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你爲什麼來這裏?”
“爲了破案。”
“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只要能破案,去哪裏都無所謂。”
接下來的日子,程兵一直和紅中、虎子等人相安無事,相敬如賓。到第四天,程兵覺得時機成熟,這天早上放飯後,他將一袋子五顏六色的昂貴香菸、幾桶泡麪和幾板火腿腸放在舉着饅頭的紅中面前。
“中哥,”程兵態度諔曇艟拖袷沁^往其他人叫他程隊,“想請你幫個忙,替我找些別的號的人,打聽點事。”
紅中高舉湯碗,等把所有殘留的“福根”都倒進嘴裏,纔不緊不慢地說:
“你誰啊?”
程兵把東西往紅中懷裏一塞。
“咱倆沒樑子,”他朝通鋪末尾抹了一眼,“阿哲的事我見了不管良心過不去。被關在一起就是緣分,你幫我,我記着,以後有機會我還。”
紅中彷彿一切都瞭然於胸,他不假思索地順着程兵的話茬說下去。
“你們隊的事,我聽過,想抓那個跑了的?”
程兵心裏升起一陣雀躍,他之前的判斷沒錯,這是個“拿事兒”之人。
“對。”
“這麼大的案,近期這小子不敢在一個地方趴窩,只能到處飛。”聽着紅中的話,程兵竟然有一種跟老警察交流案情的錯覺,“中國這麼大,要抓這種野兔子,唯一的方法,你把自己也變成野兔子。”
程兵頗爲認同地點點頭,順手就將大半塊饅頭塞進嘴裏,很快就噎得不成樣子,他一把抓過旁邊虎子手中的湯碗,咕嚕咕嚕喝個精光。虎子還噎得夠嗆,他一臉錯愕地盯着程兵,只得不停捶自己胸口,非常滑稽可笑。
紅中噗嗤一聲樂了,他像老張一樣拍了拍程兵的肩膀。
“你這喫相越來越像嫌犯了,挺好。”
說着,他朝鐵門比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程兵心領神會。
下午放風的時候,在紅中的安排下,程兵和另一間號子的知情人見了面。
對方神情畏畏縮縮,就像老鼠看到貓,那是刻在基因裏的敬畏。
“幫你問過了,我們那片沒這號新人。程隊……”
程兵嘴裏叼着根什麼植物的根莖,擺擺手:“叫程兵吧。”
對方哪敢叫,低眉順眼地說:“你的路沒錯,只要王二勇還做老本行,你就跟着當地的瓢把子找,這是規矩。”
兩個人又交流了一些細節,程兵就像趕場的演員一樣,馬上來到了另一處空地。另一名嫌犯已經在地上畫了一幅精細無比的構造圖。
“程隊,您抓人在行,但這方面您得信我。”嫌犯手持一根樹枝,一邊指着構造圖,一邊補上細節,“您看,這兒是襯板,這兒是面板,這兒是傳動臂,這兒是執手撥輪,這兒您得注意了,是斜舌和鎖芯……這種防盜門的鎖,材質硬度高,不怕砸也不怕撬,只有鎖芯是制式的,王二勇這一派一般就從這下手。用稍微薄一點的塑料片就能把鎖捅開。”
程兵感激地捶了一下對方的胸口,抬頭看着高處的警察和旁邊的管教,在大家視線未交叉的盲區,迅速把一盒中華塞進了對方的衣領裏。
午飯後,程兵竟沒回自己號子,紅中給鋪了路,他在另一間號子的盥洗室見到了一位湖南籍嫌犯,這口湖南腔聽得程兵皺起眉頭,他恨不得一句話做一條筆記。
“你們警察抓人那幾套,我們其實都清楚,不是我們蠢容易被抓,是和警察相比,我們沒得羣械牧α俊3剃牐砸ネ醵拢仨毶钊肓t校屚醵乱埠臀乙粯樱蜎]在人民羣械耐粞蟠蠛V校 �
程兵哭笑不得,心裏想但沒說出口:你比我們陳局還像陳局。
有了目標,程兵覺得比在市局三大隊辦公室過得還要充實。下午,他託李管教從閱覽室借來了一本最新修訂的《中國交通地圖》,以手指沿途追尋各主要幹道途經的市縣,並默記在心。到了晚飯時間,他竟然發現右手食指的指甲被磨去了一小部分,比其他指甲短了幾釐。
紅中沒在號子裏喫晚飯,程兵以爲他又去幫自己咦髁耍难Y有點過意不去,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法習慣別人對自己釋放善意。
虎子一直在高聲朗誦着什麼,仔細一聽才發現,是家裏寄來的家書。程兵還在詫異管教爲什麼不來制止他,後來才明白,是李管教替他報名了朗讀比賽。
還有個犯人鬼鬼祟祟湊過來,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
“兵哥,看看,我女朋友,好看不?美不美?”
