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634章

作者:携剑远行

反正那些東西也是從南鄭城中的大戶家裏搶來的,賀拔嶽帶着大軍接管漢中後,他也啥都拿不到。李弼現在將其拿來借花獻佛,以維持軍心士氣,根本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已經在沔陽城內撈夠了的魏軍將士,自上而下都對此毫無異議,並且認爲李弼果然是很照顧他們這些老兄弟。

先給一點甜頭,再把之前承諾過的東西收回,最後又加一點補償。李弼這一手畫餅做餅的技術可謂“收放自如”,哪怕劉益守來了也要鼓掌喝彩。

沔陽乃是南鄭的西大門,離南鄭大幾十裏地,其間並無山川河流阻隔,並不算很遠。

李弼率軍一大早出發,晚上卻出人意料的選擇了紮營歇息,天亮後再出發。

大軍終於在次日正午抵達南鄭城附近。李弼抬頭看着城頭的旗幟依舊飄揚,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最擔心的事情,便是梁軍從城固縣出發攻克南鄭,然後用韓信背水一戰的套路,關上城門,然後將城頭旗幟換掉後,等自己帶兵撤回沔陽的時候,又在半路伏擊!

李弼不趕着回城,半夜在路上紮營休息就是爲了防着這一手。

如今看來,自己的擔心應該是多餘的。

此刻的南鄭城門大開,城頭旗幟未換,看不到任何人進出城池。

此刻的南鄭就像是一個光着身子的美人,敞開了房間的大門,無論是哪個男人,都可以進來玩一玩。

李弼或許還忍得住,但他看了看疲憊不堪,腰間纏着細軟的卸嘬娛浚K究是知道軍心不可違的道理。

歸心似箭,現在這些丘八們就是想快點入城好好睡一覺,其他的事情,無論跟他們下達什麼指令,都會被敷衍對待。

“列隊!入城!”

李弼拔出佩刀,指着南鄭城門的方向,大聲下令道。

出征時還軍容嚴整的隊伍,此刻一個個都低聲有說有笑,交頭接耳,如同劉益守前世那些春遊歸來,疲憊而興奮的小學生一般。

看着這些略顯狼狽又得意忘形的親信部曲,李弼坐在馬上搖頭嘆息。

這支軍隊的氣力與心力已經用盡,此番回到南鄭,是要好好肅正軍紀,守好城池,等待賀拔嶽帶兵接管漢中了。

這次他和他麾下的部曲,已經做到了最好,完成了所有任務。

然而,當李弼騎着馬從城牆的門洞入城後,他忽然心生警兆,感覺城內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沒有人進出城門可以理解,畢竟外面都是潰兵,遇到了很可能就會沒命。但爲何南鄭城內也一點聲音都沒有呢?

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列陣!”

李弼大喊了一聲,然而已經太遲了。似乎是聽到了他下令的聲音,十多支箭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陰暗處朝着李弼而來。

勇冠三軍,眼疾手快的李弼用手裏的佩刀將這些箭矢大半都撥掉了。

然而射來的箭矢太多,又是從不同的方向而來。他肩膀還是中了一箭,拿着刀的手因此脫力,佩刀掉在地上。

李弼的坐騎更是被射成了馬蜂窩,狂奔了幾步後倒地斃命!將肩膀受傷的李弼甩到一旁。

“殺啊!”

四周湧出身披輕甲,胳膊上綁着白色布條的軍隊,見到魏軍士卒就砍。毫無防備,只想着快點回去睡覺的魏軍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悶棍給打懵了。

他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更是不知道誰會這麼陰險,埋伏在南鄭城內。

戰局很快就呈現一邊倒的趨勢,李弼麾下的疲憊之師,被打得潰不成軍,狼狽逃出南鄭,又被對方追上,不斷砍殺。

……

“呼……”

楊忠喘着粗氣,靠在城門附近的牆角休息。此戰他光是刀都砍壞了五把,每次都是壞了就隨便從地上撿起來一把繼續砍。長兵器在這裏根本就施展不開。

他麾下雖然只有五百人,但都是經過軍中層層選拔而出的,會騎馬,會射箭,對個人武藝與步軍戰術配合都有具體和嚴格的要求。

李弼麾下的府兵或許打蕭紀麾下那些人,可以一個打兩個不在話下,但對付楊忠麾下那些精兵就有些不夠看了。

而且南鄭城中並沒有大軍施展的空間,魏軍士卒很多人連一把刀都沒有,在這種短兵相接的情況下,幾乎連平日裏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有心算無心之下,李弼受傷又落馬倒地,使得魏軍各自爲戰,失去指揮後建制很快被打散,三五成羣的被梁軍有目的的逼入某些狹窄的巷道圍堵住,像牲口一般的被宰殺。

“楊將軍此戰可有些勝之不武呢。我們修養得這麼好,魏軍可是連打了三場戰鬥,鐵人也要趴下了。”

段韶走過來,也靠着牆喘氣說道,他身上全是血,都是敵人的鮮血,自身並未受傷。

此戰將楊忠帶兵將魏軍士卒全部屠盡,就連受傷的李弼也死於亂軍之中,被楊忠一刀斬殺。肩膀受傷的李弼,連平日十分之一的實力都沒有,楊忠完全沒體會到對方有什麼“勇冠三軍”的資本。

大家都是人,廢一條胳膊上戰場,能拼得過敵方養精蓄銳多時的猛將麼?

