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15章

作者:张翼

  “礦泉水哪有涼白開健康!”廖健說着,蒯起一大口飯塞進嘴裏,“你去傳達室找老吳頭接四杯水來。我也渴了。”

  “接一杯就算了,四杯?我丟不起那人!”

  廖曉波斜了他老爸一眼,手插着兜,一步一晃朝商店走去。

  “老廖,還這麼摳啊!”蔡彬哈哈笑着打趣,“本性難移啊?”

  “這怎麼是摳呢?”廖健指了指旁邊社區綠色的宣傳欄,“這是環保啊!”

  從見到廖健開始,程兵就如坐鍼氈,站在廖健旁邊的廖曉波更加重了程兵的愧疚心理。程兵突然大口吃菜,接着含混不清地問道:

  “你………過得還行?”

  廖健露出怡然自樂的表情,可和蔡彬一樣,那表情深處藏着某種人力不可解的無奈。

  “過得蠻好,幹保險收入可比當警察高多了。”說着,他看向廖曉波離開的背影,惋惜地搖搖頭,但眉宇間都是對兒子的寵愛與肯定,“曉波也算聽話,考大學就差了17分……”

  “和他爸一樣,命差了點。”

  聽到這兒,程兵放下了筷子,飯菜很香,但在他口中味同嚼蠟。

  “兵哥,多喫點。”蔡彬不時朝廖健使眼色,示意他少說話。

  廖健的眼神一直沒離開兒子走遠的方向,看着兒子拎着塑料袋,頂着烈日走過來,廖健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這一幕打開了他心中什麼閥門,他的話根本停不下來。

  “出來後本來想回老家,可那幫勢利眼把我從族譜上給拿下來了,以前我穿官服的時候,天天求這求那……不回去就不回去,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

  廖曉波就要走回來,廖健迅速背過臉去,趁着擦汗的工夫,手背迅速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接着自然地揪下兩片樹葉擦了擦手。

  感覺到氣氛有些嚴肅,他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哦對,兵哥,你出來了最好先買一份保險,人這輩子怎麼講得清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保單上的額度就是你和家人生命的長度……”

  程兵哈哈一樂,蔡彬笑着架起一塊肉扔進廖健的飯盒裏。

  “行了!喫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廖健就着這口肉,把飯盒裏的飯打掃乾淨,接着就望向程兵,還沒等他說話,程兵把飯盒往前一推:“我飽了。”

  廖健露出憨憨的笑容,接過飯盒剛扒拉兩口,程兵狡黠一笑:“哎呀,剛纔好像把菸灰彈裏了。”

  廖健頓時立在當場。

  “逗你的!”程兵禁不住笑出聲,三大一小,四個男人對着大笑起來,廖曉波眼睛一花,好像起了電視上那種雪花白點,接着眼前就變成了三大隊辦公室。在遙遠的記憶中,他放假時來過那裏不止一次,當時這些叔叔們沒比現在的自己大多少,他們笑鬧之間,就能制裁這座城市所有的罪惡。

  廖健又扒了兩口飯,滿意地打了個飽嗝,把飯盒往前一推,抹了把嘴:“曉波,你下午幫我跟領導請個假,我跟你程叔和蔡叔出去一趟。”

  程兵一愣:“我們還沒說要去幹什麼呢。”

  廖健突然變得非常正經:“一下午的時間我還是有的,不管幹什麼,我都跟你們一起去。”

  在廖健的盛情邀請下,程兵和蔡彬不情願地坐上了廖健的老頭樂——不需要駕照的微型四輪電動車。廖健坐在駕駛位,比對三大隊的警車還要熟悉,邊發動電機邊說:“兩位,不是省那打車錢,這東西不燒油,多環保啊。我們最開始在社區拉到活兒,一聽說要跟我們走路去公司簽約,那老頭老太太轉頭就回家了。後來我發現,這東西好啊,他們接孫子孫女放學都用這個,馬上安排公司給配了一輛。”