程兵笑着敷衍兩句,翻了個身,把一隻耳朵窩在被裏,仔細翻看着手中的地圖。
地圖上突然出現了阿哲的臉,他壓着嗓音說:“兵哥,我要出去了,一定幫你抓到王二勇!”
程兵心神一動,把《中國交通地圖》的一頁摺好,扣上,掏心掏肺地說:
“阿哲,你年輕,聰明,讀過書。出去後,一定重頭給我好好活,你再瞎折騰,我饒不了你!”
阿哲似乎沒想到程兵突然這麼正經,一下無所適從,他的視線飄忽了一會兒,怯懦地說:“……好,兵哥,我聽你的。”
話音剛落,紅中一腳踹開鐵門。
所有嫌犯的目光都集中到門口,不管是罪大惡極的畜生還是沒心沒肺的小子,每個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紅中的臉是青灰色的,就像古墓的陪葬品。
“剛去驗了血,”紅中的說笑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明天應該打靶了。”
“打靶”是裏面的黑話。
還沒等號子裏的氣氛降到冰點,虎子就迎上來。
“紅中哥,人生就是走一遭,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啥留戀的。”
紅中陰鷙地說:“不留戀,那你跟我換?”
虎子反應很快,一瞬間的尷尬大約只有紅中和程兵察覺到了。
“中哥,我暈血。”
所有人都在等紅中的反應。
紅中雙肩一塌,翻身靠在牆上,哂笑起來。
氣氛頓時輕鬆了些,所有人都粜ψ刨┝R虎子。
紅中的表情突然嚴肅。
“我是壞人,手上幾條人命,活該打靶,我認。”
紅中脖子上的大筋抖了抖,似乎回到了血雨腥風的從前。
“小時候被人劫道,發現誰拳頭硬誰就有錢花,所以誰比我兇我就打誰,我要做那個最兇最惡的……一來二去成今天這屌樣了。”
號子裏沒人說話,程兵剛剛拾起的地圖也放在鋪位旁邊。
紅中走到雜物櫃旁邊,打開櫃門又關上,什麼也沒取,什麼也沒放進去,這感覺有點像人生。
他接着說:“剛纔感覺,這輩子已經在我眼前劃拉過了,就像只抽屜,啪一聲就要關上了。低眼一看,裏面全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真他媽沒意思。”
他走到程兵身邊,竟然直接坐在了地上,且喊了一句“兵哥”。
“兵哥,號子練眼,什麼人眼前一過,我就知道是什麼物變的。你跟我不一樣,放在哪,都是好人。你面子是囚犯,裏子還是個警察。你答應的事,一定會辦。”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程兵知道,他這麼做,不是單純有求於人,還給足了程兵面子——這個動作一做出來,不管再來多麼凶神惡煞的嫌犯,程兵都是唯一的號頭。
這是紅中給程兵遞交的投名狀。
程兵嗓子一緊,不假思索道:“說吧,什麼事。”
“我給我娘留了包東西,幫我帶給她。”
“好。”
男人間的承諾不在於承諾說出的一瞬間,而是之前每時每刻積攢的點點滴滴,有句俗語說——水裏無魚,事(市)兒上見。
紅中握住程兵的手,感激地拍了兩下,恰好是又能交心又不會引起反感的程度。
“多謝。”
接着,紅中走來走去,一會兒敲敲這兒,一會兒摸摸那兒,嘴上卻一直沒閒着。
“我爹走後,我的事一直瞞着我娘,她到現在都還以爲我在廣州做生意。”
“我死了,也不知她會怎麼樣?”
