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78章

作者:携剑远行

此番南征就此告一段落,雖然結局並不完美,既沒有抓到陳霸先,也沒有完全馴服嶺南的土豪,但劉益守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短期內所能做的極致,起碼消滅了廣州地區的反叛勢力。

臨走之前,劉益守任命王偉爲廣州刺史,都督嶺南諸軍事。楊忠爲衡州刺史,在王偉帳下聽命,帶三千精兵屯紮韶關,一切以王偉的軍令爲準。

而侯安都爲新州刺史,負責幹髒活累活,直接與本地豪酋們打交道,同樣是聽命於王偉。

劉益守離開後,王偉根據他之前的交代,下令在大庾嶺與番禺之間開闢了一條狹長的“官方地帶”,不允許任何本地大族待在這些地方。對外宣稱是要建設一條好走的官道,打通番禺跟贛南之間的聯繫。

如果有本地大戶所生活居住的位置確實是擋道了,朝廷會將這些人安置在別處,類比於劉益守前世的集體拆遷,整體安置。

此策聽起來好像是對本地各方都有利,但細品之下,就能發現其中貓膩多到數不勝數!

與此同時,王偉還下令嶺南各州郡都要配合朝廷的此項行動,派出青壯來修路。

既然對外宣佈是爲了給廣大嶺南之民指@猿⒓炔唤o工錢,也不管飯,純粹白嫖本地青壯,非常無恥。

當初王偉對這一條計策十分不解,認爲劉益守此舉會逼反那些本地大族豪酋們。

然而後面的事情,恰恰證明了劉益守目光如炬,富有遠見。王偉擔心的問題,根本就沒有發生!

看到朝廷如此強勢,又感覺韶關到番禺之間的路修好了,對他們自身似乎也確實有好處,於是這些本地豪酋們,便咬着牙將自家佃戶派出參與修路,並暗中維護秩序。

劉益守很明白這些本地人是什麼貨色,對付這些畏威而不懷德的本地豪酋,朝廷強硬,他們就軟弱,朝廷軟弱,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換個角度看,朝廷若是投入的本錢太大,也會讓本地人擔憂劉益守要秩≌麄�嶺南,讓他們這些豪酋們連水都喝不上。朝廷的囂張態度,反而側面證明了那些人應該已經過了關,不會繼續被朝廷打壓清算了。

與此同時,廣州及周邊本地土豪的地盤,也發生了一些改變。他們必須按照劉益守規劃好的地盤進行耕作,自然是免不了遷徙。

這些人裏面,有的不得不遷徙到別處,有的則不得不接受新鄰居,給別人騰地方。

幾乎每一家都有損失,卻又不至於說損失到無法忍受。在這些大小不一的動靜裏面,不少人都看出來些許端倪來:

之前跟着陳霸先混的,被朝廷針對得最狠,損失也最大。

跟着李遷仕混的其次,跟着蕭勃和其他人混的損失最小。

雖然所有人都捱了板子,劉益守卻不是一碗水完全端平的,而是對不同本地豪酋打壓的力度也跟着不一樣。

於是有人乖乖捱打,有人忍不住造反,還有人來番禺城向王偉求饒。

但王偉辦事很死心眼,劉益守當初交代的是什麼,他就怎麼辦。既不會給這些豪酋們開後門,也不會變本加厲的懲罰。

後面的大半年,楊忠與侯安都等人都在嶺南各地鎮壓小規模叛亂,誰冒頭就收拾誰。

一頓折騰下來,整個廣州終於實現了劉益守所設想的“朝廷掌控貿易線路,土豪散居各地彼此防備”的局面。至於那些本地豪酋之間狗血的日常械鬥,朝廷完全是放任自流不予制止,並暗中拉偏架,誰弱就幫誰!

劉益守要北伐,要集中力量對付高歡,他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治理廣州甚至是嶺南地區,也沒興趣當個爲嶺南服務,奉獻一生的聖人。

現在劉益守追求的,就是天下一統,甚至有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如今嶺南地區已經沒人能背刺他了,而且這條貿易線路還能賺錢,劉益守已經覺得可以了,甚至已經超出了自己的心理預期!