  可惜,沒開出五公里,老頭樂就趴窩了,廖健也不害臊,打電話讓兒子過來把車接回去修,三個人還是打車去了更遠的郊外。

  到了村口,看見下面坑窪不平還冒着水泡的土路,出租車司機說什麼也不開下去了。這樣也好,三人步行,穿過田埂,抄些近路。程兵一指地平線盡頭,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一排平房,就帶領着兄弟開始艱難跋涉。

  春耕早就開始了,一排排玉米秧整齊地插在地裏,顯得秩序井然,空氣中都是生機勃勃的泥土芬芳。三個人深一腳溡荒_,儘量不破壞村民的成果。

  彎着腰走了一段時間,三個人後背都烤得火辣辣的,廖健直起腰,自然而然地從旁邊驅鳥的稻草人上摘下草帽,扣在自己頭上,剛好合適。抬頭看看平房的距離,廖健忽而定在原地。

  “兵哥,你還有印象不?”

  程兵茫然搖了搖頭。

  “咱在這兒抓過人啊!”

  蔡彬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那次跟緝毒警配合抓毒。快秋天了,玉米長得老高,穿梭在田裏,就像咱們三個現在這麼近,都誰也看不見誰。”

  “是他們有槍那次吧?”程兵也陷入了深遠的回憶當中,“我記得正摸排呢,槍突然響了,我讓你們都躲在田埂下面,就老馬這愣種直往前衝,氣得我……”

  廖健朝旁邊一指:“那不就是那片田埂嗎?”

  蔡彬搖搖頭:“不對吧,這田埂都一模一樣,多少年了,你還能認出來?”

  程兵也跟着否認,三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廖健突然喃喃自語:“我覺得就是那兒,肯定沒錯。”

  未到平房,先聞狗吠。

  那不是單一看門犬的示警,而是無數同類狂躁的咆哮。

  程兵一下理解爲什麼這排平房外的小院沒有傳統村居那種高牆了。

  這不計其數的惡犬,比最精密的鎖還管用。

  圍了一圈的牆垛大多已經塌陷,那些挖機、通訊和打井的廣告殘破不堪,沒比田埂高出多少,垛上沒有村民慣用防盜的碎玻璃,那些支出的生鏽柵欄也都套上了倒着的空啤酒瓶,屋主平時應該嗜酒如命。

  門柱上的紅星已經褪色斑駁,一塊牌子隨意地掛着,隨風搖晃,上面用紅筆手寫着:內有惡犬,生人勿近。

  來到院門外,還沒進去,一股糧食發酵混合糞便的惡臭味撲鼻而來,根本躲不開,三個人都打了個趔趄。

  廖健直接捂住鼻子:“這味兒夠大的。”

  沒等另外兩人做出回覆,一聲尖銳的咆哮自院子中央響起,霎時整排平房安靜如常,其他的犬種全部噤聲。

  突然,一道黃黑色的身影呈直線自院內衝出,那是一隻巨大的惡犬,長相是德國牧羊犬的樣子,身形卻如藏獒一般寬大,應該不是純種。它口中的涎水四處亂甩,活像一隻患上狂犬病的瘋狗,然而,它舌頭卻完全縮在嘴裏,呈完全攻擊的情態,這顯示出它的大腦非常健康,正在思考膺懲三位不速之客的最佳路線。它的眼眶內除了黑色的瞳孔,剩下的部分完全被紅色淹沒——要不是尾巴翹起這個特徵,程兵認爲它完全就是一頭野狼。

  無論經受過多麼專業的訓練,人的反應速度不可能超出這類惡犬,三個人還沒來得及做出防禦姿態,這隻德牧串已經來到了院門,只見它高高躍起,不多時即將撲出最完美的弧線。

  站在最前面的程兵無疑首當其衝。

  “簌。”

  一陣微不可查的破空聲響起,一道銀色光柱從側面擊中惡犬,無論速率、角度還是時機都恰到好處。上一秒,程兵已經聞到了惡犬口中的腥臭,驟然再看,一根自制的,如特警防暴叉一般的馴狗叉不偏不倚箍在惡犬的脖頸處,生生把它定在地上。

