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609章

作者:携剑远行

到時候高歡就不得不考慮掀桌子需要付出的代價有多高昂了。

估計十有八九要吞下苦果,默認高洋上位。

高歡原先有些不明白爲什麼高洋有恃無恐,放任婁昭君離去,卻不廣撒網圍捕。這不像是高洋的作風。

如今看來,可能高洋的想法亦是很成熟的:篡位成功後,將自己跟高氏一族的整體利益捆綁,然後再以皇帝的身份來尋求支持。

如果誰反對,那就是要掀桌子,需要付出的代價極大!

高洋只算錯了一件事:劉益守會把高歡放走,而且是幾乎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放走。東魏本身就守不住黃河以南的地區,所謂“割讓”,不過是承認既定事實罷了,還算不上什麼恥辱。

如今高歡及時趕回來了!劉益守這招出其不意的背刺,高洋一着不慎滿盤皆輸!前期努力全部化爲烏有,內心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後面發生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高歡命厙狄幹對高洋陽奉陰違,只是將他的所有命令照單全收,每一項都落實,裝出一副乖巧模樣,爭取贏得高洋的信任,麻痹已經有些自我感覺良好的高洋。

然後嚴格保密高歡回來的消息。

接着高歡就這樣堂而皇之利用兩軍換防的機會,裝作普通士卒,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穩穩當當的進入了鄴城,又在厙狄乾的掩護與照應下,順利進入了鄴城的皇宮成爲值守的士卒,並等待時機引而不發。

好巧不巧的是,高洋不讓段韶的親信部曲在登基那天守衛皇宮,是擔心段韶萬一是婁昭君的內應,自己會死得很慘!

所以他只能安排厙狄乾的部曲辦這件事。因爲高歡只要永遠回不來,那麼厙狄乾等一干高歡老兄弟們,沒有任何理由反叛!

沒想到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而誤了卿卿性命。

於是在朝會召開當天,便演出了一幕高歡站出來阻止高洋登基的戲碼。高歡這個老硬幣,用自己的言行給高洋上了一課,告訴自己這個差點就成氣候的兒子:你老子終究還是你老子!

薑還是老的辣,你想改朝換代,還早了點!

“是誰逼迫天子禪讓的,站出來,讓本相瞧瞧!”

高歡一身盔甲,威風凜凜,環顧大殿內谐荚儐柕馈�

之前跳得最歡的趙彥深、唐邕等人退到一旁不說話了。高歡都回來了,再玩“禪讓”的戲碼,那不是自取其辱麼?

“國事傾頹,自然有我等臣子分憂,什麼時候輪到天子退位來挽回國勢了?爾等不思報國,整日蠅營狗苟,真是氣煞我也!”

高歡對着腥伺鹆艘痪洌S後轉身上前對驚魂未定的元紹宗拱手行禮,義正言辭的說道:“有老臣在,陛下可安枕無憂,若陛下沒有別的事情,這便退朝吧。

禪讓之事,不必再提,有我高某一天在,陛下就是堂堂正正的天子。”

“一切高丞相安排便是,那就退朝吧。”

元紹宗小聲說道,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今天發生的一切太過於奇幻,他還沒緩過勁來。退位退到一半又被強行打斷的事情不說絕無僅有吧,這年頭也算是件稀奇事了。

高洋站在羣臣當中,內心五味雜陳,甚至於到了萬念俱灰的邊緣。此時羣臣都已經當高洋不存在一般,一個個老神在在的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高洋早晨出門時的雄心壯志,現在已經化爲烏有。很多事情是心照不宣的,高歡雖然現在沒有指出什麼,但那只是時候不到罷了。

高歡既然回來了,便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收拾高洋只是遲早的事情。

當初劉益守準備了兩場戰役,結果只打了第一場。預料中的魏軍援兵過黃河猛攻滎陽救援高歡,然後圍點打援的這一戰愣是被高洋死死壓住了。

高歡是什麼人,他能不明白情況麼?

如此大的動靜,高歡就猜不到是兒子在背後搞鬼?