更多的成就,需要花費超長的時間與難以想象的精力,不是喊喊口號就能搞定的。

如今的嶺南,亂象還太多,並且在根子上難以去除,做那些表面工作是沒有什麼用的,能欺騙外人,騙不了自己。

哪怕搞定了嶺南,也無法影響北伐的大局,劉益守也是覺得無可奈何,仿若雞肋。

食之無肉,棄之有味!

前世歷史上唐朝治理廣州治理了數百年,也沒有將這裏建設成人間樂土。劉益守不認爲自己有那個本事,可以在幾年時間裏打造出一個人間極樂的嶺南。

在這裏,那些土改什麼的政策,根本沒有施展出來的空間,也不可能有什麼人因爲你的“人格魅力”而納頭就拜。

這些嶺南土豪們對外擴張毫無興趣,對內卻又異常的保守頑固!如同茅坑裏的石頭一般!劉益守心中對他們沒有任何“真情”,只想用無窮無盡的套路,去“感化”他們。

……

這年晚春,劉益守回到建康後,深感現有國策無法組織好邊民開疆,如南下嶺南之客民,哪怕心不甘情不願,也不得不依附於客戶豪強,要不然面對廣府人的抵制,小門小戶之人不亞於自掘墳墓。

類似情況,毫無疑問是在讓世家豪強們天然坐大!建康中樞面對這樣的情況,既是有心無力,也缺乏合理的對策,整體抓瞎。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劉益守提出在邊鎮地區實行北魏當年實行過的“三長制”,即:五家立一鄰長,五鄰立一里長,五里立一黨長。

其職責是檢查戶口,監督耕作,徵收租調,徵發徭役和兵役。就連依附於本地豪強的佃戶,也要編入其中,可以極大加強邊鎮地區基層的組織力。

此外,劉益守還下詔,在各邊鎮,如南陽、上蔡、徐州、合肥等地建立新的總督府,併成立與之配套的“建設兵團”,負責開荒,開邊,屯田,劍指魏國!

之前,劉益守所謩澋母母铮洕c政治方面的內容比較多,軍事改革比較少。如今把“三長制”與“總督制”拿出來。這些固然不算什麼新鮮東西,但所表達的意圖,卻也相當明顯了!

然而劉益守這些政策都還沒正式實施,結果五月末的時候,北方便傳來了令人震驚的消息。

高歡命段韶從安州出發北上,掃蕩了大興安嶺以南的庫莫奚。緊接着,又大量拋下馬匹,翻越大興安嶺山脈,出現在契丹人的背後,出其不意的捅了契丹人一刀!

而庫莫奚與契丹人聯軍的主力,正在大興安嶺山脈以西,與柔然人決戰!得知老巢被掏空,這些草原漢子們連忙向南面回師,又被高歡親率大軍攔截,殺得大敗,部曲四散潰逃,十不存一!

至於爲什麼契丹庫莫奚要聯合,爲什麼他們要跟柔然人決戰,爲什麼對高歡毫無防備,這些事情,身在建康的劉益守都無從得知。

他唯一知道的是,高歡此番出塞大勝而歸,大軍在東北轉了個圈以後,來到了營州(昌黎城)。然後大軍又回撤,行進到了曹操當年寫“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那個地方,玩了一把祭天!

與大軍同行的,還有數不清的牛羊與馬匹,數不清的俘虜。行進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至於魏國跟柔然聯姻之類的事情,已經沒人再提,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也沒人知道這次是不是高歡在跟柔然主阿那瓌合作打了一場默契仗。

反正結果就擺在那裏,不可能被篡改,至於戰鬥的過程,要怎麼猜測都行,其中的意義也不大了。

北方的消息傳到建康,正好是梅雨季節,建康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下得不大,時間卻是一天接一天的沒完沒了。

一如劉益守近期的心情。

吳王府的書房裏,陳元康將一封奏摺交給劉益守說道:“三長制的意義不大,在三長制實行過程中,三長其實還是從大族豪強中產生。

他們不僅本人可以享受免予征戍的特權,而且親屬中也有一至三人可以得到同樣待遇,此策味同嚼蠟,不提也罷,只怕也是被某些人嘲笑爲我們現在已經無計可施了。”

劉益守很厲害一個人,但這一次陳元康卻覺得對方出手的招數有些老套了,都是被人家研究透了的東西。

“三長制,是便於我們把新佔地盤的人拉過來,避免他們不得不跟本地豪強抱團取暖。如今看來,此法暫時還用不到。”

劉益守輕嘆一聲無奈說道,心裏有點介意北方戰報裏面的那句“虜獲牲畜馬匹無算”。

高歡這波,是喫飽了啊!