  緊接着,一個同樣身着黃黑色服裝的人影躍到惡犬身邊,這人正是小徐,爲了能第一時間掌控惡犬,他壓低身形,四肢用力,活脫脫把自己變成了惡犬的同類。

  沒費什麼力,小徐輕鬆地把牽引繩拴在惡犬脖頸處,但這絲毫起不到控制的作用,惡犬依然在原地踢蹬,蹦跳,撕咬,尖利的犬齒迅速插拔,把小徐右手上的劣質護具咬得棉絮橫飛。

  小徐卻不慌不忙,單手收緊牽引繩,接着半跪在惡犬身旁的砂石地上,戴着護具的右手抵在德牧脖子處,腳下一掃,這類似擒拿術的招式直接讓惡犬失去重心,翻倒在地,似要失去戰鬥力。

  小徐滿意地點點頭,一鬆懈,這惡犬忽而下肢一蹬,竟直接從小徐襠下鑽到另一側,這下那根牽引繩反倒成了小徐的羈絆,隨着惡犬的掙扎,小徐眼看即將失去重心。惡犬不會錯過這種機會,它張開血盆大口,直朝小徐保護最薄弱的後腰咬去。小徐馬上關注到這個細節,它藉着重心轉移的勢頭,直接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惡犬身上,惡犬張開的大嘴竟死活合不上!趁它愣神,小徐再次佔據上風,控制着惡犬仰面而躺,迅速翻身騎在它身上,更兇狠地掐住狗脖子。

  程兵看出來,這回小徐下了死手。

  沒出一個呼吸的時間,惡犬的咆哮就變爲低聲嗚咽,它的瞳孔逐漸渙散,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張着,涎水隨着呼氣噴出來直接落到小徐臉上,他躲都不躲。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惡犬的紅舌逐漸變成紫色,歪斜耷拉在一側,它的牙齦在剛纔的對抗中受了傷,不少血順着嘴角滲出來,滴在胸口的毛髮上。

  小徐依然沒有鬆手的意思。

  三大隊三個人互相對視,程兵就要上去制止,怎麼說也是一隻看家護院的好狗,沒造成實質傷害的情況下就失去生命,他有些於心不忍。

  程兵即將張口,卻看到了驚人的一幕——那惡犬突然發生了180度轉性,眼窩中的紅色肉眼可見地褪去,露出清澈白皙的眼白,接着兩條前肢做出了家養寵物貴賓犬的動作,合十乞食。

  小徐鬆開手,重新站立,做了一個“坐”的手勢,惡犬馬上呈獅身人面像的形態,乖順地坐在地上,甚至撒嬌似地用頭蹭了蹭小徐戴着護具的手。

  電光石火間,它就從一隻隨時可能危害人身安全的惡犬變成了溫順的“好朋友”。

  小徐輕撫惡犬腦袋,隨手獎勵給它一塊帶血生肉。

  “好,喫。”

  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走在最前面的廖健邁不動步子,程兵渾身戰慄,幾乎不敢相信。

  小徐鬆開惡犬,終於回過頭,見到三大隊三個人,他犀利的眼神竟完成了與剛剛惡犬相同的轉變,瞬間變得人畜無害。

  三個人跟着小徐,在院內穿梭,那隻德牧串的服從性突然變得極高,靜靜跟在他們後面,時不時搖搖尾巴。

  每隔幾米,地面上就排布着死亡的樹根,腳搓搓泥土,還能翻出一些落葉混着泥水積攢而成的腐殖質,這些平房原來的用途應該類似林場。

  成排的鐵谎仄椒颗帕小F椒渴呛喡募t磚牆搭建的,插線板和排水明渠胡亂四散地面,除了大大小小的排風扇,連個像樣的電器都沒有,屋外的空調外機被拆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架子,顯得屋主對生存環境絲毫不在乎。鐵粎s顯得非常新,那些鐵柵欄一點鏽都沒生。