段韶說楊忠此戰勝之不武,倒不是完全在瞎說,而是此戰的真實寫照。

“魏軍在漢中多有劫掠,苦主甚多。楊將軍可將這大幾百魏軍士卒的頭顱割下來,在漢水邊擺成京觀,以激怒魏軍援兵,順便告慰此番南鄭城中不幸殞命的百姓。

然後在南鄭城內挨家挨戶的貼安民告示,唤j人心,告訴他們我們已經替他們報仇,這都是吳王的恩德,朝廷的恩德。

魏軍殺人劫掠,我們保境安民,相信吳王肯定會高看楊將軍一眼的。”

段韶不動聲色的建議道。

這廝不能小看啊!

楊忠深深看了段韶一眼,微微點頭說道:“孝先心思縝密,有勇有郑鞴肽相嶀幔冶貢谥鞴媲盃懶⑾让姥詭拙洹!�

聞絃音而知雅意,楊忠很明白,段韶說了這麼多話,大家之前又不是很熟,顯然是有事相求的,只是沒有說得那麼露骨。

段韶有才華,又年輕,他還把妹妹送給了劉益守做妾(雖然因爲妹子太年輕而沒有行房),當然是想幹一番大事。

楊忠已有結交之意,花花轎子人抬人,肯定會給段韶這個面子。再說對方的提議,確實很有道理。魏軍在漢中無惡不作,根本沒把這裏當自己的地盤。朝廷的兵馬只有表現得跟對方完全不同的風格,才能收穫本地民心。

徹底掌控漢中,有利於劉益守圖质竦兀瑏K且堵住關中這一路,爲將來攻入關中,殲滅賀拔嶽的人馬做準備。段韶的提議高瞻遠矚,可以說完全跟劉益守的思路同頻了。

以楊忠對劉益守的瞭解,此戰之後,段韶必定獨掌一軍,受到重用。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走過來,對楊忠拱手說道:“楊將軍,敵軍屍首已經全部清點,包括主將李弼在內,共計七百四十八人,無一人走脫。

另繳獲金銀財帛無算,都是從那些魏軍士卒身上搜出來的。已經全部堆放在一起了,現在是不是要將部曲組織起來依次搜身,按軍法要求,查驗是否有人私藏戰利品。”

按理說,這支軍隊的基本待遇是一人從軍,全家免稅,用度都是朝廷提供,根本不需要去搶。但也難保有人就是貪小便宜敗壞軍紀。因此劉益守制定了森嚴的軍法,在待遇優厚的同時,軍法亦是森嚴到士卒不敢造次的地步。

“軍法無情,本將誰也沒有針對,所有士卒列隊準備搜身。”

楊忠沉聲下令道。

這支軍隊不是不能有問題,但問題不能出在他這裏,換過幾個主公的楊忠,對此很敏感也很謹慎。

不一會,麾下數百軍士齊聚列隊,親兵隊上前搜身,居然連一個私拿的人都沒有抓到,頓時讓楊忠深感劉益守制定規矩頗有先見之明。

“重賞嚴罰”,一切軍餉與賞賜均出於朝廷,戰利品只計功勞不分實物,種種規則定下,劉益守真的是把這幫丘八們看透了。

精兵規模小纔可以厚賞,有厚賞纔有人肯出死力辦事,嚴罰才能約束他們不瞎辦事,戰利品與斬獲上繳才能保持軍隊戰意高昂不會因爲貪財而誤事,不許士卒劫掠是爲了保護財產,事後再用其他辦法從本地大戶手裏撈錢勞軍。

林林總總的規矩,乍一看似乎無所謂,甚至是捆住手腳不夠爽快,但此刻楊忠分析了這支魏國精兵慘敗的各種原因,縱兵劫掠這一條,居然要擔上大半的責任!

魏軍會如此迅速的崩潰,就是因爲在沔陽就撈夠了,軍心士氣已經渙散,撈夠了的士卒只想着保命,想帶着這些金銀細軟衣暹�鄉!

誰還有心思殺敵?

“全軍警戒,關上所有城門,派人去安康郡,請主公入漢中!”

