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長孫儉不帶兵,他怎麼說都行。賀拔嶽作爲派系領袖,他要爲所有的事情全權負責。
答案雖然只有一個沒得選,但做決定卻是不容易的。
“此番我親自領兵一萬出關中,另遷三千軍戶入漢中,以爲子弟兵掌控漢中。”
賀拔嶽沉聲說道,他這回可是發了狠。
漢中丟失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爲前期他們想的只是搜刮漢中的財富糧草,壓根沒想長期經營此地。楊乾呤峭犊窟^來的,本身也是本地人,賀拔嶽其實不太好插手漢中的事務。
楊乾叩韧丁凹用说辍保耸伦约汗埽攧辗矫娑ㄆ谏侠U大半就行了。
但是楊乾叩臄⊥鰠s證明這種模式,對於領地的控制很薄弱。
賀拔嶽也知道,自己這幫人在漢中不得人心。原因很簡單,因爲以前漢中是梁國經濟體系裏面的一部分,與漢中和荊襄都聯繫緊密。
本地物產的種類並不豐富,雖然不缺糧,但很多重要民生物資都缺,需要外部輸入,比如說鹽!
關中勢力佔據了漢中,就會導致漢中從以前的經濟體系中被割裂,糧食賣不出去又喫不完,都被關中那邊搜刮走了,所需的很多物品,關中那邊又沒辦法短時間內補齊。
當地百姓會擁護誰那是一目瞭然的啊!
李弼在漢中甩開膀子玩,一點都不顧忌打砸搶,是因爲他喜歡殺人麼?
不是的,這裏面有着非常深刻的經濟因素。一切都是爲了利益。
這一次,賀拔嶽就是想把漢中的人口“置換”掉,讓關中的府兵軍戶到漢中來,然後將漢中的部分百姓遷徙到關中。這樣,就能徹底實控這塊風水寶地了!
至於漢中百姓到了關中,那要怎麼處置還不是賀拔嶽一句話的事情!
“主公,把袑⒄偌饋恚纯凑l願意跟隨一同出兵吧。這次都靠自願,不強求。”
蘇綽嘆息一聲說道。
如今關中的情況,就像是一個久病在牀,百病纏身的病人一樣。
身體稍微恢復了一點元氣,就必須得起來幹活,片刻不得清閒。
然而幹活了以後,病情又因爲勞累而加重,以此往復不休。
“嗯,等會便召集他們來此議事吧。”
賀拔嶽微微點頭,和蘇綽一樣,長嘆一聲,那種手腳被捆住的感覺,始終都是揮散不去。
當然了,他現在還不知道李弼已經全軍覆沒。
……
“瞧你們乾的這些破事!”
離得遠遠的,劉益守指着漢江邊上疊得高高的“京觀”,面色不虞,心中一陣陣作嘔。
“擺個一兩天意思意思就得了,還非得我來見識見識對吧?我在安康郡待了三天,你們就多擺了三天?”
劉益守對着楊忠和段韶二人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當然,所有的焦點都在那漢江邊遠看都挺滲人的京觀上。其他的事情隻字未提。
發現面前二人都噤若寒蟬不敢說話,劉益守無奈搖頭,大手一揮道:“撤了撤了,挖個大坑把這些關中丘八們都埋了。擺在這裏像什麼話,搞得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爲我們在漢中屠城了,這些玩意是要給誰看的?一點眼色都沒有!”
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最後雖然沒有得到褒獎,但也沒有被罰,就這麼輕描淡寫的翻篇了。楊忠心裏暗想,劉益守表面上不說,但實際上心裏應該還是挺受用的吧。
誰說漢中本地百姓不需要長個心呢?誰說這些京觀又真的只是給賀拔嶽他們看的呢?
