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彭樂自言自語了一句,只是聲音極大,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沒錯,如果我們出枋頭,朝着鄴城行軍,敵人看到了,他們只會有兩種想法。第一個,認爲我們是傻子,隨便搞都可以。
第二個,認爲我們在誘敵,在耍計帧�
你們認爲,他們是第一種想法多,還是第二種想法多?”
劉益守這話可問到點子上了,法慶忍不住點頭。不可否認,劉益守沒打過仗,臨陣指揮如何還不好說。
但是對方現在所說的,卻很有些名將的氣勢跟姿態了!問的問題都是不能迴避的關鍵性問題。
“你可以繼續說,剛纔說得不錯。”
法慶鼓勵了一句。
劉益守微微點頭道:“戰術上,我們要重視敵人,不能把他們當酒囊飯袋看。那麼,姑且認爲是第二種想法吧。
那麼這就意味着,要麼我們在枋頭等死,等着他們來圍城,要麼,朝着鄴城方向去誘敵,然後在返回的時候,被對方追擊。僅此而已。”
他拿起一塊黑色的木炭,在鄴城的位置,畫下了一個大大的×。
“往這裏走,不符合我們的思維模式,換句話說,太假了。”
劉益守又用樹枝指了指枋頭城南面的一個圈說道:“這裏是黃河的渡口,離枋頭城很近,卻也很有一點距離。”
“假如我們,用平板車,推着一袋又一袋的糧食,朝着黃河方向走,那麼葛榮麾下的偃藭觞N想?”
不等其他人說話,劉益守就補充道:“他們會想,我們這些沒用的人,肯定是打算退到黃河以南了。
或者他們會想,我們這是準備把糧食交給洛陽,以尋求庇護。
但不管怎麼都好,至少我們這樣出城,有着令人理解的動機,嗯,我是說他們會認爲我們往南走,準備渡河,是可以理解的。
然後他們會在這個過程中,襲擊我們的呒Z車隊,並且自認爲一切盡在掌握。”
終於講到這次行動最關鍵的部分了,除了早就知道答案的於謹外,其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劉益守的下一步講解。
怎麼調動敵人,使得敵人按照自己的計劃行動,這是獲勝的重要因素,卻不是最關鍵因素。
最關鍵的部分在於,你要能打贏!
如果耍了無數花招,將敵人按照自己的意願調動起來了,最後卻輸了,那麼所有的力氣都白費了。
“請看這裏。葛榮的人馬遠道而來,對周邊地形並不熟悉,再加上他們是北邊來的,大概也真沒見過枋頭周邊如此多的水,所以,我們取勝的關鍵,就在這裏。”
劉益守用樹枝指着白紙上畫的一道月牙形的弧線說道:“誘敵就像是獵人和獵物比賽。獵人可以殺死獵物,同樣,獵物在某些時候,也能反殺獵人。此戰的關鍵不在於誘敵,而在於……”
劉益守侃侃而談,屋內腥硕际穷l頻點頭,心服口服,一點異議都沒有提出來。彭樂更是像被開了光一樣,他這才第一次明白,原來戰爭的局勢,也可以如此的清晰透徹。
……
枋頭城周邊崔氏私軍的據點,崔冏和崔仲文將三千人的隊伍都集中起來了,畢竟,此番去麥田收割的,都是李氏的人馬,因爲他們不參與作戰,就必須要多幹農活,這也是腥松套h的結果。
劉益守到了枋頭之後,這裏最大的改變,就是有了一個可以拍板,而且可以令人信服的人。由於葛榮對腥藥淼能娛聣毫φ媸橇钊酥舷ⅲ詻]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指責劉益守“搶班奪權”。
他們甚至很感激劉益守此時有能力有擔當的大丈夫行爲。
地震火山來臨的時候,動物界的各種死敵,也會放下成見,一起逃命,這是自然界的普遍規律。人乃萬物之靈,更不會看不懂這個道理。
“家中獨子出列,父兄都在的,幼子出列,這些人不參與此次行動。”
“只要出戰,就是立功,活着回來就有功勳,不以殺敵數記功。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令行禁止,敲鼓爲推車前進,鳴金爲棄車逃離。
逃離不是亂跑,脫離的地點,會有人跟你們說,到時候看着扛旗子的人,就跟着他跑。
現在不想參加的,可以退出。只不過,只要參與了,就必須聽號令,要不然,不但是你會被斬,你父兄和家庭也會被連累。
至於獎勵,這是崔氏內部的事情,我不干預。”
劉益守對崔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說道:“剩下看你的了,我的要求很低,能逃命,能保持隊伍的隊形就行。”
這個要求其實不低,但崔冏沒有拒絕的權力。因爲崔氏也需要一支能打仗的私軍部曲。要不然,在這個亂世根本活不下去。
葛榮、爾朱榮還有其他數不清的大小軍頭,就是這個亂世的各種考驗,你無法選擇參不參加考試,只能盡力去取得更好的成績。
離開據點,劉益守又來到自己這邊的駐軍據點,彭樂帶着一干親信正在給馬匹刷毛,那樣子看起來十分專業。
騎兵照顧好自己的馬匹,就是在嚴肅對待自己的性命。因爲戰場瞬息萬變,一旦自己的馬匹因爲照顧不周而狀態很差,那麼,很有可能會因此而喪命。
除非是腦子犯渾的,否則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問題上開玩笑。
“劉都督,是有仗要打了麼?”
