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11章

作者:张翼

  犯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之前聽你幹活時候總哼哼。”

  程兵愣住了,抹了一把臉,在那些表意識和潛意識交戰的時刻,他唯一能聽到的就是王大勇那中江話的口音,沒想到自己還會不自覺哼唱這首代表着青年警察的歌曲。

  程兵驀地回憶起那次出警,一個名叫“小雨點”的聽袪懢旄赣H點了這首歌。

  他突然加快動作,更加仔細地把下巴周圍每個毛孔都理淨。

  要見慧慧了。

  刮鬍子的過程中,程兵總能想起和慧慧生活的點點滴滴。那時他忙於案情,不修邊幅,每次抱起慧慧和她貼臉,慧慧都咯咯笑着嫌扎。

  現在,鬍子沒了,也不用再辦案了。

  “嘶。”

  程兵喫痛一聲,手上一鬆,刮鬍刀掉在地上。

  他心不在焉,手被劃了個小口子。

  警察馬上拾起刮鬍刀,又給程兵的傷口做了緊急處理,貼上一方小小的創口貼。

  李管教示意警察先出鐵門,給程兵幾十秒最後的時間。

  程兵回頭,俯瞰躺在鋪位上的嫌犯們,跟剛進來時相比,所有人都換了一茬,但每個人身上都能看到“過來人”的影子。這個睡在他旁邊的嫌犯一直唯程兵馬首是瞻,就如同當時的虎子和紅中;而現在睡在角落的,跟阿哲一樣不善言語,總被欺負,也對程兵也畢恭畢敬。

  看到程兵回頭,每個嫌犯都直起上半身,齊聲叫了句:

  “程隊。”

  程兵的嘴角欣慰地微揚,他擺擺手,還是那句話:“以後就叫程兵。”

  “程隊,我們相信你一定有好結果。”離他最近的嫌犯帶頭說,“你之前交代的事我們忘不了,拿到什麼線索,等有機會了,一定想方設法告訴你,幫你忙我們心甘情願。”

  此時程兵已經走出鐵門,只留下一個微駝的背影和一句隨風飄散的話。

  “你們出去之後好好活着,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外面天氣很好,天上一片雲都沒有,一定又是和平、安寧的一天。

  陽光透着柵欄射到走廊上,“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八個藍底白字顯得更加斑駁,程兵掃了一眼旁邊電子日曆上的日期。

  今天對於臺平的公安系統、媒體喉舌甚至市民百姓來說,都是個大日子。

  市刑偵支隊三大隊原刑警程兵、蔡彬、馬振坤、廖健和小徐在審訊過程中致王大勇死亡一案即將迎來判決,隨後,幾人將從各看守所分散移交至各監獄繼續服刑。

  之前號子裏進來個文學青年,從閱覽室借的書不是弗洛伊德就是馬爾克斯,他曾經如此形容:“我們跟西方那個西西弗斯差不多,在這兒待到頭,以爲把石頭推到了山頂,沒成想,這只是千萬次折磨中的第一次罷了。”

  在號子裏“推石頭”的過程,將懸在程兵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完全抹除了。最初,程兵總一身冷汗地從噩夢中驚醒,他已記不清具體內容,只有來自夢境中的聲音蔓延到現實中,在他耳邊縈繞,“死刑”“死緩”“無期”,大多是這種頗爲嚴重的宣判。

  隨時間流逝,尤其是在那次見過慧慧之後,這些夢境再也沒有出現過。對於即將到來的審判結果,程兵完全處於漠然的狀態,他告訴自己,不管判決結果如何都不再考慮上訴的事。他不因期待判少了幾年而欣喜,也不因擔憂判多了幾年而內耗:之後要去哪裏已經確定了,判多判少無非就是繞遠路和抄近路的區別。

