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19章

作者:携剑远行

於是他在安撫了因爲生女整日悶悶不樂的長城公主蕭玉姈一番後,便火速前往建康,與陳元康、王偉等人商議過後,以天子蕭歡的名義下詔:

廬陵郡王的遺體就地安葬,無須呋亟ǹ担⒅袠幸嗍遣粫懰e行國喪。蕭續生前並未指定世子,因此將其封國一分爲二,朝廷不會收回封地。

長子蕭憑繼承廬陵郡王爵位,封地江州湓城(九江市),次子蕭應新封鄱陽王,封地在鄱陽(鄱陽縣),二人同樣無須到建康述職,只需要將蕭續的葬禮辦好即可,將來建康中樞會派遣王府長史到這兩地處理後續雜務。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封詔書,和從前分封蕭氏宗室的規矩有了一個最大的不同,那便是推恩!

推恩令沒什麼稀奇的,西漢時期便是中央對付宗室藩王的利器。

將封國劃分,每個兒子都有一份,地盤越來越小,越來越沒辦法跟中央對抗,這是一個無解的陽郑酥反。

聯繫起之前建康中樞一道又一道的改革政令,如今梁國加強中央集權的趨勢非常明顯。

建康這顆在蕭衍時期昏庸不堪的“大腦”,正在迅速的甦醒,並將觸角伸向全國各地,一步一步收回曾經喪失的各項權力。

朝廷的詔書送到江州湓城沒多久,位於江州豫章郡(江西南昌)的豫章王蕭綸坐不住了!

他和蕭續都是不修兵戈的藩王,都比不得兵多將廣,野心勃勃的湘東王蕭繹。而且和蕭續一樣,這幾年蕭綸也是放縱自己,放棄了染指皇位的打算,在豫章郡擺爛躺平。

唯一不同的是,他沒有縱情聲色,而是喜愛上了打獵,所以身體還算硬朗。更讓蕭綸害怕的是,他有三個兒子,比蕭續還多一個,然而封地豫章看起來很大,西面卻都是江州酋帥們的自留地。

兒子比蕭續多,處境比蕭續差,自己死了以後,家裏那三個不肖子要怎麼過生活,蕭綸簡直不敢想象。

那麼大一塊地盤,在建康中樞的大地圖上是分封給蕭綸的,好像對他還挺厚道的,但實際上蕭綸能管轄的也就是豫章郡部分地區,出了城往南幾十裏,他的話就不管用了!

劉益守前世的時候,豫章郡以南就是革命老區,多山而窮困。

這個年代更是窮山惡水出刁民的時候,梁國官府在當地的存在感,僅限於建康城內尚書府的賬冊上,實際上都是本地酋帥在管理山民。大事跟當地縣令打個招呼,小事他們自己就處理了。

這些人時而被朝廷招撫,被封個刺史什麼的官職,時而藉故反叛,用起兵的方式向梁國中樞討要好處。父傳子,家天下,儼然國中之國。

總之這裏最好的情況,也就是聽調不聽宣,至於最壞能壞到什麼程度,那隻能說拭目以待了,沒有下限。

所以蕭綸的實控地盤不但沒有蕭續大,而且還時刻受到西面的威脅。朝廷現在推出的推恩之法,對他的威脅大到不可想象!

沒過幾天,派出許多探子,在建康嚴密關注江州局勢的劉益守,就被蕭氏一族藩王所固有的無腦衝動給震驚了!

豫章郡的蕭綸親自領兵走水路到鄱陽湖,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了藩王還未就藩的鄱陽縣。

他打出的旗號就是反對朝廷推恩,要爲自己的侄子蕭憑爭一口氣!

蕭綸明面上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朝廷收回推恩令,至於鄱陽縣會不會還給蕭憑,那就要看蕭憑有沒有本事從他手裏要回來了。

如果建康那邊頒佈詔令讓蕭綸當個“江州王”什麼的,他肯定不會反對!

