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88章

作者:携剑远行

段韶撕開小木盒上的封條,裏面躺着一支看起來做工很是劣質的金簪,款式很像是北魏宮廷裏的妃嬪所用,如今過去許多年,鄴城已經不流行這種款式了。

從建康那邊流傳過來了許多款式新穎,做工精良的簪子,在鄴城婦人當中大行其道,因此這種又老又舊的款式反而很是顯眼:畢竟現在都不好買了。

段韶相信這玩意就是劉益守當年“定親”送給段榮的信物。當然,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劉益守亦是可以說這是你們段家自導自演。

反正,這件事其實是很隨心的。

留着這根簪子找退路,還是將其毀掉,或者扔掉,斷了念想?

段韶知道,只要是把東西留着,他就會一直想着退路。

“罷了罷了。”

段韶搖了搖頭,將裝有金簪的木盒子貼身放好。

經過這件事,他似乎對忠张c背叛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父親段榮跟高歡是連襟,又是共事多年,還有牢固的利益紐帶。可是段榮卻一直在想方設法的準備好退路,哪怕在當時,這種事情看起來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段榮可是高歡麾下出了名的忠心耿耿,勞苦功高的主。可是哪怕是這樣的人,他也爲自己和家族留了後路。

八年前的事情!段韶想想就覺得可怕!人心真是深如大海!

按道理說,段安寧其實也是有資格看這封信的。但段韶正是被父親皮裏陽秋的做派給嚇到了,這才明白臣不密則失其身是多麼的要命!

段榮在信中說“閱後即焚,勿告家小”,段韶辦得麻溜,段安寧一個字都沒看到。

“高王啊,您可千萬不要不爭氣啊。我段某人,是不想當叛逆的。”

段韶苦笑的自言自語道。

老實說,高歡對他很器重,劉益守則是交鋒過多次的死敵。如果可以,他真不想用段榮留下的“祕密武器”。

……

“王師所過之處,贏糧而影從。河南之地百姓皆出郭相迎,遠望十里不止。更有擔憂魏軍報復者,舉家南遷至荊襄、江淮等地……”

書房裏,劉益守一目十行的看陽休之寫的“建文三年北伐紀要”,臉上的表情已經要繃不住了。

“主公,您看還有什麼地方要修改的麼?”

陽休之一臉期盼問道。

劉益守輕嘆一聲,從桌案上的鎮紙下面抽出一張紙,將其遞給陽休之。

只看一眼,陽休之臉上的笑意馬上就消失不見,很快便黑如鍋底!

那是楊愔爲了彙報“災民”安置情況給劉益守寫的信。說梁軍在河南之地四處擄劫百姓南下安置,以至於民怨沸騰。

流民與安置地原居民衝突不止,各行其道。總之就是大事沒有,小事不斷,搞得安置流民的楊愔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感覺比隨軍出征還累。

這可跟陽休之粉飾太平所寫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調調。誰真誰假,一目瞭然。

不過楊胖子政務確實有一手,後期流民的安置,還是被妥善處理了。

畢竟,劉益守等人前期準備也比較充分,再說梁國現在社會也比較安定沒有戰亂。經過短時間的混亂之後,那些災民都被安置起來大規模鋪開種植棉花,或者在工坊裏做工。

那些新開的紡織、造紙等作坊,都是滿負荷咿D。官府再把那些流民們組織起來,讓他們自己蓋房子,挖池塘,開墾新田,讓社會秩序恢復正常。

劉益守的這次北伐,給南面帶來了充足的人力資源,併爲大規模開墾江南的荒地,提供了必要條件。

從字裏行間裏,看得出來楊愔對劉益守擄劫人口充實兩淮與荊襄等地的行動還是很贊同的,雖然搞得動靜很大,喫相也很難看就是了。

其中還很有些買賣人口的破爛事,遵循着劉益守之前說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策略,楊愔都沒有過分追究,只是把相關事件都一一記錄在冊,交給了崔暹處理。

也得虧是大量使用船舶咚土髅瘢痔崆皠潥w了安置地,總算是把劉益守交待的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

如今劉益守北伐前所醞釀的佈局,已經基本上完成。

南潁川郡和汝南郡幾乎被完全軍管,普通百姓,包括當地大戶,都被遷徙到了荊襄。獨孤信在南潁川郡佈防,趙貴在汝南郡佈防,於謹已經帶着精兵前出到了長社城附近。

換句話說,只要劉益守覺得苗頭不對,那麼就可以馬上往南面後撤,且戰且走即可。

後期再慢慢的跟魏國磨,保持萬人以內的交戰規模,然後一點點的退到南潁川郡。因爲河南之地的人口規模已經被極大的改變,所以魏軍南下作戰,等於是在外線作戰,無法得到就近補給。

所以到時候南陽以東的南潁川郡等地,梁軍的補給線要遠遠的短於魏軍,到時候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罷了,宣傳需要,你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擺了擺手說道。

宣傳口嘛,懂的都懂,不要過分苛責了。

“主公,高乾派人來向我們求援,要我們分兵一部,屯紮北中城,真的不理他們麼?”

