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這場火潮連綿持續了很久,女孩站在大雨中,緊緊抱着兔子,夢境中的世界有無數路人經過,他們都是不重要的人,在夢境中只剩下一片片漆黑剪影,一張張模糊面孔。
最後警笛低鳴,救護車趕到。
許多人聚集在這片燃盡的火海之前,他們圍觀,調查,取證。
可是這裏什麼都沒有剩下。
連一角衣服碎片都找不到,能證明這男人存在過的痕跡,全都被燒成了虛無。
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倖存者……一個抱着兔子布偶的小女孩。
又過了很久,所有人都散去了。
火災之後,這場夢境再也沒有晴天,永遠是陰雨連綿,一片陰暗。
“……”
小女孩在朵拉的身軀內,摸到一個硬硬的物件。
“咯噔。”
“咯噔。”
寂靜的夢境中,出現了這個有序的,單調的跳動聲音。
女孩取出了兔子布偶體內,爸爸在火災中唯一留下的遺物。
那是一枚懷錶。
這枚懷錶受到了嚴重的損傷,錶盤已經破碎,不可能再正確計時,指針永久地定格在了12點的刻度上。
但。
還在跳動。
第七十六章 血火
“咯噔。”
“咯噔。”
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道聲音。
所有的色彩,也逐漸褪去……這些色彩其實就是周也新內心世界的情緒映照,色彩褪去也就意味着夢境主人的主觀意識已經消散。
這場關於破碎懷錶的回溯之夢,有效信息大概就到此爲止。
顧慎終於可以自由挪動“身軀”,他看着自己的雙手,手掌是飄溢的熾烈火焰。
是熾火之力,讓自己浸入這場夢境。
“所以……我現在是一個小火苗?”顧慎撓了撓頭。
他望向那棟被燒成廢墟的別墅,低聲喃喃道:“本來只想探尋一下‘懷錶’的來歷,沒想到會看到這麼可怕的夢境……”
那場引爆別墅的血色大火,絕對是超凡能力引發的災難……而且還是序列極高的那種。
焚燒萬物的紅色火焰。
雖然都是火,但卻與自己的熾火不同……這是對物質有着強烈進攻性的侵蝕之火。
自己的火焰,更像是一種精神之火。
他凝視血色火焰片刻後,竟然感受到自己的“熾火”有着一定的震顫,隔着虛無縹緲的夢境,血火的超凡源質,似乎吸引了自己的熾火?
“兔子布偶……父親……懷錶……”
顧慎把夢境中的有用線索串聯起來。
夢境中的事件未必是真實存在的,或許現實中周也新從來就沒有買過兔子玩偶,但這些物件的隱喻卻是在夢境中真實折射的,這需要入夢者自己去探索了。
“爲什麼‘爸爸’沒有臉?”
顧慎無法理解,作爲這場夢境中最重要的人物,爲什麼連面容都沒有出現?
“是因爲,在火災中,他被奪去了一切麼……活着的所有痕跡都被清除了。”顧慎有些忌憚地望着別墅,那裏還遊蕩着殘缺的血色火焰,“父親爲女兒完成了心願,將殘破的玩偶修補,這是利用‘懷錶’做到的,他也是一位超凡者?”
看完這場夢,顧慎不再認爲這枚懷錶是一件不值得留意的封印物了。
遭遇瞭如此可怕的火潮衝擊。
懷錶竟然沒有被銷燬……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它救活了兔子玩偶,單從夢境折射出的現實來看,這枚懷錶似乎在完整時期,有着逆轉時間的能力?
但如今,這枚嚴重受損的懷錶,時針凝滯了,不再跳動。
留下來的,只有微弱的超凡之力,應該是隻能用來完成“精神催眠”的輔助,使普通人快速入眠。
顧慎扭頭,望着夢境中褪色的,瓷白的女孩。
這場夢境快要結束了。
“她一直以來的堅持,就是爲了尋找當年火災的真相麼……”顧慎眼神複雜起來,小新姐與自己一樣,都是經歷了超凡事件的普通人,只不過她沒有自己那麼幸撸@場超凡事件,伴隨着生命中最重要的至親離去。
這時候再回顧周也新的檔案。
顧慎忽然覺得有些心酸,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一個女孩能在十八歲的年齡就遠赴中洲,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目光下,堅持了一年又一年……那場大火抹除了一切,如果連她也不再堅持追查真相,那麼夢境中的男人,或許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去了。
“這枚懷錶蘊含着些許的超凡力量,與夢境有關。”顧慎喃喃道:“這是她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關於那場血色大火的唯一線索……”
周遭的光線開始黯淡。
場景逐漸迴歸現實。
顧慎在夢境的最後,抹去了相關自己熾火的記憶,並且施加了一些暗示,確保周也新醒來之後不會覺得異常,生活可以迴歸正常的軌跡。
他坐在桌前,從這場夢境中醒來,真理之尺消耗的精神力補充了許多,現在終於可以勉強地正常行動了。
他整理了隔間,然後緩步離開,假裝沒有來過這裏。
然後敲了敲門。
片刻後纔有了回應。
“……進。”
小新姐捂着額頭,思緒有些混亂。
敲門把她驚醒。
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衣內的懷錶是否還在,這是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懷錶還在,她鬆了口氣,努力思索着,腦海裏暫時還是一片空白,於是求助般的低聲喃喃道:“小顧……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大概是昨晚沒睡好,你下午說要休息一會。”顧慎柔聲道:“今天下午沒什麼事,我就沒來打擾了。”
周也新苦笑道:“是這樣麼……”
她忽然想起了來時的迤欤�有那些失眠症,這些本該覺得訝異,或者驚歎的事情,不知爲何重新浮現在心頭之時,只剩下平淡。
這是唐清權先生力薦的天才少年,理應做到這些事情。
“小顧醫生,辛苦你了。”周也新愧疚道:“其實我有話想對你說。我不太理解爲什麼唐先生要安排你來實習……你還這麼年輕,或許適合去更好的地方,東洲有很多頂尖學府。”
顧慎怔了怔。
其實他對小新姐施加的暗示很溫和,大概就是讓她認爲,自己今天醫治羣體失眠症的事件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但他沒想到小新姐在催眠結束後,會對自己說這個。
“唐先生資助了我很多年……以你的資質,天賦,如果開口的話,他也一定會幫助你的。”周也新認真道:“或許你應該聯繫一下他。”
“……謝謝。”
顧慎一怔之後笑了笑,連忙道:“這是很好的建議,這段時間我就聯繫他。”
唐清權……資助了周也新很多年?