  面前的管教和警察已經走遠,程兵連忙加快腳步跟上。每天都要在走廊裏來回跑操,程兵只覺得走廊很短,而今天的走廊似乎格外長,程兵甚至從走廊盡頭品出了某種深邃莫測之感。

  一瞬間,他猝然意識到——

  深邃莫測的不是走廊,而是縹緲的未來。

  不管是古老西方帶有宗教性質的審判庭,還是東方封建王朝的衙門,其建築制式都以帶給被審判者最大的壓迫爲要義。西方以聳立的石柱拉長縱向維度,而東方以多進院落擴展橫向維度,兩相結合,便成我國現代法院之風格。

  順着整齊威嚴的多層臺階拾級而上,恢弘的四方建築顯出全貌,每一個方正的窗口內,都有等待被寬慰的泣者,等待被救贖的靈魂和等待被決定的明天。

  一聲輕飄飄的落錘聲從其中一扇明窗傳出來。

  “現在宣判。”

  這是926刑訊逼供案的庭審現場。

  隨着書記員“全體起立”的喊聲,現場一片嘈雜,桌椅前推後拽的拉扯聲中,手銬碰撞的叮噹聲尤爲清脆。

  人羣整齊站立,黑壓壓地擋住了直播鏡頭。時代已然搭上提速的快車,程兵等人進去前,大家還更習慣於通過電視新聞和收音電臺獲取最新諮詢,而就這麼短短數日光景,網站黃頁如雨後春筍般湧出,“搜索框”“新媒體”“首頁”等新名詞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926案的宣判,也是民嘘P心的重大新聞第一次在網絡上同步直播。

  直播鏡頭從前到後晃動着,開始捕捉會場內的特寫畫面。

  木黃色的牆壁深沉和無瑕,中間掛着熠熠生輝的國徽。國徽稍稍向下擺了一點角度,顯出某種肅穆和憐憫。椅背高聳的天平椅和桌面整潔的法臺圍成一個和諧的三角區域,審判長和陪審員就站立其中,書記員也在一旁筆直挺立。每位工作人員的表情都淡然而肯定,顯出這次庭審並無太多意外和波瀾。

  特寫終於給到本次庭審的主角,三大隊腥恕K麄冋境梢慌牛际执麂D子,身着藍色馬甲,不過馬甲背後各不相同,有“東看”“二看”和“市一看”等代表不同看守所的印字。

  攝像的年輕人發現了一個細節:就算已經脫下警服一段時間,三大隊的人仍遵守着某些規則和秩序,幾個人被銬的雙手舉在同一高度,就連微微佝僂的後背都呈現相同角度,從側面照過去整齊無比,導致這一排只能看見最內側的小徐。

  忽而這隊形被打破——最外側的程兵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藉着起身的機會迅速回頭瞥了一眼。他的雙眼竟頓時呈出兩種不同的感情,一側是期待滿足,另一側是希冀落空。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劉舒身着黑色套裝站在旁聽席內,她五官擠皺,渾身緊繃,某種洶湧的情緒正被她盡力壓制着。

  她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再旁邊是馬振坤的妻子李春秀,從沒係扣的外套縫隙看進去,兩抹深綠隱隱約約,那是圍裙的肩帶。她素面朝天,遍佈褶皺的雙手捂在臉上,悲慟從指縫中流出。廖健的妻子也在一旁輕聲啜泣,她拍着馬振坤妻子的後背,小聲規勸着什麼。

  蔡彬的妻子離她們有一段距離,幾道隱約的淚痕衝散了她的淡妝。她目光平視,直直盯着不遠處蔡彬的背影,想從那沉默的藍色中讀出任何回應,但不得。

  妻子們的身後是小徐的父母,他們的打扮莊重而得體,顯出高級知識分子的優雅,可再多的學問也無法抹平兩個人內心的悲傷,他們互相攙扶,身體都微微抖着。

  審判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填充了整個審判庭。

  “本院認爲,被告程兵、蔡彬、馬振坤、廖健、徐一舟在審訊過程中對921案犯罪嫌疑人王大勇進行毆打致其死亡……”

  小徐終於繃不住了,說到底他參加工作不久,判決剛開始,他就盡力壓制着雙手的擺動,那種惶恐讓他整個身體都在不斷的顫慄。

  “其行爲已構成故意傷害致死罪,應予懲處;本市人民檢察院指控程兵等犯有故意傷害致死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