他能雄踞河北,會不算不到兒子玩的那些小動作?

高洋是沒法跟高歡去解釋的,越是解釋越是顯得自己無能,還不如保持沉默,站直了捱打。

“退朝!”

隨着元紹宗身邊宮人鴨嗓子一般的叫喚,羣臣們魚貫而出,離開了太極殿。

高歡一行人回到霸府後,高洋很自覺的領着百保鮮卑離開了鄴城,交出了霸府的防控權。大軍全部在城外屯紮,然後高洋孤身入霸府,等候高歡發落。

婁昭君與高浪則是跟隨斛律光的人馬進入了鄴城,隨後斛律光率部返回了幽州,名義上斛律部依舊是歸屬高歡統轄,並未反叛。

就好像鄴城內一切如常,根本就沒有高洋篡位未遂一般!

當天夜裏,聽聞高歡回到鄴城的事情後,不在鄴城的段韶啥也沒說,啥也沒收拾,以軍情緊急爲由,悄悄潛入鄴城,帶着同父異母妹段氏叛逃,一個隨從都沒有帶,隨後不知所蹤。

段韶爲什麼要跑路,鄴城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因爲這件事是明擺着的:段韶站隊站錯了,犯了錯就要捱打!他心高氣傲不想捱打,所以就跑路了!

樹挪死,人挪活,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之前段韶以爲高歡不會再回來了,他選擇了高洋,就因爲這件事,他在河北就沒有立錐之地了。高洋都主動站出來聽候發落了,高歡不可能重用一個站隊在兒子那邊的人。

這點滐@的道理,無需多說。更何況段韶某種程度上說,還背叛了婁昭君!如果說高歡還可能放過他,那麼婁昭君將來必定秋後算賬!安穩是一時的,被清算是必然的。

站隊有風險,投機需謹慎,自古無二,段韶只不過是爲自己站隊失敗而付出了代價。

果不其然,幾天後婁昭君就替段家人做主,將段韶逐出族譜,由其同母弟段安寧接替職務與爵位。也就是說,犧牲的不過是段韶一人而已。

段氏在北地也是大族,婁昭君亦是將不利影響降到了最低。這算是婁氏給高歡的交代(段榮是婁氏的女婿),也算是對段韶的“缺席審判”。

婁昭君亦是展現出自己作爲“政治動物”的風采,一系列組合拳打得很絲滑。

而高洋,則被高歡外鎮河內,爲河內都督,封齊王,在河內開府建衙,與之同行的還有唐邕、趙彥深等親信,皆爲高洋王府屬臣。

既然已經外放封王,理論上爵位與高歡是平級的,自然就不再是什麼繼承爵位的世子了,高洋自動喪失高王世子的位置。

也避免了留在鄴城父子相鬥。高歡出人意料的將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對高洋算是小懲大誡。

鄴城內高洋的親信或部曲,也跟趙彥深等人一樣,與高洋一併同行河內。只要是沾上關係的,全部從朝廷中樞和禁軍體系剝離,到河內地方任職!

爲了安撫婁氏,穩定河北人心,高歡封高浪爲世子,封婁昭君幼弟婁昭爲中軍大都督,以爲心腹。爲了安撫河北世家,高歡向趙郡李氏家提親,讓高浪儘快與李昌儀完婚。

被高澄強X未遂(關鍵是高澄還死了)而聲名狼藉的李昌儀,如今被高澄的弟弟接盤,李氏的人自然是無有不允,但是卻讓婁昭君非常不爽!