  蛔友Y的犬種大多體型不小,基本是雜交犬,跟純種犬比起來不受待見,也賣不出價格,小徐還是把它們養得很好,每隻都毛髮鋥亮。路過蛔訒r,都不用小徐做什麼動作,那隻德牧串往前一站,所有犬都閉上嘴。

  這隻德牧串是它們的首領,而小徐是德牧串的王。

  待了幾分鐘後,程兵已經聞不到什麼惡臭味,那味道換了一種更直白的方式攻擊人體,三個人忍不住依次乾嘔起來,直到進入小徐生活的平房,打開排風扇纔有所緩解。

  牀和竈都是磚燒的,直接接地,樸素但有效。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平房內遍佈大大小小的塑料桶,裝漆的、裝水泥的、裝農藥的……從外包裝看上去,這些塑料桶曾經用途各異,但被小徐精心處理乾淨後,都變成了給犬類調配食物的器具。

  小徐示意三個人隨便坐,他則站在一旁,帶着一身狗味,靜靜地望着他污穢與喧譁的狗場。

  程兵遞上一支菸:“兜了一圈,我沒去養警犬,你倒養上狗了。”

  “我喜歡跟狗待在一起,不用說話,不用費腦子,比跟人待在一起自在……”

  小徐咧嘴一笑。

  正是這一笑讓程兵萬分心痛。從認出馴犬者就是小徐以來,程兵一直覺得眼前的小徐有一種強行嫁接的奇怪感。那黃黑相間的破舊服裝、內瓤亂飛的破舊護具、泥濘遍佈的高筒靴和油漬粘連打綹的中長髮,跟小徐那張七年來沒什麼變化的臉完全不匹配。沒說話之前,程兵打量小徐,總覺得他是在臥底什麼任務而故意打扮成這樣的。

  直到這一笑,程兵意識到,從前那個充滿理想的少年已經變成了歷經滄桑的男人,他的五官和身體被命邠羲獒嵊志髲姷刂匦陆M合在一起,外表看着沒變,但內裏已經天翻地覆。

  四個男人窩在這一方磚房裏,聊彼此,聊現在,聊國家大事,聊出來後的變化,就是沒一個人說過去,說境遇,說說到底是命咴鯓拥陌才抛屗麄冊�2009年以這樣的身份相見。

  暮色四合,夕陽把鐵坏挠白蛹妬y地映在地上,像是要給誰的人生下什麼絆子。小徐重新拎起幾個大桶,開始給惡犬們做晚餐。他就在這些影子之間穿梭,不繞行,不躲避,那影子就直接映在小徐身上。

  等小徐快忙活完,程兵喊了一句:“喂完跟我們走吧,你照顧好它們,哥幾個照顧照顧你,晚上進城一起喝點。”

  小徐不置可否,臉上卻盪漾起笑容。恍惚間,程兵似乎又看到了七年前那個跟屁蟲,那個明媚的少年。

  進城後天剛擦黑,對於夜宵來說時間尚早,這一片的大排檔幾乎都剛剛開門,仍在進行備菜工作,穿梭在塑料桌椅間最多的人是服務員。

  唯有一家完全不同。

  “馬記夜宵”的招牌雖然不大,但周圍做了一圈特殊的LED處理,形成光線滾動的效果,在灰頭土臉尚未開燈的街道中鶴立雞羣。

  夜宵攤不大,算上擇菜的桌子也就將將十張,此刻卻已經坐了三四桌。食客的笑鬧聲和酒杯碰撞聲不絕於耳,令其他攤位豔羨無比。

  一臺被油煙包裹的露天火竈旁,馬振坤身着紫色圍裙,腳蹬黑色高筒靴,肩上搭着的毛巾和右手的手套顏色一樣,都黢黑一片。他剛剛結束一盤硬菜的炒制,簡單刷了下鍋,便用手指肚直接觸碰被火焰直噴的鍋內,把最後幾滴水擦淨,若不是地道的路邊廚師,絕對做不出這樣的動作。他不用鍋鏟,右手擎起炒勺上下顛着,食材蹦得老高,又穩穩落回勺中,左手則像精密咿D的儀器,定時定量添加調味料。待時機成熟,他拎起一個被紮了幾個眼的礦泉水瓶,瀟灑地轉了一圈,將裏面的料油均勻澆在鍋邊,那火爆的,刺激鼻腔的,獨屬於這座城市的香氣撲鼻而來。

  “哎,來嘞,出鍋嘍!”

