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他又去了一趟清冢。
這是顧慎第一次看到,千野大師不在內陵曠野內待着,而是離開了曠野,來到了陵園。
踏入內陵的那一刻。
顧慎看到了小山之上飄搖的大袍身影。
守陵人正站在清冢內陵的一座小山之上,大風吹動她的衣袍,那張不含表情的花貓面具,居高臨下,眺望南方。
袖袍之中,一雙乾枯只剩白骨的手掌,纏繞着絲絲縷縷的金線,似乎在卦算着什麼。
“大師?”
顧慎有些詫異。
他知道,守陵人倒坐墓陵陣心,是因爲這些顛倒的陣紋,需要有人掌握。
而她一旦離開……清冢的大陣,就會紊亂。
抬頭望去。
穹頂的流雲的確有些“紊亂”的跡象,厚重的雨雲猶如灌鉛一般,大量密集,讓人壓抑地喘不過氣,磅礴的超凡源質在清冢陵園內緩慢流淌,這裏有千萬縷亡魂的無聲低語,一旦秩序失衡,那麼誰也不知道,這座“奇蹟之地”將變成什麼樣子。
拋開神祠山這樣的特殊存在。
長野二十年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枚新的黑點了。
守陵人當然看見了顧慎。
她指了指遠方的墓陵中心,又指了指顧慎。
未發一言。
但意思已經十分明顯。
你……去那邊坐着。
修行陣紋一年,顧慎已經掌握了清冢絕大部分的陣紋咿D規則,他眼中的內陵世界,只剩下湹撵F氣……外人踏入內陵,只能看見一片茫茫大霧,而他能夠看見一片光明。
換而言之,在不知不覺之間,顧慎也具備了“守陵人”的特質。
顧慎來到了四季曠野之中。
他伸出手掌,去觸碰那株古木之時,眼前彷彿浮現了無數處陣紋,這裏面的大部分……自己都認識,只不過還有一些,自己未曾掌握。
一剎那。
整個世界彷彿都顛倒過來。
顧慎成爲了“守陵人”,他彷彿生出了數千雙眼睛,能夠看到巨大陵園的每一處角落,那些自己參悟了的陣紋,開始緩緩咿D,穹頂壓低的鉛雲一點一點散開,那些擁擠成羣的超凡源質,也隨即恢復了“秩序”,混亂的景象發生的並不漫長,很是短暫。
原因很簡單。
自己的到來,在守陵人的預料之中。
整座大陣,失去控制,應該只有短短的十幾分鍾。
這是顧慎第一次試着“掌控”清冢,他能夠明顯感受到……這一年來的陣紋修築,是有效果的,那些被自己翻修過一遍的陣紋,明顯要更加高效。
而未曾掌握的那些陣紋,則已經有些無法控制“超凡源質”的流淌了。
不多時。
千野大師從外面回來。
她站在顧慎面前,兩個人依舊是顛倒對視……只不過這一次,顧慎是在樹上,而她是在樹下。
“感覺如何?”千野大師平靜問道。
顧慎緩緩說道:“感覺……像是變成了天,只需要低頭,就能夠看到很大的世界。”
“是麼?你看到了很大的世界……”守陵人問道:“有多大?”
顧慎微微一怔。
他所掌握的那些陣紋,已經將清冢的邊緣輪廓所包裹……
於是他回答道:“整座清冢,盡收眼底。”
守陵人繼續說道:“再看一看……就在你能夠看得見的地方,還有更大的世界。”
顧慎沉浸下來。
他的精神力掃過清冢的每一個角落。
陣紋所蔓延之處……幾乎每一處,都被他收入眼底……
更大的世界?
顧慎忽然注意到……內陵的四季曠野之中,似乎有一枚小小的光球,與整個龐大的清冢相比,那實在太過於渺小,只有巴掌大小。
然而那枚光球,卻是緩緩撐起,無視了自己的陣紋,汲取着清冢內的超凡源質。
他放出一縷精神力,想要看一看那縷光球內的世界。
只不過掠出的那一刻,瞬間就被吞沒。
“這是?”顧慎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你看到了啊。”
守陵人笑了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現。”
她輕聲說道:“這是顧長志的【神之領域】,沒猜錯的話,裏面就是【火種】。這麼多年,【火種】一直存在於曠野無法抵達的彼岸,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但它現在正在汲取清冢的超凡源質,這說明……”
“它在成長。”
第一百三十五章 顧陸深
一枚極小的結界,在四季曠野內生根。
“緩緩”膨脹。
誰也不知道,這枚結界裏面是什麼。
千野大師重新執掌了大陣,而顧慎則是來到曠野之上,他試圖向着遠方的“彼岸”前進,去抵達自己所看見的“火種結界”邊緣……但內陵的曠野實在太浩袤,他跋涉了很久很久,距離精神標記的那個“點”,卻彷彿還隔着一道天塹。
顧慎知道。
這枚火種出現在那個地方,絕非意外,應該是顧長志先生刻意而爲之。
爲的,就是不讓人能夠觸碰。
很顯然,想要真正見到“火種結界”內的景象,就要等它擴張到自己面前……
這算是一個好消息麼?