現在就有個很棘手的問題擺在朝廷中樞面前,或者說擺在劉益守和他麾下的親信面前:究竟要以怎樣的手段收拾蕭綸纔好?

建康中樞好不容易在劉益守等人的努力下,通過打擊世家豪強,更新律法條令恢復了些許權威。如今蕭綸跳出來打臉,要不要反擊已經不需要爭論。如果示弱,前面的努力便會化爲烏有。

令所有人在意的事情只是要如何去收拾蕭綸才能鞏固中樞權威!那些正在觀望的潛在盟友和蟄伏敵人,都在等待建康朝廷中樞的應對。

於是這件事便成了最緊急事項,擺在了劉益守書房的案頭。

……

秋高氣爽,旌旗獵獵。

剛剛入秋不久,高歡就聽從次子高洋的建議,命段韶帶着整編不久後的一萬嫡系兵馬,屯紮於鄴城西北的臨水縣(河北磁縣),並在這裏選中了一處密林,在四周佈防。

隨後,高嶽帶着補給的隊伍趕到,將數百頭野豬、鹿等動物作爲秋狩的獵物,在密林中放生。然後在臨水縣縣城不遠處搭建高臺,等候高歡的到來。

爲了“彰顯軍威”,高歡幾乎是把這一萬兵馬武裝到了牙齒,把府庫裏的盔甲能換上的都換上了。但爲了不“打草驚蛇”,對外宣傳的基調卻非常溫和甚至是溫情。

各方貴人,皆可蒞臨遊玩,攜女眷而來亦是美事。參與秋狩者,一人帶蒼頭(或家僕)兩名入林,只當是遊山玩水。

總之,這次秋狩就是爲了放鬆的,順便大家聯絡一下感情。

鄴城裏無論朝廷官員,還是各路將校,只要是有身份的人皆可參與。看誰的獵物更多,還會設排名,並且有豐厚獎勵。

爲了表示找猓愿莾A巢出動,高歡的家眷自婁昭君以下,無論男女老少,悉數到場。有高歡做表率,秋狩的軍事氛圍大爲減輕,看上去更像是個高歡牽頭組織的大型遊樂活動。

當然,類似的場面其實在北魏前期也非常常見。不過那時候秋狩除了交流感情,交換利益,弘揚武德外,更多的是爲了打獵獲取肉食,遊牧民族生產生活的意思更重一些。

很多人都是暗暗揣度,高歡此舉,只怕是爲了選拔軍中新銳將領。畢竟,是否善於打獵,某種程度上也代表着這個人的武力與腦力。

至於最多隻帶兩個蒼頭,也很好理解。這不是在考驗團隊能力,而是看個人武勇如何。帶多了人,就看不出領頭之人的能力如何了。

比如說高澄和段韶一隊,帶着好些人打到了一頭野豬。那這頭野豬是算高澄打到的,還是算段韶的?段韶會跟高澄爭奪獵物麼?到時候就根本說不清楚了。

所以高洋以南郭先生獨奏樂爲例,勸說高歡的時候,高歡大爲欣賞,深以爲然。這次秋狩,多少要看一下麾下腥烁髯缘谋臼氯绾巍�

此外,高歡還有個隱藏的目的,暫時祕而不宣。

他跟趙郡李氏出身的李希宗提過了,想讓長子高澄與對方的長女李祖猗聯姻。李希宗不好拒絕,只是說希望雙方先見一面再說。

高歡希望藉此機會,讓雙方見個面,把婚事徹底定下來。要是搞得秋狩像軍事演習一樣,還怎麼談聯姻的事情?軍演是要在秋狩完成以後,等大家心情都放鬆下來以後,再予以震懾!

先禮後兵,先談妥婚事,再讓趙郡李氏的人看看自己麾下雄兵,這樣便可以恩威並施。

與趙郡李氏聯姻,可以極大的穩固蠢蠢欲動的河北世家,在裏面打出一個缺口,彌補損失了李元忠後的缺憾。

這對於高歡繼續推行改革是非常有利的。

至於李祖猗長得如何,高歡也見過本人了。簡單概括就是花容月貌驚爲天人,配瞎了一隻眼睛的高澄簡直綽綽有餘,難怪李希宗有些不情不願。

然而到了秋狩開始的前一天,高澄還是差點讓高歡發飆了!

