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翼
所有嫌犯都看着紅中,大家都想知道,如此針尖對麥芒的時刻,這個一直以權威不可侵犯自居的號頭,聽到對方喊出“我是警察”這四個字之後,該如何應對?
阿哲心裏一沉,他感受到了其他嫌犯的摩拳擦掌,覺得程兵慘遭毒打在所難免,而這頓打一定會引來管教,到時候號子裏的所有嫌犯都會去小黑屋裏關禁閉。
就在這時,紅中慢慢逼近程兵,惡狠狠抓住程兵的頭髮,目光凌厲且語重心長對程兵說道:“我在這兒進進出出加起來十幾年,送你一句話。
在這裏過活,要學會認命。你已經不是警察了。
這輩子,都不會再是了……”
紅中意識到程兵並非池中之物,也沒再難爲他。徑直回到自己的牀位,舒服地躺下閉上了眼,就像在家裏一樣自在。沒一會兒,他竟然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阿哲也愣住了,他和其他嫌犯面面相覷,虎子愣在原地,他低聲罵了句娘,無奈地一揮手,他的擁躉們都悻悻然回到了鋪位上。
程兵面無表情,但心裏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紅中剛纔的話就像是刀刻一樣印在程兵腦子裏,他反覆咂摸其中的每個字,越想離現實越近。
終於,他徹底接受了自己此刻的處境。
如果說從讓號子中所有人“聽話”“怕他”“好管”的角度來看,紅中確實做到了。
程兵對他刮目相看。
天亮了,程兵幾乎一夜沒睡,剛剛迷糊上就被起牀號叫醒,這是程兵在號子裏沐浴的第一抹朝陽,望着那個小小的鐵窗,程兵有些無所適從。
在管教的安排下,他行屍走肉般跟着其他嫌犯一起走出了鐵門。
這裏的空氣終於通暢些,不過程兵還是緊了緊鼻腔。從進了號子開始,程兵就一直聞到一股怪味,他最初以爲是馬甲殘留的味道。不過,等他看到飄蕩在窗外的濁氣,他慘笑着明白了一切。
明明陽光明媚,建築物外就是灰濛濛的。
這種情況,他只在殯儀館見過。
狹窄的走廊內,李管教威嚴地站在牆邊監督,嫌犯列成兩行,來回小跑,就像撞了魚缸才知道回頭的觀賞魚。更可笑的是,這走廊長度最多不超過三十米,就是來回跑五圈,也不比操場一圈。
在紅中的帶領下,所有人高喊口號。
“一二一,一二一。”
程兵實在張不開嘴,身邊的嫌犯卻喊得氣勢雄渾。
“遵守監管,服從管理!”
“一二一,一二一。”
“改惡從善,重新做人!”
地方實在有限,各號嫌犯輪流出早操,回到號子排隊等早飯時,程兵依然能聽到其他號子嫌犯的口號,和李管教的訓誡。
“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
號裏的嫌犯從鐵門一直排到蹲廁,程兵當然是最後一個。眼望便池,耳聞碗勺相撞,那些一直被程兵嗤之以鼻的三流刑偵劇場景,居然真的降臨在他身上。
“我希望你們心裏時刻提着根弦,當要失去方向的時候,問問自己三個問題……”
鋼條間的小口露出窄窄一道縫隙,一抹藍色一閃而過,接着鐵勺就伸進來,湯汁淅瀝地順着門流下,日復一日,已形成擦不淨的痕跡。
越黏稠,越掛壁,說是肉湯,不見肉,只有油。
“你是誰?你爲什麼來這裏?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
“哎,哎!傻愣着什麼呢?接饅頭啊!”
門外的嫌犯不耐煩地敲了敲鐵門,程兵這才意識到,已經排到了自己。
端着碗擒着饅頭回到鋪位上,程兵食不知味,幾分鐘過去才揪掉了饅頭皮,饅頭很快被其他嫌犯分而食之。
李管教的話如晨鐘暮鼓,每當程兵想站起來幹什麼,都會被砸一個跟頭,他只能呆愣地坐在鋪位上。
“你是誰?”
“我是程兵。”
“你爲什麼來這裏?”
“我,我……”
“未來你要到哪裏去?”
“啊!”
程兵抱着頭喊了一聲,直接引來虎子的叫罵。
紅中雙手環膝,瀟灑地坐在鋪位上,意味深長地看着程兵。
這種恍惚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下午李管教把程兵喊出去。
“呦,程大隊長,要出去提審犯人啦?”