顧慎不知道。
不過等待了二十年,顧長志的火種總算是出現了,並且有意識的汲取清冢的超凡源質,或許冢鬼當初的推算結果是正確的。
“顧慎……”
守陵人輕聲開口,“不知爲何,我心中無法安寧。”
她先前離開了四季曠野,前往陵園占卜。
這是十分罕見的行爲。
對千野大師而言,坐在哪裏,並無區別。
她心中盛着全天下。
即便在內陵之中,亦能卦算五洲。
然而這一次……她心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不寧預兆,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靜,索性離開曠野,去外面的世界,讓自己恢復清寧。
而卦算的結果……最後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一小部分。
“我總覺得……清冢被人盯上了。這枚【火種】的出現恐怕不是巧合,但我還沒有弄清楚,具體的緣由,以及接下來的應對方案。”千野大師扶額,疲倦地說道:“對方很謹慎,盯上了清冢,卻又不急着動手,如果有所風聲,那恐怕就是準備齊全了。”
顧慎明白守陵人的意思。
他小心問道:“您卦算出什麼了嗎?”
“這一切,將從五大家開始……”
守陵人低聲說道:“長野的五大家,可能會遭遇史無前例的傾覆之災。”
讖言!
顧慎心頭咯噔一聲。
他正是因爲心境不寧,所以來到清冢,試圖尋求答案……而千野大師的占卜,似乎已經指明瞭方向。
李驅虎闔世,是一切的開端……
李氏家主死後,蓄勢已久的長老會已然出擊,風雨欲來,看這架勢,顯然是準備重新洗牌,免去李青穗的家主之位,更換新天!
而李氏,只是五大家其中之一。
顧白宮穆李,這些年一直堅守原則,對外之事一致抱團……可實際上,再堅固的牆,隨着時間推移,也會有所縫隙。
東洲神座的長眠實在太影響士氣。
清冢內的那枚火種,就是催生這一切縫隙的根本原因——
李氏的動搖,只是看得見的一片影子,而在雪禁城矗立的那無座高聳山巔之上,還有許多看不見的影子,一片一片滋生,連綿,擴張。
“有人來了。”
守陵人皺了皺眉,“顧慎……我不想見到他,你把他攔在內陵霧外。”
顧慎聞言之後有些訝異。
他心想難道在清冢之內,還有千野大師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人麼?
等他離開內陵,站在霧氣繚繞的小山之巔,立即明白。
遠方的內陵,有許多人護送着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年齡並不大,是個中年人,但卻坐在輪椅上……
當今的顧家,依舊是長野第一大家。
但長達八年的內部鬥爭,使得顧家內部撕裂,分化,形成了所謂的新舊兩派。
舊派,即是奉行神諭,堅守清冢的顧家子弟。
他們堅信,顧長志先生還活着……而且總有一天會從清冢內出來。
顧家舊派的超凡者,視守陵人爲神諭者,九年前他們經歷了巨大的打擊,送神諭欽定的顧家未來少主顧南風,離開東洲,去往北洲要塞。
而那場護送戰的落幕,也標誌着內戰的結束。
新派,則是反對清冢法案的那一撥人。
他們認爲顧家需要走出來,需要更大的改革,並且他們並不相信……顧長志還活着,以神的力量,只要還沒有死亡,那麼總要吱一聲,而且新派在鬥爭中取得絕對優勢的時候,神座依舊沉默垂視,這說明他未必如世人敬仰想象的那麼偉大。
新派所做的事情……就是圍繞着一探“清冢”究竟。
他們想要親眼看一看內陵。
想要親自驗證……火種的下落。
當年的那場戰爭,新派的超凡者試過“進攻”清冢,只不過卻沒有掀起什麼波瀾。
參悟了全部陣紋的守陵人,啓動了內陵的大陣,直接困住了所有進攻之人,並且逼迫新派,達成了最終的“和平協議”。
新派不得不接受這個結局。
有守陵人在一天,就不能有人進入這座陵墓的核心之地。
於是,顧家的新舊兩派,就開始了漫長的“分界之治”,率領新派對抗顧騎麟老爺子舊派勢力的那位領袖,名爲“顧陸深”。
正是此刻,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顧陸深是與顧長志一個年代出生的“天才”,只不過在那個年代,所有的天才都黯然失色,就連白家傾盡全族之力,栽培供養的S級“白朮”,都輸給了顧長志。
顧陸深當然也不例外。
直到他掀起轟轟烈烈的顧家內亂,長野纔有人想起了他的過往事蹟。
那個年代,他是顧家修行速度除了顧長志以外最快的天才。
只是,沒有人會記住第二。
除非……第一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