陽休之好奇問道。

他今日才接待了所謂的“使者”,那人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命劉益守帶兵屯紮北中城,防備魏國偷襲。

“人走了沒?”

劉益守微笑問道,好像並不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

“沒,還在驛館休息。”

“直接告訴他們,就說本王相信他們的能力,他們組建的新軍,守住河陽關一定沒有問題,讓他們自信一點。”

說完,劉益守就往書房的榻上一躺,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第509章 雙向奔赴(下)

鄴城的城樓簽押房內,剛剛巡視完城樓的高歡,聽着小舅子婁昭匆匆趕回來的描述,一時間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姐夫,反正這件事就是如此了。要怎麼辦,你拿主意就好,我沒有什麼想法。”

婁昭懶洋洋的說道,轉身便要走。

“先別走,我還有安排。”

高歡對着婁昭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姐夫,帶兵突襲北中城,用不着我來領兵吧?”

婁昭對自己的斤兩還是很有數的,沒本事就別冒頭了,被人打成狗頭是小,命丟了那就糟糕了。

“段韶真不願意帶兵去一趟麼?”

高歡有些不滿的詢問道。

他不喜歡手下人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抗命。段韶就是出了名的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有時候不給高歡面子。

“段孝先的想法也沒問題,白馬渡的那支梁軍是真的生猛。你看給我胳膊上劃了一刀現在還沒好利索呢。”

婁昭指了指自己受傷的胳膊說道。

高歡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梁軍精騎生猛是真的,婁昭武藝拉胯也是真的。

“莫多婁貸文之言甚有道理,北中城空虛,斥候確有來報,我已經提前知道了。其實我最近也是在考慮要不要從西面出兵奇襲洛陽,釜底抽薪。你這麼一說,看來確實是要行動纔是。”

高歡沉聲說道,顯然是對莫多婁貸文的想法比較認同。

這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誰都知道上次兇名赫赫的白袍軍之所以最後狼狽退走,就是因爲洛陽意外丟失而不得不撤軍。

既然有前面的榜樣,那麼復刻從前的戰例,是勝算很高的辦法。高歡沒有理由不用這一招。

從這個角度看,高歡在軍略方面還是很有才華與想法的。當然了,臨陣指揮水平那是另外一個概念。

“這樣吧,你和……嗯,薛孤延、韓軌他們領兵兩萬,先去枋頭,與莫多婁貸文匯合,湊足三萬兵馬,然後直接向西進軍北中城。

段韶既然不願意去洛陽,那就讓他繼續守枋頭城,防備梁軍偷襲。”

高歡想了一下說道。

“嗯嗯,那就好。”

婁昭點點頭,剛想走,突然察覺到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的。

“姐夫,我也要去麼?我就不去了吧?我去又沒什麼用。”

婁昭苦着臉說道,雙手合十,一副哀求的模樣,看得高歡又好氣又好笑。

發現高歡也在猶豫不決,婁昭繼續小聲說道:“姐夫,奇襲北中城,也算是傾巢出動了,姐夫不親自帶兵怎麼行?就是我去,也壓不住那些驕兵悍將啊。”

一大堆廢話的婁昭,總算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說到點子上了。

這麼多兵馬,分屬不同部曲,要是沒個強力又有威信的人統帥,打順風仗還好說,一旦戰局不順,容易耽誤大事。

袑⑷羰怯蟹制纾降茁犝l的,到時候吵架鬧哄哄,吵不出結果怎麼辦?