彭樂有些躍躍欲試的問道。
他不表現自己不行,因爲從賀六渾那邊逃跑,他幾乎就是得罪了懷朔鎮的所有人!這種背叛帶頭大哥的事情,只要做了,那隻能等衣暹�鄉後,讓從前的那些“老鄉”們再來投靠。
或者高歡表現出“極爲大度”的胸襟,當面爲他說和解釋。
要不然,彭樂再碰到懷朔鎮的那些人,就只能被人鄙視和排斥。嗯,值得一提的是,葛榮也是懷朔鎮的,其實彭樂並不是沒有考慮過投靠葛榮。
但是他不投靠葛榮的原因,跟他跑來跟着劉益守混的原因,其實沒什麼兩樣,不提也罷。
“你部雖然只有一百騎,但各個都是精兵。據說這次對手中馬匹極少,所以我打算將你們作爲奇兵使用。要麼不出動,要麼就一錘定音。莫要讓我失望啊。”
劉益守笑眯眯的說道,只是這笑容看起來,讓彭樂有點害怕。
笑得太和善了!
……
告別了彭樂等人,劉益守又跑去跟於謹匯合,吩咐那些跟着自己一路走來的洛陽禁軍,要如何守好城池,要如何在河道上巡防。此番行動,劉益守並不打算讓這些人跟葛榮的人馬硬頂。
這些於謹麾下的禁軍老兄弟,因爲家中都有親人被爾朱榮殺死,所以士氣異常低落。劉益守安慰了腥艘环硎咀约阂呀浉鸂栔鞓s徹底翻臉,絕不會爲虎作倀幫對方做事,這才讓那些人放下了心中的疑慮。
那麼,跟着劉益守他們一起來的李虎哪裏去了呢?
那些人並未渡過黃河,而是拿着劉益守寫給爾朱榮的信,全軍返回洛陽。劉益守沒有開口招攬李虎,李虎亦是沒有提出跟隨他一起過黃河。
兩邊非常和平友好的告別後,就各奔東西了。這有些出乎於謹的意料,因爲他原本以爲劉益守會將李虎的部型虂悖瑝汛笞约旱能娏Γ扯级絽s是這樣解釋的。
“大軍之中,無論將校還是步卒,都是袍澤兄弟。既然是兄弟,就應該齊心協力一起共事。如果有心結,有逼不得已的苦衷,那是辦不好事情的,無論是什麼事情。
李虎的根基在賀拔嶽那邊,讓他跟着一起來,就是讓一棵長得很好的樹苗,變成了無根之木。這樣的話,他會不高興,我也會很擔心他將來在背後捅我一刀。
與其這樣,還不如一別兩寬。將來見面,或許還能回憶一下當年情義。”
對於這樣的解釋,於謹除了佩服與擔憂外,也真是無話可說。豪爽是豪爽了,仗義是仗義了,可光靠嘴巴,那是擋不住葛榮幾十萬大軍的。
……
前世的時候,劉益守看過許多書,都說統帥三軍的首腦,常常都有嚴重的焦慮症。很多人失敗了,無非是連累家小。可統帥若是失敗了,那死的就是成千上萬的人,你萬死難辭其咎。
白天佈置了一番,到了夜晚,劉益守登上枋頭城的城牆,眺望遠處根本就看不到的鄴城,心中也是陣陣焦慮。
說都是會說的,但做起來是不是那麼回事,就不知道了。劉益守白天的指揮若定,都是裝給別人看的。其實他昨天跟於謹討論到很晚,才商量出很多辦法與細節。
“出來吧,鬼鬼祟祟的。”
劉益守轉過身,對着黑暗處招了招手。手裏拿着披風的馮小娘,尷尬的從陰影中走出來,走到心儀的男人面前。
“這麼晚了還不去睡麼?”