在虎子的奚落聲中,程兵被戴上手銬,雙手下垂地離開號子。
在走廊中行走,程兵煩躁地直想抽菸,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可說的。9月26日凌晨發生的事,他已經事無鉅細地講了不下十次,最後一次的時候,顆粒度已經精確到秒,連誰抽了幾根菸,是誰按的打火機都被翻了出來。再見到警監和督察那一張張看犯人的臉,他都想像對待王大勇一樣給他們兩拳。
可這次,他沒有走進那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而是到了一個明亮的房間。
陳局?楊劍濤?抬頭不見低頭見,同屬一個系統下的前同事,來進行調查的時候往往不會那麼循規蹈矩,纔會安排這種更開闊明亮的空間。
沒玻璃,也沒電話,就一張更寬一些的桌子,程兵被警察按在桌子上,對面沒人。
門開了,午後的陽光灑進來,比起剛進來的時候,外面似乎降溫了,程兵張大嘴,貪婪地吸入一口自由的氣息。
果然,楊劍濤和一名檢察院的檢察官走進來。
程兵不滿地一撇嘴,那些督察見沒什麼能問出來的,果然搞起了熟人戰術。
下一秒,程兵不屑的神情就被凍在臉上。
楊劍濤一閃身,劉舒牽着慧慧的手出現在門口。
“咣。”
程兵猛地一動,撞着桌椅發出突兀的聲響,他狼狽地讓自己恢復正常,但是愈發手忙腳亂,就像有熱水灑在身上。
他緩慢,用力地眨着眼睛,直到眼眶蓄滿淚水,每次世界再出現在他面前,妻女依然站在那兒,他終於確定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時間他又恍惚了,慧慧似乎長高了,才短短几天不見,他就有點不敢認了,與劉舒相比,她還是矮了些,手臂微微向上伸才能牽到媽媽,那樣子又和剛剛學會走路時沒什麼不同。記憶和現實重疊在一起,程兵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楊劍濤咳嗽兩聲,迎着程兵走過來,主動打破了沉默:“嫂子她們以協助辦案的名義來看看你,時間不多,你注意掌握。”
程兵雙手被束縛,動作做不完全,但還是真情實意地作了揖:“謝了。”
楊劍濤轉身欲走,眼神卻不自覺地瞥向程兵的手銬,程兵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雙手向桌下藏了藏,強擠出笑容示意沒什麼大不了的。看到這個表情,楊劍濤徹底繃不住,他別過臉去,咬緊牙剋制着面部肌肉的抽搐。
劉舒帶着慧慧走過來,程兵把手銬藏在更下面,恨不得整個身子都伏下去。
“誒誒。”
程兵想叫女兒的名字,嗓子就像被槍眼堵着,不管怎麼調整都緊得很,最後只發出這麼意義不明的音節。
慧慧沒應,一直低着頭,等走到程兵身前,她才偷偷抬頭睃了一眼程兵,又觸電般低下去。
有太多震驚無法言說,有太多關切無處釋放,有太多埋怨無從開口。
程兵心如刀割,整個人像掉入沸水的蝦一樣蜷縮着,臉上卻始終掛着寬慰的笑容。
楊劍濤走到門口,先使了個眼色,程兵身旁的警察朝後退了兩步。接着,他招招手:“慧慧,和楊叔叔到外面待會兒,讓爸爸媽媽說說話好不好?”
慧慧像是剛掉進水裏,整個身子都沉沉的,她沉沉點頭,邁着沉沉腳步走到門口,檢察官也識趣地離開。
程兵終於把手抬起來,用手腕蹭了蹭臉,啞聲說:“以後別帶慧慧來這兒了。”
劉舒仰着頭試了幾次,才把心中的苦水嚥下,她儘量正常地說:“她總吵着要來看你,見了你又不知說什麼。”
程兵快速眨了一下眼睛,視線轉向另一側:“隊裏其他人都怎麼樣?”
“都還沒判。前幾天我在街上碰見了小徐父母,叫他們也不應我……”劉舒抬頭看着天花板,似乎那裏放着一切的答案,“大家都需要時間。”
一陣讓人忍不住想逃離的沉默。
程兵思索了很久,他不敢問,又怕再不問就沒有機會了,終於說:“師父呢?”
