩在凳子上,雙手盡情舞動着。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
“危難之處顯身手!
“爲了母親的微笑!
“爲了大地的豐收!”
夜宵攤無人關注的後廚角落,李春秀根本沒走,她就怕這幾位前刑警酒後鬧出什麼事來,所以一直在這兒看着。
聽到這或思潮起伏,或悵然若失,或悲喜交集的歌聲,任李春秀再把命叩牟还D化爲對三大隊其他人的怨憤,她也被徹底打動了。
她狠狠咬着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這位曾經的刑警家屬也跟着低聲哼唱。
“崢嶸歲月,何懼風流……”
陽光依舊明媚,天空湛藍透亮,從氣溫來說諸事皆宜,但從氣氛來說,似乎不太適合祭拜。
但三大隊五個人還是來到了市第二公墓。
跟其他長眠於此的烈士一樣,老張的墓碑樸素至極,上面只有名字、生卒年和遺照,並無更多花哨的介紹。
三大隊的兄弟們依次上前,深深鞠了三個躬之後,將水果和香菸等祭品擺放墓前,程兵是最後一個,他手持一杯茶葉佔據一半體積的濃茶,輕輕放在墓碑旁邊。
做完這一切,五個人都後退一步,恭敬地站在一個略顯矮小的老嫗身後。
她的身子跟髮絲一樣孱弱,似乎隨時都會倒下,頭髮卻顯出病態的黑。那是染髮劑的效果,染得越黑,越說明原本的頭髮白得沒法看。
此人正是老張的遺孀胡大姐。
分明無風,她卻眯了眯眼睛,回頭對着五個人緩緩欠了欠身:“謝謝你們來看他。他最喜歡和你們待在一起,在家裏根本就坐不住。”
程兵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又順勢把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裏。
胡大姐突然有力地掙起來,那信封一下就被揉搓出了褶皺。
程兵邊遞邊說:“師母,哥幾個湊了點份子。這些年,你受累了。”
胡大姐邊攔邊擋:“別,你們都剛出來,正是用錢的時候。”
蔡彬也站在胡大姐身邊,輕輕拍着對方的後背:“大姐,您就收下吧,兵哥和我們都會舒坦點。”
三大隊其他人也低聲附和道。
胡大姐哽咽着應了一聲,終於把信封放進包裏。
還沒完。
程兵拿出了自己從劉舒家“搶救”出的相框和三大隊合影,角落的菸頭戳燙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還有這個……”程兵用衣角把相框面擦了擦,鄭重地遞到胡大姐手中,“當年我們破獲417大案榮獲集體三等功時的合影。師傅一直叫我幫多洗一張,我後面忙,沒來得及……你留下做個念想吧。”
三大隊看着那張合影,每個人都百感交集,老張領頭喊“茄子”的聲音似乎還清晰入耳,可眼下,有的人還能觀看照片,而有的人卻變成了另一張照片,永遠定格在墓碑之上。
胡大姐看着照片上笑得栩栩如生的老張和沒心沒肺的每個人,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胡大姐接過照片,輕撫兩下,沒有什麼徵兆,轉身便走。
“我今天有點累了,先回去了。兵啊,還有你們,你們啊……你們……你們都好好的哈……”
等走出三大隊的視線範圍,她再也支撐不住,放聲痛哭。
“別看了,給胡大姐一點空間吧。”
程兵號召大家轉過身面向老張,每個人眼裏都不勝唏噓。
“兵哥,”蔡彬嘴上問,眼睛卻還看着老張,“你後面怎麼打算?”
“我……”程兵正思索着如何表達,馬振坤依然快人快語,搶先一步。
“我都替你想好了,我最近想開個分店,開起來歸你管,我跟我老婆都說好了。”
墓碑前熱鬧起來,廖健攔了一步,大聲說道:“兵哥性格幹餐館不合適吧,哥,你最懂人,你把你這能耐放到保險行業,我告訴你,絕了!真的,三年有車五年有房!”
其他人也參與進來,噰喳喳幫程兵規劃着未來,一會兒說這邊有人好安排,一會兒說那邊工作契合程兵。程兵停了一會兒,來自前同事的介紹,已經擺在面前的道路,最適合自己的還是楊劍濤介紹的保安隊長。
可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程兵突然打斷所有人。
“不用了,我要去長沙找王二勇。”
公墓瞬間恢復了幾秒的安靜,接着便是更大程度的吵嚷,每個人都急切地掏出心給程兵看,發表着自己出來後的看法和感言。
“兵哥,都過去了,這事別再想了。要有這念頭,就把我送你的珠子捻一捻,身心清淨方爲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是啊,我們現在都不是警察了。老蔡說得對,你還有慧慧,平平安安生活才最重要。”
程兵突然咆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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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兵一直沒抬頭,似乎在積蓄什麼能量。
“是,這事都過去六年了,我自己也對自己說,程兵,你該忘了!”