  隨着一聲煙火氣十足的高喊,馬振坤那張不修邊幅,鬍子拉碴的臉就從煙氣中鑽出來,他手持一盤濃豔生香的爆炒蟶子,飄然遞到食客桌前。

  似乎是比着喊,另一頭,馬振坤的妻子李春秀又接到一桌熟客:“來啦老幾位,隨便坐,等會兒讓老馬給你們炒盤我家新菜嚐嚐!”

  把客人迎到座位上,李春秀一抬眼,明明已經看到了程兵等人,卻沒有過來迎接,接着去忙自己手頭的事。

  馬振坤在桌上放下蟶子後,就被食客抓住走不了了。

  “老馬,來喝一杯!”

  沒有座位,老馬躬身在桌旁邊,在食客的拉扯下有些東倒西歪,他依然笑呵呵的,臉上沒有絲毫不快。

  “幾位喫好哈……”

  這位招呼老馬的客人有點喝多了,他光着膀子,站起身摟着老馬的肩膀。這種親密接觸顯然讓老馬有些不適應,他身子往後躲了躲,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們猜他以前幹嘛的?……不吹牛逼哈,我這兄弟以前是警察,搞刑偵拿過槍,抓毒販殺過人的……”

  桌上的其他食客看着眼前這油膩鬆垮的男人將信將疑,完全沒法把他和“刑偵”“緝毒”等關鍵詞聯繫在一起。

  客人接着講下去,目光深邃,語氣也變得諱莫如深,他單手比出槍的手勢,在酒精的作用下,另一隻拿着酒瓶的手不太受控制,不自覺地高高舉起,稍不注意就灑了馬振坤一身。

  煙火氣頓時消失了。

  馬振坤錶情僵硬地站在原地,其他食客紛紛把自己往後挪了一米,而那位起身的客人酒一下就醒了,他拿起自己脫下的衣服懊悔地在馬振坤身上擦着,似乎這樣就能彌補。

  馬振坤依然一動不動。

  遠處的李春秀髮現異樣,剛要過來勸,馬振坤突然展顏,哈哈笑了一聲:“這都不叫事!”

  煙火氣重新包裹這個夜宵攤,熱鬧如舊。

  那個客人穿好衣服坐下,舉止收斂了一些:“老馬,是兄弟的話來喝一杯!”

  馬振坤毫不猶豫地幹了一大杯扎啤,嗝都沒打,仍然是低頭哈腰的態勢:“大家慢慢喫,喫好喝好哈……”

  2002年那場微溼的雨似乎下了七年,徹底澆滅了馬振坤性格中的怒火。

  他就是一片被雨水打落地面的薄葉,被踩踏,被捶打,被碾進土裏又被挖出來暴曬。

  這一切都被程兵等人看在眼裏。

  程兵走了過去,他的嗓子有些發澀。

  “老馬。”

  馬振坤並未認出程兵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以爲又是哪位熟絡的回頭客。

  看見程兵,他路都走不了了,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任由火竈把鍋底燒得紅熱。

  “程隊,你回來啦。”

  兩個人各上前一步,撞在一起,來了一個久違的擁抱,接着,三大隊所有人都抱在一起,每個人眼窩都是熱的,在這個偏乾燥的夜,唯有這一圈友誼溼潤異常。

  鍋、菜、其他食客,馬振坤什麼都不管不顧了,趕緊熱情地收拾出一張桌子,拉椅子讓程兵等人坐下,大聲吩咐着服務員開酒。

  李春秀悻悻地走了過來,沒什麼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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