  蔡彬雙目眼角都耷拉着,讓人摸不清他的目光到底看向何處。之前在審訊室,他無數次呵斥過各類嫌犯:“你把眼睛睜開跟我說話!”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其中的一員。

  “現判決如下……”

  這句話把嚴肅的氣氛敲開一個口子,旁聽席最後的無數記者紛紛上前一步,長槍短炮對準了審判長和五位被告。就算已經明確被告知不允許開啓閃光燈,那嘈雜的快門聲還是四起,惹得馬振坤一陣煩躁,他急促地眨了幾下眼睛,接着憤怒地砸了一下面前的欄杆,好在這個動作沒有被其他人發現。

  “程兵,有期徒刑八年。”

  從開始宣判起,程兵就一直低着頭,似乎這樣就能把自己埋進過往的時光中,回到那個處理案情的,捉拿罪犯的,他最熟悉的世界。他在心裏默算着,八年,慧慧應該都考上大學了。

  八年,慧慧一共才成長過幾個八年啊!

  之前的邏輯自洽和心理防線完全崩塌,程兵幾乎站立不住,靠法警撐着才勉強維持體面。

  “徐一舟,有期徒刑六年。馬振坤、蔡彬、廖健,有期徒刑五年。”

  廖健竟然是五個人當中最坦然的。他一直昂着頭,目光灼灼地盯着審判長,這種淡然其實反映着內心最深的絕望——他已經做好了決定,和警察生涯分割,和過去的一切說再見。

  人羣中竟然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庭審結束,三大隊五個人被帶離,記者和工作人員扛着鏡頭追出去,被告家屬們都在原地沒動,他們面無表情地被這世界的顛倒黑白淹沒。

  當然,所謂“顛倒黑白”,只是他們這麼以爲。

  突然,李春秀大喊了一句:“他們沒錯!”

  長槍短炮馬上調轉,擊中了這個可憐的女人。

  漢白玉柱和臺階之下,幾輛囚車整齊停在法院門口的廣場上,四周拉了警戒線,數以百計的市民不斷往前湧着,因爲這起案件的性質,維持秩序的警官們根本不敢再做分毫動作,任由警戒線的包圍圈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等到三大隊五個人被帶到囚車旁邊,警戒終於被衝破,率先鑽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921案受害者的父母。

  受害者父親手裏的煙還沒掐滅,好像從9月21日一直燃燒到現在,他跪在囚車旁邊,離程兵非常近,哐哐砸地的磕頭聲清晰地傳入程兵的耳朵。

  “求求法官,求求審判長,聽聽百姓的聲音吧!”

  哐。

  “程兵隊長是個好人啊,三大隊的警官們也是好人啊,好人不能沒好報啊!”

  哐。

  “你把程兵他們抓進去了,我女兒的案子可怎麼辦啊!”

  受害者母親在一旁拉拽着受害者父親,同樣的涕泗橫流,她跟着受害者父親喊了一會兒,表情突然一變,竟然露出了某種扭曲的笑容。

  她咯咯笑着,嘴裏的話越來越含混不清。

  “青天大老爺!嘿嘿嘿!

  “包拯包公包黑炭,嘿嘿嘿!

  “走吧,老公,閨女要放學了還得回家給她做飯呢,嘿嘿……”

  她又發病了。

  三個法警限制住程兵的動作,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受害人父母被前同事帶離。

  五位被告雙手被限制在身後,被迫打開雙肩,直面法院外更多更瘋狂的媒體。

  這個必要流程走完後,幾人即將被分別押上不同的囚車。

  沒有任何溝通,三大隊所有兄弟都側臉望向最中間的程兵。

  馬振坤強擠出笑容,衝着程兵點了點頭,從這一抹笑容中,程兵品出了最初搭檔時的磨合與分歧,品出了案件偵破後的欣慰與滿足,更重要的,還有無數個天氣惡劣的白晝,無數個挑燈鏖戰的星夜,兩個人一同並肩作戰而生出的,一輩子都無法抹除的兄弟之情。