劉益守笑着問道。
“不是,我是……其實是……”
馮小娘緊張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沒事的,你趴在女牆上,看遠處的月亮,我問個小問題。”
劉益守讓身材修長窈窕的馮小娘站在自己身旁,兩人看着遠方。
“小明家三兄弟,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那老三叫什麼?”
“叫……三毛?”
馮小娘試着問道。
“你回去問小葉子,她會告訴你的。”
劉益守輕輕的撫摸着她的頭說道。
“哦。”馮小娘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沒有之前那麼緊張跟尷尬了。
“對了,其實是想謝謝你,我今天才知道,你救了我姑姑……我之前一直在生你的氣,故意不跟你說話,你沒有怪我吧?”
馮小娘目光閃爍,有些羞愧。
“我的心眼哪裏這麼小。這世道亂了,值得生氣的事情太多了,唯獨不值得爲你這點女兒家的小幽怨生氣。”
“哦,那就好。”
馮小娘鬆了口氣,也隱約察覺到劉益守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你將來有什麼打算呢,現在知道你姑姑沒事了。”
“我……還沒想好,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吧。”馮小娘不動聲色的抱起劉益守的胳膊,將身體倚靠在對方身上。
第88章 鐵金剛大戰壞人(下)
一間簡陋的廂房裏,擺着兩張牀,和一張桌案。兩個女孩睡一張牀,四個女孩一間房,具體說來,就是馮小娘和元玉儀睡一起,小葉子跟鄭楚楚睡一起。
此刻雖然已經是睡覺的時間,但屋子裏除了小葉子睡得迷迷糊糊以外,其他三個女孩都沒睡着,卻也都沒有說話。
“馮小娘,馮小娘?”
元玉儀沒禮貌的小聲叫道。馮淑鳶不以爲意問道:“怎麼了?”
“剛纔,你是不是去跟阿郎幽會了,我看到你們在牆角抱着親嘴。”
元玉儀嘴角露出一絲邪魅的笑容,小聲的問道。
“誒?那不是我吧?我沒有啊。”
馮小娘一愣,完全不知道元玉儀在說什麼。
詐唬失敗,元玉儀被毫無心機的馮小娘打敗,下一步的話都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了。屋子裏的氣氛陷入尷尬之中,只有小葉子睡覺砸吧嘴的聲音格外刺耳。
“對了,問你個問題呀。”
馮小娘忽然來了精神,興奮的問道:“小明家三兄弟,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那老三叫什麼?”
“當然是叫三毛了,爹媽不都這麼起名字的麼?”
元玉儀理所當然的說道,一點也不覺得這問題有什麼好問的。
馮小娘不置可否,因爲她覺得元玉儀的智力,大概是跟她一個檔次的。
“老三……應該就是小明吧。”
另一張牀的鄭楚楚才五歲多,卻也是聰明伶俐,這種問題在她看來簡直好笑得很。
“誒?我怎麼沒想到呢!”
馮小娘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當時劉益守爲什麼是那樣一種表情了。大概是很想笑,又怕嘲諷自己傷了自己的心。
他果然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馮小娘心中一陣溫暖。
“你們在說什麼啊,吵死了。”
小葉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藉着朦朧的月光,看到屋內三人都沒睡。想起劉益守的話,馮小娘將那個問題又問了小葉子。
“唉,叫什麼無所謂啦,什麼三毛,三花的都可以。”
小葉子打了個哈欠說道。
嗯,沒事了。
本來以爲是個王者,沒想到是青銅,不過這也容易理解,小葉子才七歲多,你指望她能有多機智??
“小葉子真笨,老三就是小明啦!”
元玉儀忍不住譏諷了一句,平時她就和小葉子的關係最好。
“誒?不是吧,沒人說小明是男的啊,小明是他們的妹妹不行麼,老大是大毛,老二是二毛,老三就是三毛,小妹是小明,這也不是不行啊。”
小葉子說完,直接倒在牀上,又睡了。
馮小娘瞬間被暴擊一萬點,對自己的智力產生了極大懷疑。
……
劉益守當然沒有睡,更沒有跟妹子親熱。他正領着一幫人,在自己臥房裏桌案上,點着火把,連夜“堆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