這吼聲跟當初劉舒的勸慰一模一樣。
“我也想忘,我也想有車有房,也想沒事拿個佛珠攆着喝喝茶,領悟人生真諦就是平平安安活着……”
程兵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剛剛給他建議的臉。
“但每天晚上我睡在牀上,想着那個畜生還大搖大擺在外面瀟灑快活着,我就睡不着!他殺了那小姑娘,就那小姑娘,現在還躺在司法鑑定中心的冰櫃裏面,什麼時候她才能入土爲安!王二勇害了她全家,害了師父,也害了三大隊……”
“我不能放過他!”
“我放不過他!”
程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盡力平復自己的情緒,腥说却謴停瑳]想到卻等到了一輪更大的咆哮。
“那天在派出所,死者父親遞給我一袋茶葉蛋。他說,謝謝我。我心想,你謝我什麼啊?案子還沒結,你謝我什麼啊?”
程兵邊喊“你謝我什麼啊”邊捶自己的胸口,捶得涕泗橫流。
“那刻我耳邊響起,看守所裏一死囚對我說,程兵你面子是囚犯,裏子還是個警察。沒錯,當一天警察,老子一輩子是警察!這案子還沒結啊,我放不過他,我也放不過我自己!”
突然,一直站在最遠處的小徐上前一步,目光柔和卻堅定,代表着這不是他的心血來潮,而是經過多輪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程隊,我跟你去!”
他叫的是“程隊”。
這下輪到程兵愣在原地了。
第六章 摸排
大概是命邔蠌垊诳嘁簧募为劊兛糠峙洌岬拈L眠之所位於整個公墓中間偏上的位置,不裹風,不灌雨,四周風景優美,視線極佳。
臺平山巒丘陵大多怪石嶙峋,極不平整,而公墓則建在爲數不多的緩坡之上。蒼松翠柏,瞻雲望日,母親河繞山而過,水面波光粼粼,映出安靜佇立的墓碑羣,如戰士的脊樑般永遠不倒。
“敬禮!”
一聲沉喊和整齊的並腿聲先後響起,三大隊其他四人和小徐相向而立,他們不得不從驚詫的情緒中抽離,目光越過小徐的肩膀,看向半山腰。
一座墓碑前站着一隊警官,每個人身上的警服都一塵不染,非常統一,和這邊三大隊幾個人各式衣着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敬禮之後,又在指揮下井然劃一地脫帽鞠躬,接着呈一排隊列走下公墓。警帽戴好後,陽光把警徽的影子投向整座公墓,老張的墓碑以及三大隊腥说囊路希硷@出一個個明亮的圓斑。
警察的光輝一直在他們身上,從未散去過。
“我當年考警校就是想當個好警察,拼了命進三大隊,就想跟你辦大案。程隊,我沒看錯你……”良久,小徐幽幽開口,語氣越來越激動:“你還是原來那個程兵!這事我也沒過去,我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程兵之前一直不敢直面小徐這張臉,他總是禁不住和七年前那個帶着筆記本興致勃勃學習法醫技巧的男孩進行對比,直到這一刻,他毫不避諱地盯着小徐的眼睛,2002年那被強行切斷的羈絆正在迅速修補縫合。
不知道什麼時候,廖健和馬振坤已經肩纏着肩抱在一起,兩個人表情動容,眉眼間似有星河流轉。
而蔡彬卻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他的目光看向遠方山脈的輪廓,遊離在三大隊腥酥狻�
“小徐……”程兵的語氣顯出一種微妙的欲拒還迎,從客觀角度來說,他仍然希望這件事的犧牲者只有自己一個人,但從主觀考慮,他真的渴望同伴,“你還年輕,這事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小徐撓了撓頭髮,“就像我養的那些狗,雖然沒人瞧得上那又怎麼樣呢。”接着,他便站在程兵正側面,跟之前每次接受檢閱一樣,說到底,他只承認自己是程兵的兵,“程隊你帶上我!這事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不幹,我會後悔一輩子!”
“呲。”話音未落,馬振坤突然咧嘴一笑,嘴角上揚出蔑視、不忿的弧度,他惡狠狠地咬着牙,似乎憋了很久,臉都紅了,最後長長吐出一口惡氣。
“操!”
隨着一句大罵,馬振坤徹底活了過來,“撅屁股伺候人的活真是幹煩了!”馬振坤大幅度聳了聳肩膀,完成了徹底的脫胎換骨,“老子骨子裏也是警察,不是廚子!”
說罷,他就要從兜裏翻找着什麼,哆哆嗦嗦,那物什幾次滑到兜口邊緣又落回去,終於,馬振坤舉起了七年前相同款式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