看破不說破罷了。
“你們也是的,下手這麼狠,也不留幾個俘虜問個話。”
劉益守一臉埋怨的責備道。
楊忠和段韶都鬆了口氣,很多時候,聽主公說話不能光看說了什麼,還要結合語境。劉益守真要責備,直接軍法從事就完了,根本不必跟誰廢話。
越是抱怨,說明事情辦得越好。
想到這裏,楊忠拱手行禮回道:“主公,關中兵馬悍勇,非比尋常。末將實在是不敢留手,稍有不慎,被其反殺也是常事,勝負就在一念之間。故而只能痛下殺手,沒留下俘虜也正常。”
有部分因素在這裏,但不全是這樣。具體原因劉益守不會去問,楊忠更不會去說。
戰場上將他們都斬殺,總比事後殺俘虜要強多了。這隊關中府兵在漢中一路殺人劫掠,還以爲能活命回關中麼?劉益守事後爲了爭取本地民心,殺他們是必然!
與其殺俘虜髒了手,還不如戰陣上就直接痛下殺手把這些人給宰了!
既然都戰死了,那就不存在俘虜了吧?
沒有俘虜,自然就不存在殺俘了。
這種邏輯跟劉益守前世那個“飛機墜毀無人受傷”的腦筋急轉彎有着類似的邏輯。
“唉,四海之內皆兄弟,奈何紛爭不休?惟願將來沒有戰亂,四海一家不必再起波瀾。”劉益守十分虛僞的感慨道,一副貓哭耗子的模樣。
絕口不提徹查此事。
打仗又怎麼會沒俘虜?劉益守就不相信李弼麾下那些丘八沒跪下求饒過?事實上當時這樣的人還真不算少。楊忠戰前就有交代,只一個字:殺。
只要戰場範圍不是自己人的,一律殺死不留活口,無論是不是平民。當時楊忠麾下精兵的胳膊上都綁白布條,就是防止殺紅了眼自相殘殺。沒有綁布條的,就不能活着離開城門,楊忠的死命令非常殘酷嚴苛。
沒聽見求饒,沒看見求饒,那就沒有什麼俘虜了。這個邏輯粗看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主公教訓得極是。”
楊忠違心的恭維道。
他心中想的卻是,若是真留下俘虜,只怕劉益守到時候左右爲難,還真會怪罪自己只懂打仗不會辦事。
作爲政治動物的劉益守,是不忌諱殺人的,只要殺得有意義有價值。
一行人來到南鄭城內,剛剛走出門洞,就看到主幹道兩旁跪了一地的百姓。
“父老鄉親們,你們何至於此啊!本王領兵來此保境安民乃天職,是本王來遲讓你們受難了!當不起你們這一跪啊!”
劉益守雙目含淚,將跪在地上的百姓們一一扶起來。
“魏軍在漢中無惡不作,殿下替百姓們報仇,當得起這一跪。”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握住劉益守的雙手激動說道。
不知道是誰,忽然在人羣裏喊了一句:“吳王萬歲!”
“吳王萬歲!”
“吳王萬歲!”
“吳王萬歲!”
頓時人羣中高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響徹天際。
“父老鄉親們,天子才能喊萬歲,在下並非天子,如何當得起萬歲二字。”
劉益守謙虛的婉拒說道。
這時候,人羣中又有人高喊:“漢中父老受難的時候,狗一樣的兒皇帝在哪裏!漢中這裏的百姓只知道有吳王,不知道有什麼狗天子!”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公然喊出來,在場百姓居然沒有覺得什麼不妥的。如今誰不知道劉益守必定要篡位登基啊,建康臺城那個才幾歲的兒皇帝,真能阻止這位可以把魏軍殺得全軍覆沒的吳王?
剛纔那話雖然損了點,卻也只是將那塊遮羞布扯下來了而已。
“吳王萬歲!”
“吳王萬歲!”
“吳王萬歲!”
又是一陣高呼萬歲之音,劉益守只得一邊推辭熱情的百姓拉他去家中作客,一邊在麾下親信的護送下朝着府衙走去。
等走到無人之處,劉益守這才側過頭對身邊的王偉說道:“這種套路搞得很沒有意思。
民心所向,乃是衣食住行,安居樂業。
搞這些虛頭巴腦的高呼萬歲有什麼用呢?做給我看,難道我就真能萬歲?
世間豈有萬歲之人?”