這位瀛海區大法官果然不簡單,如果是從周也新遠赴中洲留學就開始資助,那麼有理由猜測,唐清權是知曉那場血色大火災的。
親身入夢,他感受到了夢境中女孩的痛苦,絕望,後悔,崩潰。
入夢之人,戲中之人。
從夢境出來後,顧慎決定力所能及的幫助調查一下。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她在這條道路上堅持再久,也未必會有結果……”
顧慎在心底喃喃:“這件案子太久遠了,調查也會是很漫長的事情,我可能無法查出最終的真相,但無論結果如何,就當是幫她一程吧。”
更何況,這場調查,對自己也有裨益。
在夢境中,自己遙望血火,心中也有所感應。
顧慎心中隱約生出感應。
或許……吞掉那血色火焰,自己的光明熾火,會有很大的增漲?
第七十七章 江灘
這一天……終於結束了。
顧慎離開寐語者,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風,打起精神。
真理之尺的副作用差不多被自己全部消化了,只不過走起路來還是有些輕飄飄的發虛。
江南大都的十一月,日落之後就泛起涼意。
他攏了攏外套,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羣體失眠症,長久基金會襲擊,懷錶夢境……一連串的事件接踵而至,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好在這些全都結束了。
晚風吹過,街邊咖啡店的音樂飄出,荔浦街的路人走過,情侶們挽手嬉笑,孩童追逐打鬧,人潮嘈雜的白噪音,讓顧慎精神放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
“小顧醫生。”
在另外一旁的路燈下,有位嬌小可愛的姑娘正在招手。
曲水戴了只毛茸茸的毛線帽,上半身穿着卡通形象的駝色系針織衫,搭配一件百褶裙,還有拉到膝蓋位置的粉色堆堆襪,看起來青春洋溢。
“久等了。”顧慎有些抱歉,讓對方等了這麼久。
走近一些,顧慎注意到曲水還化了妝,臉蛋紅彤彤的,已經看不太出先前蒼白憔悴的模樣了,臉上寫滿了元氣,在路燈光線照拂下笑得明媚動人。
“沒有沒有,我也剛來。”
女孩雙手哈着暖氣,道:“小顧醫生,上班很辛苦吧?時候不早了,我請你喫晚飯吧!”
顧慎猶豫了一下。
自己是爲了追查案子來的。
但對方等了這麼久,還再三邀請……如果拒絕,也太不禮貌了些。
“要不我請你吧。”
顧慎想了想,道:“就在附近隨便喫點吧,喫完之後正好去江灘。”
……
……
喫飯對於顧慎而言是一件非必要時可以忽略的事情。
其實從山溝裏走出來的孩子都是這樣,對他們而言飢一餐飽一餐不算什麼,比起餓一兩頓肚子更可怕的,是看不見能夠喫飽飯的未來。前兩年顧慎剛從福利院獨立出來的時候,啃饅頭就鹹菜算是家常便飯,偶爾還會喫兩頓西北風改善口味。
大都是一棟比青河更華美的高樓大廈,這裏的頂上有着無限絢爛的美景可以欣賞,但也是一座比青河更殘酷的金字塔,一層一層被無名之人用身軀扛起,在大都底座躺着數不清看不見的“普通人”。
所以即便卡里有了足夠“揮霍”的餘額,顧慎仍然按照原先的習慣生活,霓虹漫閃的大都深夜裏,總能看見一個少年孤獨地穿巷跑過,吹着涼涼的晚風,啃着路邊攤剛剛出爐的紅薯,熱騰騰的煎餅。
對於這樣的少年,過往十七年的生活教會了他堅持,刻苦,自律……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美德。
但對應的,生活還沒有教會他“浪漫”。
“喏……新鮮出爐的,給你。”
曲水神情古怪,看着顧慎,兩人剛剛從荔浦街一間偏僻小巷子走出。
顧慎拎着兩個紅薯袋子,遞出去其中一個,曲水沒有接。
他神情有些困惑:“你不喫嗎?很好喫的。”
“我就……算了吧。”曲水面容有些尷尬,她重新打量着顧慎的穿着,問道:“小顧醫生……你平時就喫這個嗎?”
“嗯啊。”顧慎吹了吹,扒掉一塊軟糯的外皮,啃了一口,“真的很好喫,你確定不喫嗎?”
如果褚靈來了,自己就帶她喫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