“要過黃河與高歡決戰,對方的騎兵,始終都是心腹大患。如今高歡軍獲得了那麼多良馬,我這邊喫飯都覺得沒味道。”

劉益守又嘆了口氣,將陳元康那份奏摺又還了回去,看都不看。這封奏摺是關於邊鎮屯田的,要說有用那肯定是有用,但是……高歡現在是得到了外力的加持而急劇強大了起來。

很多常規的套路,便不再有效了。

劉益守很明白,所謂量變產生質變,乃是世間顛撲不破的道理。高歡獲得了大量戰馬,他就一定可以訓練出來一支頂用好用的騎兵。

自己北伐所能依仗的,唯有水軍與火器而已。這些東西,在河北都不太用得上,尤其是震天雷那些東西,在平原使用,很講究時機的選擇。

騎兵衝過來,你反應不及時那就完蛋了,手中有神兵利器也用不上!

總而言之,他現在對自保很有信心,但進取的能力卻不足誇,要跟高歡河北決戰,還差了口氣。越是靠近終點,越是不能蠻幹。

“主公,高歡已經不年輕了,而主公還很年輕。高歡或許沒有幾年可以等待了,而主公還有很多年可以等!

高歡部嫡系此番橫行塞外,士氣高昂,屬下也不太建議主公在今年北伐。不,屬下若是沒有猜錯,高歡很可能要派人來找我們的麻煩了,主公不可不防纔是!”

陳元康拱手說道。

耕牛用於田地,戰馬用於騎兵,擄掠來的奴隸是壯勞力,做什麼髒活累活都可以。不難想象,高歡得到的這些東西,對於國力的增長那是肉眼可見的!

但是哪怕這次他們贏了,也有很多東西是沒有改變的,甚至反而還變得糟糕了!比如說產生了驕橫之心。

高歡的年齡與壽命都沒有改變,也不會因此多活幾年。

魏國內部的腐敗與尖銳的派系矛盾,根子也都還在,沒有發生本質變化。

總的來說,也就是弄了點浮財,可以瀟灑幾年而已。

劉益守雖然沒有從這裏撈錢,從那裏撈錢,但是他一直立志於改革梁國內部的結構,改善國內的民生與抑制土地兼併。

近些年梁國收上來的稅,按布匹來算,已經是蕭衍當政時的幾倍還多!

一個是持續性的改善內部,一個則是從外部撈了一大筆浮財,時間在誰的一邊,還用說麼?

“你說得對,但是……時間也並非真的在我們這一邊啊。”

劉益守微微搖頭,陳元康並未看到梁國中樞部分人員的惰怠與保守。這些人或許對治理好梁國還有那麼些許責任心,但是,他們對於北伐,則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既然南方這麼好,既然我們都已經身居高位了,什麼都拿到了,爲什麼還要勞心勞力的去北方跟那些如狼似虎的胡人們拼命呢?

有這種思維的人,甚至是高官大官,其實並不是個別,甚至可以說是主流!

只不過劉益守位高權重,平日裏也比較愛惜羽毛,所以那些人不方便說什麼罷了。他們不表態反對北伐,可不意味着他們會支持北伐啊!

“高歡在草原大勝,只怕建康城內很多人更會覺得北伐沒什麼意思了。我可不能坐以待斃,看着這一切愈演愈烈啊!”