華麗的高臺上,高歡指着臺下拿着根短矛,穿着一身灰色麻布衣的蘭京詢問道:“蘭京不是你的蒼頭,你帶他來做什麼?”

“父親,孩兒想到了一個額外的彩頭。讓蘭京提前一天躲在密林裏面,誰能抓到他,誰就是頭名。這樣的話,也能省去爭論誰是第一的麻煩。”

高澄振振有詞的說道。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高澄說的雖然是歪理,卻也有不容反駁的地方。

狩獵嘛,最後是稱重呢,還是看誰獵到的最大?怎麼評價誰是第一?需要有一個硬標準。

你打到兩頭鹿,我打到一頭野豬,數量你更多,重量卻不如我,那到底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這樣就會導致各說各話,最後變成了拼背景拼爹。

高澄是世子,要跟你爭,你會爲了這點事情跟他去爭麼?

“嗯,言之有理。”

高歡微微點頭,似乎覺得高澄的話也不是在瞎胡鬧。

“可是這家奴聽說就桀驁不馴,時常被你教訓。他要是跑了怎麼辦?”

高歡疑惑問道。

“父親,如果蘭京跑了,那不正是我們所希望的麼?那樣我們對劉益守就有交代了,父親不是一直覺得不該失信於人麼?蘭京自己跑路了,就不算我們失信了吧?”

高澄嘿嘿笑道,好像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

“那爲何要給他兵器?”

高歡總覺得不妥。

“沒有兵器,在密林裏被野豬喫了什麼辦?”

高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話雖如此,高歡總覺得他好像是有什麼其他圖帧�

“如果蘭京反抗呢……”

“殺了也就殺了吧,那是他自己尋死。”

高澄冷冷的說道。

高歡算是明白這位到底是打的什麼算盤了,他就是爲了玩樂,爲了看到蘭京奔逃的時候那倉皇失措的模樣。密林外圍全是精兵把守,蘭京兩條腿肯定跑不過四條腿的馬匹。

給了蘭京希望,最後卻只有絕望,就算是高歡也感覺有些不忍心了。

“秋狩過後,蘭京就送到段孝先那邊做蒼頭吧。”

高歡輕嘆一聲,感覺不能再這樣放縱高澄了。士可殺不可辱,高澄的做法越來越脫離應有的規矩。看到高洋現在都可以爲自己出謩澆吡耍邭g覺得是時候對高澄進行一些有效的約束了。

“好的父親。”

高澄面無表情的拱手說道,倒是讓高歡有些意外,他原以爲對方會激烈反對。

秋狩還有很多事情要安排,高歡沒時間繼續跟高澄閒扯,撇下他忙自己的去了。

高澄走下高臺,來到蘭京面前對他說道:“只要你秋狩不被抓住,你就自由了。如果被抓住,你死定了。我父說讓你以後跟着段韶,但你只有逃走和死兩條路可以走。去吧,跑遠一點,我說到做到。”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樹林說道。

蘭京二話不說,背起裝着三天干糧的袋子,拿着那根短矛就走。

等他離開後,蒼頭薛豐洛有些擔憂的詢問高澄道:“蘭京這奴僕有反心,萬一世子入林後他心懷不軌,那豈不是……”

“誰說本世子要入林了?”

高澄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薛豐洛說道:“本世子這次,只爲了李祖猗而來的,要狩獵也是狩獵美人,誰想去林子裏抓野豬啊。

你們進去一下就出來,然後我來找你們,一起去找李祖猗的帳篷。蘭京連我的面都見不到,呵呵,我會蠢到給他機會殺我麼?”

