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往往只是由一朵水花捲起的浪潮,隨後一朵接一朵,一浪接一浪,最終鋪天蓋地,誰也無法阻止。
朱望咬了咬牙。
如他這樣的人物,超凡實力早已經抵達了生命中的“頂點”,除了在面對顧長志的時候,從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般,感受到如此巨大的精神壓力。
酒神座沒有動用任何力量。
他只是坐在那。
就讓人想要順從。
朱望得到了酒神座的認可之後,並沒有順着臺階而下,而是繼續開口。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抵抗着心中不斷翻湧的跪服念頭,艱難說道:“恕我直言……您來到雪禁城這件事情,似乎也不符合規矩。”
白澤生連忙伸出手,拽了一下朱望的衣袖。
朱望拂袖。
他直直注視着黑暗中的少年,並不爲自己所說過的話感到後悔。
“規矩……是人制定的。”
酒神座輕輕說道:“只不過人制定的規矩,和我制定的規矩,是不一樣的。”
這就是最好的答覆。
凡俗,不要干預神靈!
朱望僅僅是提出第一句質疑,便已經消耗掉了極大的精神力,此刻得到了一個明確的答覆,哪怕還想再說些什麼,心中的意志力,也不足以繼續支持下去了。
他神情蒼白,放棄了追問。
實際上他的心底還有一個問題。
你敢來到雪禁城……難道就不怕顧長志嗎?
又或許,這個問題並不需要他開口詢問。
此刻坐在這裏的酒神座,就是答案。
“我要你收下許厭爲徒……並且召集審覈組,舉行能力評級測試。”酒神座輕聲開口,“他會拿下‘S級’的評分。”
木屋裏,一片寂靜。
朱望望向身旁那個恭敬微笑的年輕人。
S級……
他在看到許厭的第一眼,就隱約感受到了對方的“天賦異稟”,可再怎麼強大,距離傳聞中的“S級”,應該也是有差距的吧?
但。
神座的話,是不用質疑的。
酒神座說許厭能夠拿下“S級”,那麼許厭就一定能拿下“S級”。
“你在東洲議會上交的提案,我有所耳聞。”
酒神座輕聲說道:“去年的新人戰,你不惜動用權限,去拔高門下弟子的精神境界,只是爲了奪冠……這件事情的隱患還沒有徹底消除吧?”
朱望面色一變。
去年新人戰,廉舟的事情,引起了軒然大波,大比結束之後,安全委員會立即成立專案組進行調查……事後的調查結果顯示,廉舟的確不是“常規晉升”,而是動用了“特殊手段”,與深水區的強大權限有關。
調查到這裏,指向已經很明顯了。
只不過廉舟一口咬定,這是自己的個人行爲,與師門無關,強行中斷了線索,這才讓安全委員會的後續追查,無法推進。
可朱望心底清楚,直至如今,聯邦安全委員會會長周維,還在盯着自己。
有人希望自己成爲真正的“大裁決官”。
也有人希望自己快點倒下。
他的身旁有自己拉攏來的無數“盟友”,同樣的,站在對面的敵人,也數不勝數。
越是高處,越是如履薄冰,走錯一步,就可能會引起巨大的反噬。
“你擁有東洲裁決所的全部權限……在深水區的鏈接範圍內算得上是一方巨擘,廉舟借調權限,晉升深水區第七層的證據,應該被掩藏地很好吧。”酒神座柔聲說道:“只可惜,我擁有的權限,覆蓋整片五洲,遠超你的想象。如果你不想完成後續的交易……我會託人把安全委員會最感興趣的證據,親手呈交到周維手上。”
說到這的時候,他“望”向白澤生。
閉着雙眼的少年,無法投去目光,但“被注視者”依舊能感受到其精神意志的傳遞。
白澤生神情難看,看樣子酒神座已經考慮周全了,如果真到了那種時候……類似的髒活累活,全都需要自己來幹。
而另外一邊,朱望則是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無法想象,這會是一位神座說出來的話?