劉益守看着門外的雨水,喃喃自語的說道。他內心非常憂慮,這南邊好多人,有時候也別怪前世好多噴子乃至學者們瞧不起他們。

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很多時候就是這些人的真實寫照。

從東晉到南梁,再從南唐到南宋,這些南方的勢力就像是被詛咒了一般,天生帶着“弱者”“短視”的氣息。

正如《三國演義》裏面那一口一個的“江東鼠輩”。

“這些江東鼠輩,真的指望不上,時間可未必在我們這邊!長猷(陳元康表字)你實在是太樂觀了。”

劉益守輕輕搖頭,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說道。

第598章 十年掃天下,十年養生息,十年至太

幽州城下,城門大開,兩隊全副武裝的精銳士卒在此列隊,恭迎高歡帶兵入城。

高歡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而一身戎裝的斛律金目光悠遠,跟在高歡身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入城的一懈邭g親衛,也個個精神抖敚雌饋聿豢梢皇溃�

今日之後,斛律氏算是正式投到高歡麾下,哪怕內心還有些不情願,斛律金也不得不顧忌此番高歡塞外全勝的影響,選擇了一條比較適合自己家族的路。

不投靠,將來他在幽州是無法立足的,這點毫無疑問。

入幽州城之後,斛律金設宴爲高歡接風洗塵。

宴席上,高歡將此番作戰很得力,頗有戰功的斛律光大肆讚揚了一番,並冊封其爲自己身邊的親信都督,讓其跟隨左右。

關於這件事,斛律金自然是無有不允,席間雙方觥籌交錯,氣氛很是融洽。隨後高歡命斛律金修築幽州北面的長城,要一直修到渤海邊才能停下來。

而修長城所需的人力與財帛,鄴城那邊會提供大部分,小部分需要斛律金自籌。

這個要求,斛律金也欣然允諾,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心滿意足的高歡留了一部分耕牛給斛律金,以便他開發幽州站穩腳跟,隨後便帶着部曲與數不清的牲畜馬匹繼續南下鄴城了。

爲了快些回去,也是爲了“微服私訪”,觀察一下自己不在的時候,曾經的那些老兄弟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狀態,高歡撇開行進緩慢的隊伍,帶着三百輕騎一路悄悄的抵達了鄴城。

在沒有驚動腥说那闆r下,悄悄的進入了鄴城。

……

“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支羽毛鮮豔,頭上的雞冠異常雄壯的大公雞,正在盯着院落裏另外一隻體型相仿,但雞冠稍遜一籌的大公雞,叫了幾聲後,就猛撲過去啄了對方的雞冠一下!

這下直接把雞冠都啄出血來了。一旁穿着短衫,捲起袖口露出小胳膊在外面,雙手按在大腿上觀看鬥雞的高浪,興奮的大喊道:“對對對!就是這樣,柱國大將軍!快啄它!啄瞎它!”

雞冠被啄出血,極大刺激了那隻受傷的公雞。它猛的往上一跳,雞翅膀撲騰起來,利爪朝着另外一隻撲過去,兩隻公雞扭打在一起,短兵相接,不一會就掉了一地雞毛!

似乎勝負未分的樣子!

推開院門而入卻默不作聲的高歡,就這樣靜靜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覺得太陽穴上的青筋,每一根都在抽搐,恨不得一腳將高浪踢倒在地,狠狠的來一頓毒打!

算了,反正不是自己的親兒子,隨他去吧。既然婁昭君當初執意要生,就讓她來管吧!

高歡忍不住輕嘆了一聲,卻發現那些眼尖的奴僕們已經跪了一地,甚至連那兩隻公雞都察覺到殺氣,彼此間不再扭打。

只有高浪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很是驚訝爲什麼高歡會出現在霸府!

他算過日子,高歡不應該今日到鄴城的!

“父親……您回來得好早啊。”

高浪嬉皮笑臉的說道。

“課業做完了麼?”

高歡冷着臉問道,一看對方那張酷似劉益守的臉龐他就來氣。

“父親,孩兒看書看不進去的。我以後又不當世子,也沒法做官,看書對我來說也沒什麼用啊。”

高浪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狡辯道,絲毫不覺得這種歪理有什麼問題。

聽到這話高歡一愣,乍一聽好像是在胡說八道,細細揣摩之後卻發現,高浪的話大有道理!尤其是在他的真實身份不是自己親兒子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給婁昭君面子養着高浪自然是沒問題,但讓其繼承家業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劉益守的野種要來奪嫡,這種事情無論撂誰身上都不能忍,哪怕名義上是自己的兒子,高歡也不得不下狠手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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