說到這兒,紅中恰好來到鐵窗旁,他往窗外看了看,發出了一聲和他極其不匹配的嗚咽。
這一刻,他是一個人。
程兵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把即將外放的情緒全都憋了回去。
最後,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希望你看到的也是三十四顆星星。”
這一夜就跟程兵到來的第一夜一樣,沒人睡着,也沒人做出格的舉動,大家都躺在牀鋪上,但程兵感受得到,每個人的心都圍在紅中周圍。
有那麼一兩個瞬間,程兵也想把自己拉回到正常的思維邏輯裏——一個死刑犯,最不需要的就是刑警的同情和共情。
可惜,號子裏沒有思維,也沒有邏輯。
窗外剛有點泛白,三撥人依次走進來,一撥人給紅中做最後的檢查,一撥人帶來整潔全新的衣褲給紅中換上,最後一撥人按照紅中的需求,帶來了一大盤肘子肉。
紅中如刺秦失敗的荊軻一般,箕踞以罵曰:“狗日的,半塊肉就頂了。你們替我多喫點。”
話音未落,鐵門打開,李管教探出頭:“劉中,到點了。”
兩名武警接踵走入號子。
紅中平靜地站了起來。武警架住他,朝門外走去。
跟想象中的死刑犯不同,紅中腳步鏗鏘,一步都沒軟,直到他覺得腳邊有點異常。
低頭一看,阿哲將兩塊布塞在了紅中腳踝被鉸鏈長期困鎖的傷口旁。
紅中頓時癱如爛泥。
“兄弟,對不住啦。”
武警很人道主義地等他恢復過來,他惡狠狠抹了一把臉,像是在跟自己的一輩子較勁。他環顧一圈,倒數第三個看向虎子,倒數第二個看向阿哲,最後一個看向程兵。
“兄弟們,先走一步。”
……
下午放風的時候,程兵剛剛結束了跟一名嫌犯的對話,收集到了很重要的線索,正獨自倚靠牆邊,細緻咂摸時,阿哲又湊過來。
“兵哥,你聽到沒?我感覺我聽到中哥那聲槍響了。”
程兵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說那地方離這兒跨了半個市,能聽到就怪了,不過他沒說出來,反而問道:“明早九點就走?”
“嗯。判了,五年,不長不短。”
程兵沒再繼續說教:“挺好。我也快判了。”
阿哲突然變得淚眼婆娑:“兵哥,咱倆應該不會分到一個監獄,以後再見你就難了。”
“見,也別在這樣的地方見。”
順着程兵的目光,阿哲也望起那蔚藍深邃的天空。
“兵哥,一直想問,當初你爲什麼當警察?”
“小時候,有次和我爸上街,經過一個熟食店,櫥窗裏都是燒雞肘子火腿腸什麼的,我餓,就問我爸,爲什麼不能砸開玻璃把這些拿出來喫?我爸說這世界是有規矩的,不守規矩就會受罰……我那天發現自己有些不受控的東西,我怕自己有天成了個壞規矩的……”
阿哲突然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程兵。
程兵釋然地拍了拍阿哲。
“……逗你的,因爲穿警服,帥。”
第四章 出獄
號子裏的人口流動速度比程兵想象中大很多。
這些日子,唯一沒有變化的就是那個被鐵槐Wo起來的監視器。這隻冷漠觀世的獨眼看着鐵窗之外日月更替,看着電視節目不斷迭代,看着勺子裏灑出的肉湯給鐵門留下新的痕跡,看着程兵的鋪位從角落一點點前移,最終睡在原來紅中的位置。
直到這天,監控中再次響起這位前刑偵支隊長的名字。
“程兵。”
李管教的聲音沒有任何頓挫,依然帶着一如既往的威嚴。
號子鐵門打開,一件洗淨的藍色馬甲送進來,兩名警察緊隨其後,遞給程兵一支完全由塑料包裝的一次性刮鬍刀。
在警察的監管下,程兵對着盥洗池的鏡子開始整理儀表。
突然,他聽見旁邊的犯人小聲哼唱着什麼。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正是《少年壯志不言愁》。
程兵笑罵道:“你還金色盾牌上了,你有熱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