劉舒的表情難得舒展幾分:“局裏給他申請了一筆喪葬費,葬在第二公墓。”
聽到這兒,程兵心裏卸啻笫^之一落了地。
這個墓址,算是認可了老張在921大案中做出的卓越貢獻。
劉舒接着說:“胡師母現在又開始帶學生補課了,加上捐款,日子能過……”
程兵急促地打斷了她,嘴脣哆嗦起來,他怕劉舒聽出岔子,所以一字一頓地問道:““王二勇抓到了嗎?”
劉舒皺皺眉頭,回答道:局裏組織了幾次外省抓人,都沒結果。受害女孩父親每個月都會去局裏,也不說話,就坐着。說是她媽已經被送進精神病院了……
程兵的內心頓時像一條剛剛被擰乾的毛巾,他扭曲地想着,王大勇該死,就算真是死在自己手裏他也認了,但死得太早了,起碼應該說出王二勇的下落……
又是一陣沒來由的沉默。見兩人沒什麼話說,幾步開外的警察就要上前,程兵馬上伸手製止,語速極快地問了一句:“那件事你考慮好了嗎?”
一副名爲痛苦的面具緊緊粘在劉舒臉上,扯都扯不下來,她鄭重地,用盡全身氣力地搖了搖頭。
程兵做了一個雙手向內窩的動作,就像要把心掏出來給劉舒看,由於雙手被束縛,顯得有些滑稽。
“劉舒,你真別等我,判得不會短。而且就算我出去了……”程兵雙拳緊握,似乎下定了決心,“也不會踏踏實實和你過日子。”
劉舒一直壓在嗓子裏的尖叫終於迸發。
“你還要幹嘛!程兵!你已經不是警察了!”
程兵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這重要嗎?”,聽到這話,劉舒的情緒徹底決堤了:
“不重要嗎?你一直說要當個好警察!我任勞任怨在背後支持你!這些年我又當爹又當媽,可你心裏只有隊裏,沒有家裏!這一切我都忍了,可你看你現在!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這就是你要當的好警察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程兵已經在心裏做了多輪的邏輯自洽。他一直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面對如此境況,他只能抬起頭,把一切都歸給上天。
“……命吧。很多事,沒辦法後悔……”
劉舒憤憤地問到:
“那你後悔當警察嗎?”
房間變成了冰箱,劉舒就維持着咄咄逼人的問話姿態,而程兵不動了,他真想讓自己馬上回答“不後悔”,可話根本到不了嘴邊。
這時,楊劍濤帶着慧慧走回,檢察官就跟在身後,他清清嗓子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慧慧。”
程兵像是突然患上了扁桃體炎,聲帶每次開合都撕裂着疼。
“你在外面,在學校,聽別人說了什麼不好聽的,那都是爸爸的問題爸爸的錯,跟你沒關係。”
慧慧依然低着頭。
“你是個好孩子,要堅強,記住了。”
之前辦案時,程兵總覺得回家是個負擔,和妻女見面的時間太多,現在他只恨自己的時間太少。他不由地抽噎一下,低着頭擺擺手,示意楊劍濤把慧慧帶走,自己就要起身離開。
慧慧猛地抬起頭,向前一拽,留住了程兵。
她白淨的雙手捧住了程兵被黑氣徽值哪槨�
她鼓足勇氣,亮晶晶地說道:“爸,你當然是好人。
“你一定要抓住那個壞蛋。
“他們就都會相信你是個好人了。”
見嫌犯和他人發生了肢體接觸,警察馬上衝過來,劉舒則識趣地拽走了慧慧。
慧慧嚎啕大哭。
程兵印象中,慧慧記事之後就沒怎麼哭過,爲數不多的幾次就是扎針。
慧慧是倒着離開的,她一步一步趔趄着後退,她想多看爸爸幾眼,也想讓爸爸多看她幾眼。
“嘩啦嘩啦嘩啦。”
程兵高舉雙手,揮動着向女兒告別,手銬碰撞的聲音把這場悲劇推向最高潮。
門關上了,程兵哭得像個小孩子,幾乎站不起身。
然而,等被警察帶着從走廊往號子走時,程兵腳步輕快,似乎巴不得趕緊回去跟紅中等人待在一起。
他心中響起陣陣振聾發聵的申飭,剛開始,他以爲是什麼神明爲他指明瞭道路,等到了號子門口,他愕然發現,那竟然是自己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