楊忠對身邊一個親兵說道。這一戰贏得很痛快,戰略上很重要,但是斬獲確實不多。很有可能,這只是此番爭奪漢中的一個開始。

蕭紀不過損失了幾千人,蜀地實力雄厚,他未嘗沒有再次入漢中的打算。

賀拔嶽消息滯後,應該已經得到李弼送去的信件,搞不好支援的隊伍就在路上。

“這一戰,應該只是個開始,孝先後面還有立功的機會。”

楊忠面色沉靜對段韶說道。

“確實如此。我若是賀拔嶽,必定進退兩難。”

段韶微微點頭說道。

此刻他才注意到,空氣中漂浮着難聞的血腥氣,太陽被烏雲遮住,不遠處被堆積起來的敵軍屍體,一層疊一層的,喚醒了他過去的征戰記憶。

天下太平之前,要死多少人,才能把這個征戰不休的大坑填滿?

段韶問了一個自己不曾注意過的問題。

……

李弼全軍覆沒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長安,但是賀拔嶽卻如同段韶分析的那樣,陷入了兩難。

一方面,應該被劉益守泄憤殺掉的長孫儉,安然無恙的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對黃金做的“同心鎖”,作爲自己多年前婚禮的“賀禮”。

另外一方面,李弼派去關中報信的人也到了,告訴賀拔嶽,漢中已經平定,可以派兵入漢中了!

賀拔嶽覺得很奇怪,他們兩方傳遞的信息是互相矛盾的!

長孫儉說被劉益守俘虜,梁國對漢中早有秩≈模瑴蕚涑浞郑瑒裾f賀拔嶽不要出兵漢中。

而李弼麾下親兵兩次送信,說已經攻克了南鄭與沔陽,要賀拔嶽帶兵火速支援,順便派人組織民夫向關中呒Z。

究竟誰說的纔是真的?

第654章 如果這都不算愛

“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呢?”

長安城內丞相府的書房裏,賀拔嶽手中把玩着那一對非常袖珍的“同心鎖”,一陣疑惑。屋外呼嘯的北風,攪和得人心煩意亂。

他成親都好幾年了,夫人是元氏出身的,算是爲了在關中站穩腳跟而不得不接納的政治婚姻。現在這節骨眼送個同心鎖來當“賀禮”,到底是何居心?

賀拔嶽沒想明白。

劉益守這妖孽有多陰險,有多會炙悖@世上大概沒有人比賀拔嶽知道得更早了。那廝無利不早起,不見兔子不撒鷹,從來不會做無聊的事情。

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放在劉益守身上也很可能不是小事。如今劉益守在南方身居高位,那些嘲笑他沒本事的人,墳頭的草已經不知道長得多高了。賀拔嶽不想成爲下一個這樣的人。

“在下覺得吧,說不定劉益守並沒有什麼其他意思。或許只是爲了當年故舊之交的情誼而已。”

蘇綽接過賀拔嶽遞過來的金鎖,若有所思的說道。

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這玩意到底有什麼稀奇的。

蘇綽家境不錯,自小不缺用度,不是沒見過好東西。這金鎖的做工只能說很一般,也沒發現有什麼機關之類的。

劉益守送這玩意給賀拔嶽幹啥?

他也是感覺莫名其妙。

“罷了,這些事情不理會吧。李弼已經順利攻克漢中,要不要派兵增援呢?以目前的情況看,梁國隨時會反擊,劉益守可不是省油的燈。

出兵必有一場惡戰。”

賀拔嶽沉聲說道,面色肅然。漢中的情況,只怕未必如李弼信中那麼樂觀!

如果是別人,或許丟了漢中也就這樣算了。

但劉益守是什麼人,賀拔嶽知之甚詳,從來只有他搶別人,沒有別人搶他的。

李弼橫掃漢中,能指望劉益守不出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賀拔嶽又覺得這時候跟梁國打大仗,時機並不成熟。

一方面他捨不得如今漢中的大好局面,另一方面,他也害怕與梁國打大仗惡仗。

可謂是左右爲難。

“這次不去增援,將來主公若是再要出關中,則無一人願意再跟隨。去不去已經無需贅言,關鍵是如何去,走哪條路。”

蘇綽嘆息說道。

要是李弼不寫信回來,賀拔嶽可以裝聾作啞不知道。然而李弼既然派人回來求援,說自己已經搞定漢中了,那關中所有人都在看着賀拔嶽怎麼處理這件事。

如果不增援,會不會寒了人心?

不得不說,這幾乎是無法避免的事情。面對這種情況,賀拔嶽能說“不”麼?要是說了,以後誰願意跟着他混?

“長孫儉既然被劉益守俘虜了,那說明劉益守一直都在關注南鄭這邊的情況。李弼此番……真的沒問題麼?”

賀拔嶽像是喃喃自語一般。互相矛盾的信息,有時候還真不如什麼消息也沒有!

“主公,不必猶疑,哪怕是龍潭虎穴,也要去走一趟。”

蘇綽十分確定的說道。這件事已經不光是軍事上的事情了,關乎到關中的人心向背。

這是賀拔嶽的執政基礎。

一方面,李弼派人回來說已經搞定漢中,賀拔嶽麾下想充當援兵的人一定不少;另外一方面,增援的風險,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但賀拔嶽要是膽怯了,則是把自己的虛弱暴露給了手下人。

這是很要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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