  蔡彬和廖健微微仰着頭,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他們多想再聽程兵指揮,聽到那一句“動!”。兩個人的眼神都非常複雜,拋開那萬千情愫,總結起來是一句話——“程隊,跟了你,我們不後悔。”

  就在踏上車前的一瞬間,程兵雙肩一用力,法警的束縛小了一些,他雙手別在背後,用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朝着三大隊的兄弟們微微揮了揮手。

  小徐頓時淚流滿面。

  囚車依次駛出廣場,載着車上的前刑警們分道揚鑣。

  程兵的車是最後一個開出去的,駛離轉角的一刻,他的目光鑽出囚車灰黑色的柵欄,越過無數行道樹和建築物,最終停在了市局辦公大樓。

  那裏,穩穩懸掛着,警徽。

  “程兵。”

  管教的聲音依然威嚴。

  “是,管教。”

  鐵門開合的聲音從未變過,一如2002年那個遲遲不離開,改變了每個人命叩耐硐摹�

  程兵立正站好,乖順無比,牢獄生涯把他徹底盤成了一塊圓潤的樹根。

  直到管教擺了擺手,程兵才放鬆身體,在警察的注視下,程兵和管教在桌子兩旁對坐。

  桌上擺着一張紙和一疊材料。

  程兵伸出手。他的臂膀比在三大隊當隊長時還結實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抬頭寫着“釋放證明”四個大字,證明上的照片還是入獄時照的,照片中的程兵微微頷首,目光對一切都充滿敵意,頭髮根根直立,似乎隨時準備反抗什麼。

  旁邊隔離門的雙層玻璃上映出程兵現在的面容——

  頭髮很短,軟趴趴地順在頭皮上,兩鬢已經微白,長期的體力勞動令那張本就堅毅的臉龐更加溝壑縱橫。雙手、脖頸、面部……每處外露的皮膚都黝黑無比,跟照片上判若兩人。

  和接受審判那天一樣,程兵再次抬起頭,看了看已經更換爲全LED屏幕的電子日曆。

  已經是2009年3月了。

  管教翻開旁邊那疊資料,說出了最終的決定,程兵思緒遊離,聽得斷斷續續,內容他大概也能料到,大意便是:程兵因表現良好獲得減刑,於2009年3月刑滿釋放。

  在監獄大門旁的隔間,程兵換上了七年前進來時那身T恤和長褲,他伸出手往兜裏摸了摸,掏出了自己的翻蓋手機。他忽然特別想看看慧慧的臉,於是上下翻動操作了半天,但屏幕始終沒有點亮。

  警察在一旁提醒道:“別想了,七年,怎麼可能還有電。你出去之後趕緊換個新手機,能儘快幫你融入社會。你這款手機的電池只能拆下來充電,現在都沒有這樣的手機了,都是直接插在手機上充……”

  程兵無奈笑笑,把手機放在一邊。

  警察注意到他鼓囊囊的褲兜:“給女兒準備的?這麼早就揣好了?”

  程兵展顏點頭。

  等程兵完全整理好儀表,警察微笑着把釋放證明遞給程兵。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身上的衣物不符合季節,程兵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警察按下了按鈕,新人生的大門緩緩打開。

  程兵腳步沉着地走出去,連頭都沒回,七年來,他第一次沐浴到自由的陽光。

  他身子一下就不抖了。

  直到監獄大門關上,他纔回過頭,靜靜看了許久,就像在審視一段無法忘懷的過去。

  和舊人生的搏殺還沒有結束,哪有什麼新人生?

  程兵邁步離開,倏忽間腳步鏗鏘,這塊圓潤的根系迅速生長出尖利的枝杈,生機勃勃地指向尚未完全消除的黑暗。

  不過,命邔ψ胖﹁镜拇驂盒藜粢廊粵]有結束。

  程兵的第一站,就是去戶口所在轄區的派出所進行報備。

  伸手攔車,等到那塗裝嶄新的出租車在程兵面前停穩,他儘量掩飾自己是從2002年來的這個事實,但動作還是頗有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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