劉益守不悅斥責道。
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剛纔那些都是王偉安排的呢?
“主公目光如炬,不過呢,這些都不是演給主公看的,而是演給史官看的。
要不然,主公登基的時候,又怎麼能說自己上承天意,下順民心呢?
將來不是主公要改朝換代,而是天下百姓高呼懇求,主公無可奈何之下才站出來代天牧守,此乃大義所在。
所謂積沙成塔,水滴石穿,此消彼長之間,主公大事不過水到渠成而已。
將來青史會如何說,難道主公真的不在意麼?
主公浴血奮戰,日夜操勞,豈能無人爲主公歌功頌德?”
王偉不動聲色的笑道,顯然不覺得之前那些安排有什麼不妥的。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劉益守固然不喜歡這一套,然而他還能懲罰給自己拍馬的人不成?
以劉益守高超的智商情商,能幹那種傻事?
一旁的楊忠與段韶裝作自己沒帶耳朵,都把頭側過去看風景。
如今劉益守要辦的事情,那可真是跟司馬昭當時的情況差不多了!但有點不同的是,劉益守的地位是打出來的,也是一直在開疆拓土。
至於司馬昭如何,那當真不提也罷。
“就到這裏吧,不說了。”
劉益守無奈的擺了擺手,多說無益。無論自己怎麼說,總是會有站出來明示暗示勸進的。
類似的事情王偉不做,也有其他人會做,比如說陽休之。他能攔住一回,難道能攔住每一回麼?
人具有社會屬性,身份決定地位,實力決定影響。類似高呼萬歲之事,如同治水,堵不如疏。劉益守也看開了。
自漢末以來,天下割據,司馬氏遺禍後人,這個爛攤子持續了幾百年,坑了不知道多少人,也是時候有人站出來結束這一切了。
想來想去,劉益守都不覺得誰有那個眼光氣度,還得自己親自出馬纔行。
這就叫當仁不讓。
來到府衙大堂落座後,劉益守看着楊忠問道:“此戰經過就不問了,我就問一句,李弼麾下府兵如何?”
戰鬥大致經過劉益守已經知道,簡單說就是趁着魏軍多番惡戰,極度疲勞的時候上去陰搓搓的打悶棍。
戰略上很值得一說,但戰鬥過程就跟撿錢差不多。
這就像是出門的時機比較重要,但撿錢的過程不重要一樣。
劉益守最感興趣的是,府兵改制後,敵軍是強了還是弱了。
“主公,恕末將直言,李弼麾下府兵,非常強,甚至不比當初爾朱榮麾下的親軍弱。”
楊忠沉聲說道。
“非常強?這可能麼?”
劉益守疑惑問道,他懷疑楊忠在誇大戰功。
“回主公,確實如此,在下亦是參與了戰鬥,這支府兵非常頑強。”
段韶亦是拱手行禮強調了一句。
“嗯。”
劉益守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第655章 幺蛾子
讓楊忠等人離去之後,劉益守留王偉書房議事。
很多話不能當着楊忠與段韶的面說,人家剛剛打了打勝仗,要是質疑敵軍的強悍與否,那就是寒了三軍將士的心。這種事情劉益守不可能做。
但背地裏,該有的質疑還是要有,那些沒有弄明白的事情,必須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不能下面的將領說什麼便是什麼。
“主公,楊忠之言,頗有蹊蹺。”
王偉沉聲說道,給劉益守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二人對坐於書案前,皆是面色沉重。
“主公,根據我們在兩淮試點的情況,鷹揚府(劉益守在自己老巢搞了不叫府兵制的府兵制,鷹揚府與折衝府功能大同小異)在訓練士卒方面的功能,是其他兵制不能比的。
如今主公麾下精兵,皆是經過鷹揚府訓練出來的,北方來的那些老卒,很多都已經退居二線,有不少人在鷹揚府中擔任教習。
以我們訓練士卒的經驗看,這些人不經歷戰火難堪大用。鷹揚府中出來的士卒,也不能直接就當做精銳使用,還是要層層選拔,纔能有楊忠麾下部曲那種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