婚事在三天之內就走完了所有流程,哪怕婁昭君極力反對也無濟於事。

五日後,高浪與李昌儀在鄴城完婚,高歡再次將趙郡李氏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之上!並未將高浪的真實身份揭開,那塊遮羞布,高歡居然就這麼一直掛着。

對於婁昭君的同牀異夢,亦是提也不提,始終維持着面子上的和睦。

處理完這些雜事後,高歡以皇帝元紹宗的名義下詔書,敦促各地秋收,不要耽誤農時。努力穩定生產,穩定基層人心。

在高歡的一番操作之下,河北居然在很短的時間就安定了下來。就連劉益守都感覺很詫異。

很多東西,只有失去以後纔會覺得珍貴。高歡施政的能力雖然很一般,讀書很少搞不出什麼騷操作。

但他穩定人心的能力卻很強,也很善於協調各方勢力的利益,是個天生玩政治玩權術的選手。

河北也確實需要一位有如此手腕的人坐鎮纔不會亂,如果沒有高歡,根本不需要別人來攻,河北地方自己就會亂起來。誰也擺不平這一大攤子。

如此看來,高歡回鄴城後,一切又回覆到原來的軌道上。

元紹宗依舊是傀儡天子,河北各地依舊是沒有明面上的反叛,高歡依舊掌控着自家兵權。除了丟失了黃河以南的全部領土,折損了數萬兵馬以外,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

只是,段韶叛逃,高洋外放,河北世家蠢蠢欲動,高家兄弟與斛律金等人形同獨立,高歡真的可以心大到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麼?

……

滎陽城外,大隊的梁軍兵馬從南面而來。於謹帶着幾部兵馬前來滎陽換防,劉益守大喜過望,親自出城迎接。

此番全殲高歡部曲數萬人,於謹居功至偉,劉益守已經封於謹爲河南大都督,鎮國公,柱國大將軍等職務。於謹到達滎陽,意味着劉益守終於可以返回建康,不必待在前線了。

梁國國內還有很多大事要辦,劉益守已經沒有時間繼續在北方逗留。趁着秋收後兵精糧足,正是在中樞提出下一步計劃的時候。

如今高歡的兵馬已經被打殘,內部也埋下了四分五裂的種子,爲將來的變亂埋下了濃墨重彩的伏筆。劉益守覺得也是時候回建康了。

同時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比如說加九賜什麼的,雖然沒必要現在就搞,但也很有必要加強一下中央集權。新時代新風向嘛,政策的風怎麼吹,下面的官員自然知道要怎麼去做!劉益守覺得有必要作出一些改變。

“主公放高歡回河北,無異於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啊。沒有高歡在,河北人心難以統合,主公便可以趁亂取之。一年平亂,不在話下。”

滎陽府衙的書房裏,於謹頗有些惋惜的說道。雖然他已經提前知道劉益守會把高歡放了,仍然覺得異常可惜。

“冬天我軍後勤頗有難處,固守滎陽尚可,進取卻是不足。高洋若是打着爲高歡報仇的旗號凝聚河北人心,腥嗽谧员 懮系男膽B下,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就算我軍僥倖取勝,糧草不濟亦是無法維持攻勢。

放了高歡,在道義上我們爭取了人心,展現了我們仁義之師的胸懷;

在政治上我們噁心了高洋,分化了高氏內部,使其互相敵視互相提防,難以形成合力;

在軍事上我們在適當的時候停止了戰爭,避免了我軍陷入泥潭,可以讓連續作戰數月的部曲得到修整和補充。

能開啓戰端不算本事,能結束戰端,纔算是收放自如。我軍想打就打,想談就談,這便是所謂的全局掌控。

誰優誰劣,難道世人真的看不懂麼?”

劉益守侃侃而談道,對於謹的疑問不以爲意。二人所站的高度不同,想法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於謹作爲武將,哪怕統帥戰局,也不可能比一國皇帝看得更遠。

如今劉益守就是梁國實質上的皇帝,雖然他只是被稱爲吳王,可沒有人真的把他當“吳王”看待。

劉益守放了高歡,不是爲了高伶,更不是爲了婁昭君,一切都是爲了長遠的將來,爲了更好更快的一統天下。

這是打的政治仗,不是匹夫之勇,更不是婦人之仁和意氣用事。

“主公所言極是,屬下只是感覺可惜,並非說此舉有什麼問題。放走高歡,讓我們贏得了人心,更是爲接下來的行動鋪路,屬下並無異議。”

於謹輕嘆一聲說道。

他也不得不佩服劉益守的政治操作。一系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般,政治軍事雙管齊下,將利益最大化,一步步將東魏肢解。

總結一下就四個字:庖丁解牛!