更無法接受,自己當初鬼使神差走錯的那一步……轉頭來成爲了無法拒絕的致命要挾。
“如果你答應這場交易……你會收穫一位S級的弟子,影響力會進一步提升。源之塔會支持你在東洲的諸多行動,很多事情的處理上,中央議會的態度都會發生明顯的改變。”酒神座緩緩說道:“譬如……安全委員會將會撤銷對你的調查,各種意義上的調查。”
這並不是交易。
而是兩份免費送來的大禮……
他沒有付出任何,就只是得到。
可偏偏是什麼都不做的“得到”,卻讓人內心掙扎,因爲“得到”的那一刻,他也會“失去”一些東西。
失去成爲大裁決官時,對自己立下的底線。
這是在與外洲勾結。
或者說……這是一種,背叛。
“我知道你想成爲東洲的新任大裁決官,這可是一條漫漫長路,會有無數荊棘,挫折,以及偏見……我也知道,你做好了面對這一切的準備,只是,你有沒有想過,最大的機會,此刻就擺在眼前呢?”
酒神座微笑開口。
他輕輕說道:“就只需要伸出手……抓住它……你將擁有一切……”
朱望沒有意識到。
自己身邊的“人”已經消失了。
整間木屋,就只剩下他和少年兩個人,單獨相處。
這是一座完整而靜謐的精神領域。
此刻的朱望,內心正在激烈交戰。
他太渴望酒神座所勾勒的美好未來了,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原來凡俗住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即便他成爲了“大裁決官”,依舊有很多事情無法做到。
他無法替愛徒韓當解除那枚催眠種子。
也無法真正在議會內呼風喚雨。
距離自己夢寐以求的“願望”,更是永遠差了那麼一步。
而那一步,很可能就是天塹。
“我只需要收許厭爲弟子……”朱望艱澀開口,“只需要如此,對麼?”
“你覺得呢?”
酒神座的聲音裏沒有笑意了。
他淡淡說道:“我要你真情實意收下這位弟子,把他當成你的接班人來栽培。源之塔對你提供了支持,你當然需要回報。”
朱望深吸一口氣。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咬牙問道:“所以,我還需要做什麼?”
“讓許厭……成爲雪禁城最出名的那個人,沒有之一。”
酒神座平靜說道:“把顧慎和白袖,都擠下去。”
朱望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與惡魔做一場交易。
一旦答應,那麼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有回頭之路。
朱望留意到了四周場景的變化。
不知何時,自己來到了這片精神領域之中。
而心中的那些聲音,則是被無形之中放大……只是在這個時刻,他清醒過來。
“我……不理解……”
“我真的不理解……”
朱望緩緩坐下身子。
他看着遠方的神座,疲倦地說道:“如果您已經來到了這裏,何必要做這樣的事情……如果您有什麼更大的目的,直接去做,不就好了麼?”
這裏距離清冢,不到一百公里。
何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他看不見少年的面孔,只能看到一片陰翳徽肿拍疚荼M頭的瘦小身影。
他更看不見,此刻的酒神座,閉着雙眼,聽到這番話後,神情頓時陰沉如水。
精神領域之中的壓力陡然變大了。
朱望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旋即沉默下來。
他只是一個凡俗之人。
他把“神”想的太偉大,太高高在上。
所以他當然無法理解……神的真正想法。
更猜不到,原來神也會感到恐懼。
恐懼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
讓一個人放棄,退縮的最大力量,是“恐懼”。
而催動一個人去行動,拼命的最大力量,也是“恐懼”。
除了天空神座之外,不會有人知道……爲什麼“酒神座”會在半年前,親自來到雪禁城。
最根本的驅動力之一,就是“恐懼”。
他太害怕顧長志了。
如果沒有“不能睜眼”的誓言約束,或許他還可以像外洲那些神座一樣,就這麼不聞不問,靜靜等待最後的結果。
而現在,他來到東洲,來到雪禁城。
就是某個契機的觸動,使得他想要直面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清冢……我當然會去。”
酒神座冷冷開口,“只不過,不是現在。”
……
……
在完成了褚靈與神祠山的精神鏈接之後,顧慎並沒有感覺到真正意義上的放鬆。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
但相反。
他的心底落下了一塊大石,卻沒有真正感受到“如釋重負”的滋味。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浪初落,一浪又起。
顧慎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如果直覺告訴他,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那麼只可能比想象中更糟糕。
他在春雨觀整整一夜未眠,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維持了一年的“看客”心境,似乎因爲李氏家主的離世之事,而被徹底打破,無論再怎麼修行,也無法找回。
顧慎也知道,這樣的心境可遇而不可求,就像是一面鏡子,一旦破碎了,就很難重新拼湊回來。
那麼,是要發生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