這些問題,都不是鬧着好玩的。

“那樣也行吧,你就在鄴城好好待著。”

高歡嘆了口氣,劉益守還真是要人老命,一點都不消停的。不過這回梁軍的攻勢也就這樣了,等收復洛陽,梁軍留下一地雞毛後撤走,老故事的重演。

不知怎麼的,高歡覺得這場面有點像是黃毛趁着丈夫不在家,把留在家裏的妻子玩弄了一番後揚長而去,等丈夫回家後收拾爛攤子。

河南之地大量戶口被擄掠,這樣的傷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高歡思緒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孝文帝南遷之前的歲月,北魏拓跋氏開荒的那個時代。

“去吧去吧,我還忙着呢。”

高歡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他心中異常的煩躁,又說不清到底是哪裏不對勁。那種感覺就像是夏天的時候一堆蚊子圍着自己轉,忍又不能忍,打又打不到的那種憋屈。

一天之後,高歡迅速召集鄴城及周邊所有剩下的精兵南下枋頭,這些人馬本來是高歡用來跟梁軍在河北決戰的。一口氣全部拉出來,不可謂沒魄力。

得知高歡到來,莫多婁貸文大喜,高歡在枋頭城內誓師,他親率三萬主力西征北中城,留段韶本部人馬鎮守枋頭,防備梁軍偷襲。

高歡還當信u了段韶用兵保守,不知進取,激將暗示他能隨軍西征。但段韶不爲所動,堅持要留守枋頭,高歡亦是無可奈何。

畢竟,白馬渡的梁軍兇猛異常,又是劉益守親自領兵,這苦差事麾下袑]有一個願意下場的。既然段韶堅持要留在枋頭堅守,不如讓他求仁得仁好了。

……

“報!韋將軍攻佔軹關,晉州通往洛陽的路,已經被堵死了!”

離舊函谷關以西不遠的新安(三門峽以東)城頭,率軍出征的賀拔嶽,終於從信使那裏聽到了自己最想聽的消息!

自從上次玉壁之戰大獲全勝後,河東那牆頭草世家們,便頭也不回的把高歡拋棄,投入到自己的懷抱。

獻出了大量糧草。

要不是有這批糧草救急,他們去年冬天就餓死了!

如今,聽聞梁軍攻魏,打得高歡毫無招架之力,造成洛陽兵力極度空虛。關中之民大面積的忍飢挨餓,連軍糧都要斷了。

此等窘境,讓賀拔嶽下定決心,全軍出擊,到洛陽幹一票大的!

這個提議一出,麾下文臣武將,無不歡呼雀躍,不存在任何反對的聲音。出兵不是問題,問題在於要如何用兵!

賀拔嶽困守關中,哪怕如今經略了河東,也缺乏爭霸中原的觸手與橋頭堡。關中連年大旱,真是讓人苦不堪言。

南不能走巴蜀,東不能出潼關,其間的困苦,只能說誰碰誰知道。當年秦國也是在奪得三川郡之後,纔開始指哪打哪的。

巴蜀這邊賀拔嶽暫時沒什麼辦法,不過如今洛陽這塊肥肉擺在眼前,賀拔嶽和他的小夥伴們可是不會放棄的。

在經過了一番熱烈討論之後,出兵的策略終於被定了下來。

洛陽號稱小四塞,西邊是潼關一條路走到黑,北面被邙山屏蔽,唯有西北方向是北中城與河陽關可以渡河到河北。

北中城的西北是軹關,連通着晉州,高歡的兵馬可以通過晉州增援。北中城的東面是河內,在高歡勢力的嚴密控制當中。聚集在枋頭的兵馬,就可以直接沿着黃河西進到河內。

這個方向會是高歡大軍增援的主要方向。

洛陽以東是虎牢關,如今也被劉益守讓給了元魏的雜魚軍隊駐守,形同虛設。

因此,這次出兵的重中之重,就是北中城與河陽關的控制。等出軹關的這一路兵馬控制了北中城,賀拔嶽就可以帶着大軍主力從潼關攻打洛陽。

事實上,賀拔嶽現在已經帶兵出了潼關,來到了新安城密切關注洛陽的局勢,就等着軹關的消息呢。

“阿嶽,可以動手了吧。”

身材魁梧的賀拔勝拱手對賀拔嶽說道。二人眺望東邊,似乎都看到了洛陽城的城牆一般。

“此番孤注一擲,我心中亦是難安。”

賀拔嶽嘆了口氣,有種說不出來的忐忑。

“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賀拔勝疑惑問道。如今關中之兵幾乎傾巢出動,沒有輸的可能!不管是軍心還是士氣都高昂到了極致,軍中自上而下都要餓瘋了!

“斥候來報,劉益守屯兵滎陽和白馬渡,意圖不明,似乎要攻河北。如此人物,豈能等閒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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