高澄一臉嘲諷說道。

“還是世子神機妙算啊,蘭京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世子根本就不會去抓他。”薛豐洛嘿嘿笑道,隨即二人鬼鬼祟祟的在一旁密肿攀颤N。

第539章 有歷練方得成長

江州位於荊襄與江東的正中間,如同一個扁擔挑着兩個擔子,位置非比尋常。

尤其是湓城(九江市),扼守着長江航道,不僅軍事上的戰略地位極爲重要,而且每天都有不少商船經過,航叻泵Α�

長江冬天不結冰,在冬季稱爲生命線也不爲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因爲劉益守的強勢,蕭續在世的時候不敢搞事情,沒有對過江船隻做什麼事情,建康中樞也就由得他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瀟灑。

而今蕭續暴斃,蕭綸又來插一腳,劉益守肯定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而不加懲戒。出兵迅速平定叛亂,是應有之舉。

然而由於蕭綸此舉的無腦至極,讓劉益守和他麾下的親信們也沒有料到,居然有藩王可以作出如此愚蠢的舉動。

所以反過來說,劉益守他們對蕭綸的忽然出手,也沒有任何準備。

於是到底是從襄陽那邊出兵,還是從建康這邊出兵,成爲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此番蕭綸突然發難,最終必然失敗,但其中周折還是頗爲棘手。主公必須要親自掛帥出征,才能妥善處置,這麼做符合大義人心。”

吳王府的書房裏,陳元康懇切建議道。

“此言差矣,如今改制如火如荼,主公若是離開了建康,定然有宵小之輩陽奉陰違。如此關鍵時刻,主公豈可輕離?不如命獨孤信與徐度,從荊襄出兵,水軍順流而下!”

王偉堅決不同意劉益守離開建康。

陳元康是站在做事的角度上考慮,王偉因爲跟劉益守的關係更私人也更親密,是站在劉益守個人利益的角度上考慮,只能說都有道理,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不要再爭了,此番必須由我掛帥出征。”

劉益守站起身,一句話決定去留。

“可是主公,建康的事情……”

王偉還想說什麼,卻是被劉益守用眼神給制止了。

“長猷(陳元康表字)說得對,能對付藩王的,只有藩王啊。”

劉益守長嘆一聲,從政治上說,這次平叛非他出馬不可。

其實劉益守也不想去,畢竟現在建康的諸多事務,用百廢待興來形容也不爲過。

但平定藩王叛亂不比別的,用麾下將領帶兵,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

兩軍對壘,攻心爲上。若是劉益守派手下去搞定蕭綸,或許很多可以談的事情就會因爲將領威望不足而鬧得僵化最後只能用刀子說話。

王對王,纔夠檔次,說出來的話纔有分量。開打之後,纔可能用政治手段削弱對手。

通俗點說,就是隻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出了建康一路向西,沿路的州郡,也並非是朝廷絕對控制的地盤,派個將領出馬,怎麼能保證那些人會鼎力支持呢?

若是劉益守親自掛帥平定藩王叛亂,則具有極爲強烈的政治意義,江州以東的這些牆頭草你們敢動一動試試?

哪怕是王偉,也不能否認,劉益守出馬確實有一錘定音的功效。

“江州山多,水多,騎兵恐怕力有不逮,還是需要一支精銳水軍。”劉益守微微沉吟,自言自語的說道。

“可以讓韋氏的水軍支援,控制長江江面。主公此番是假道伐虢,湓城乃重中之重,要一併收回,將來不留隱患”

陳元康不動聲色的建議道。

蕭綸搶佔地盤,表面上是打着爲了蕭續的後人聲張正義,實際上則是找機會吞併尋陽郡(即湓城所在九江郡)。

而劉益守帶兵平叛,亦是表面上打着爲蕭續後人落實封地的由頭(因爲鄱陽縣作爲封地被蕭綸佔了)。

但最終無論誰輸誰贏,朝廷原本的推恩分封都不可能落到實處。中樞的禁軍到了湓城,消滅了蕭綸的勢力之後,難道還會就這麼兩手空空直接撤回建康麼?

劉益守又不是奧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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