“滎陽交給你了,多盯着點西邊的賀拔嶽,河北的高歡,已經翻不出什麼浪來了。”

劉益守眼中寒光一閃,隨即陷入迷惑之中。

高歡鬧這麼大動靜,關中的賀拔嶽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到底在做什麼呢,怎麼就一點動作都沒有呢?當然,這個問題他只能以後想辦法弄明白了,如今的大事,便是帶着精兵返回建康,繼續整編軍隊。

“主公爲何對高歡不屑一顧了?”

看到劉益守陷入沉思,於謹好奇問道。

“從高洋不帶兵過黃河來救援,我就知道河北內部的矛盾已經無法調和,將來只能以殺止殺。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怎麼帶兵打過黃河?過河以後無論輸贏,他們又能得到什麼?”

劉益守問了於謹一個他不知道要怎麼去回答的問題。

第630章 鼠輩?哪來什麼江東鼠輩?

南梁的建康到京口之間,有一條修得很好的馳道,名爲“京口馳道”,算是全國的“重點道路工程”。

這條路不僅是京口守軍回防建康的唯一陸路通道,更是商賈、官員從長江口岸出入建康的便捷通道。

建康中樞年年徵發徭役修繕此道,並在道路兩旁栽植了松柏。從這條路經過的各地商賈,都能很直觀的體會到梁國國力的強大。

當然了,能吹的地方也就這裏而已,若是梁國各地的道路都如此處一般,只怕北方世家早已俯首稱臣。

入秋後的某一天,秋老虎肆虐依舊,倚靠長江的建康城,白天仍然是酷熱難當。然而此刻京口馳道兩旁人滿爲患,沿途十多里,都站滿了歡迎北伐大軍班師回朝的人羣。

其中不僅有穿着紅色與綠色官袍的朝廷官員,更有不少只是布衣百姓,男女老少不一而足。當然,維持秩序的士卒也是少不了,看上去可謂盛況空前!

這麼說吧,當年蕭衍入主建康之時,也未有此等場面。很顯然,梁國朝廷是不可能有如此動員能力的。

見到吳王劉益守的馬車過來了,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句:“吳王萬歲,光復河北,天下一家!”

這句話像是一滴水掉進沸騰的油當中,人羣頓時沸騰起來了!

“吳王萬歲,光復河北,天下一家!”

“吳王萬歲,光復河北,天下一家!”

“吳王萬歲,光復河北,天下一家!”

人羣中的呼喊聲可謂是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到了極點。跟在劉益守馬車後面的梁軍精銳,從未體驗過如此榮耀時刻,一個個都抬頭挺胸,不自覺的都認爲自己是正義之師,仁義之師,威武之師。

他們都覺得,回到自家地盤果然感覺還是不一樣,北伐喫的苦總算是沒白費!這次的經歷可以吹一輩子了。

掀開了簾子的馬車裏,劉益守一臉無奈的看着楊愔問道:“楊胖子,我在河南辛辛苦苦了打了幾個月的仗,你就用這種套路來歡迎我?沒找獍。 �

劉益守的不滿溢於言表。

“回主公,這些真不是在下的本意。雖然確實是朝廷組織的歡迎隊伍,但大部分人都是自發而來,並不是招募的。”

楊愔也是無可奈何的模樣。

他知道劉益守最不喜歡這種形式上的東西,但是如今的情況,已經跟當初完全不同了。時移世易,有時候大勢起來了,不是你想按下去,就能按得下去的。

“此話怎講?”

劉益守微微皺眉問道,他感覺事情有點不對,嗯,應該說隱約覺得事情是從一個極端走到另外一個極端了。

“明日朝會,主公便會知曉,在下此刻真是一言難盡。很多事情,確實出乎了意料之外。”

楊愔拱手行禮道,欲言又止。有些事情說是說不明白的,只要劉益守參加明日的朝會,一切不言自明。

“也行吧,對了,長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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