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487章

作者:携剑远行

滎陽府衙的書房裏,劉益守讓楊忠和自己對坐飲酒。

“主公,我軍如今的佈防,有個很大的漏洞……”

有句話不吐不快,楊忠實在是忍不住了才跑滎陽來跟劉益守面談的。

“你是說北中城與河陽關對吧,那邊有元氏的隊伍在鎮守,不必擔心。”

劉益守不以爲然的擺了擺手,似乎根本就不想談這個話題。

楊忠不說話了,一直看着劉益守,目不轉睛。那樣子好像是在說:主公,都是自己人,就不要演了吧?

可能是覺得這樣的回答確實比較侮辱智商,劉益守只好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魏國的春耕,快結束了吧。”

劉益守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問題。

梁軍後續的部隊,大部分都在河南各地擄劫人口,除了沒殺人外,其手段是非常粗暴的,更談不上什麼爭取人心,喫相未必比那些遊牧民族好多少。

劉益守也沒想去爭取這些人的民心,至少沒有打算現在就爭取。他要的,只是打掉高歡和魏國的戰爭能力!

這些人被安置到兩淮、江南、荊襄之後,那是要喫好幾年的苦去開荒種地的。所以梁軍根本就不關注這些流民原本的春耕完成了沒有。

所以這件事就一直是楊忠等人注意力的盲點。

“這個,大概……吧。”

楊忠不確定的說道。

“高歡之前那段時間不反擊,是因爲河北的春耕還未完成,高歡不願意去冒險!如今看樣子河北的春耕已經完了,魏軍也該反擊了。

我讓你屯兵白馬,作出進攻的姿態,就是誘導魏軍從西線攻洛陽,釜底抽薪。”

劉益守慢悠悠的說道。

陳慶之當年爲什麼退兵,難道是因爲被爾朱榮打得全軍覆沒麼?那顯然不是啊,主要原因是元氏的軍隊都跟那啥一樣,洛陽丟了,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換句話說,洛陽丟了,梁軍待在北方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不走難道在原地等着下蛋?

“主公是說,這一切,都是主公的計策?”

楊忠難以置信的問道。他以爲的破綻,實際上卻是別人故意讓你這麼認爲的。

不得不說,劉益守這個人太可怕了。

“喫過人沒?”

劉益守幽幽問道。

楊忠一臉古怪,最後只能老實答道:“有餓極了的時候,但真沒有喫過人。”

“餓極了的人,是不是什麼事情都敢做?”

劉益守繼續問道。

“確實是這樣的。”

楊忠微微點頭道。

“魏國丟失河南之地,高歡又在玉壁城慘敗。如今看到洛陽兵力空虛,已經在河東站穩腳跟的賀拔嶽,會不會來分一杯羹呢?”

劉益守微微一笑,讓楊忠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了!

“賀拔嶽?關中、潼關、洛陽……主公,那豈不是大事不妙?再說賀拔嶽也不一定來啊。”

準備了一桌子菜,卻來了兩桌子人,這不是大事不妙是什麼呢?

“賀拔嶽是一定會來的,因爲洛陽城裏一定有人會跟賀拔嶽聯繫,讓他派得力干將出潼關攻洛陽。元氏的洛陽如今就像是一塊誘人的肥肉,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

我們在滎陽是孤軍深入,對於有潼關天險的賀拔嶽來說不足爲懼。

賀拔嶽玉壁城大勝高歡,看到有機會,他一定會在洛陽試試身手的。”

劉益守給楊忠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說道:“我們就在滎陽看戲就行了。兩桌子人搶一桌子菜,這場面何其壯觀啊。”

“主公,賀拔嶽會出潼關,該不會是您……”

軍事行動從策劃到執行,需要很長時間的準備。如果劉益守確信賀拔嶽會出兵洛陽,那麼他一定有自己的依據,而不是猜測。

“這個,你就慢慢猜好了。來,今天不談軍務,我們乾一杯。”

劉益守拿起酒杯,跟一臉懵逼的楊忠碰了一下。

“主公,若是賀拔嶽膽小,真的不來呢?”

楊忠還是有一點想不通。

“關中大旱,收成可不怎麼好,一個兩個餓得面色發青,那模樣可不怎麼好看。賀拔嶽若是不想喫人肉,他一定會來的。

當然,他要是愛好這一口,那我就沒辦法了,謩澮膊皇侨f能的啊。”

劉益守攤開手,做了一個無辜的表情。

第508章 雙向奔赴(上)

婁昭跟段韶打了個招呼就回了鄴城,想要做什麼,雖然他沒有直說,但是段韶也是心知肚明的。

一來婁昭野慣了,上次還受了傷,根本就不想到枋頭前線來,誰都知道這裏很危險,而婁昭又是個相當“惜命”的人。

二來作爲監軍,向高歡彙報重要軍情,倒是也正兒八經的公務。莫多婁貸文說的所謂“計策”,也確實需要跟高歡好好說道說道。

於情於理,段韶都沒有理由不讓婁昭回鄴城。而這位大爺回去之後,只怕再也不會來枋頭了。想到這裏,段韶心中一陣陣的不爽。

此刻他正待在枋頭城城樓的簽押房裏冥思苦想,目前的戰局,段韶還沒有弄明白劉益守到底想做什麼。

因爲梁軍北伐,高歡不得不把攻打晉陽的軍隊撤回來,這等於是劉益守爲爾朱榮解了圍。段韶覺得,這個理由雖然也說得通,但總覺得還是少了點什麼。

或者說,劉益守的道行不至於如此平庸。

這位劉都督,天生就跟爾朱榮不對付,哪怕是“圍魏救趙”,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盡心盡力。他帶兵孤軍深入,承擔的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如此折騰,圖個什麼呢?難道就爲搏美人爾朱英娥一笑?劉益守也不是周幽王啊!

“父親說得對,我還是差劉益守太遠了。”

段韶輕嘆一聲,想起老爹段榮當年對劉益守的評價,如今回想起來,那些話可謂是一針見血,字字珠璣。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走進來,在段韶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他竟然來了?”

段韶微微點頭對親兵說道:“把他帶到這裏吧,不要聲張。”

不一會,親兵帶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模樣跟段韶很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阿寧不是在晉州麼?爲何來枋頭了?”

段韶微微皺眉問道,來人正是他的同母弟段安寧。

“父親因病過世了,我特意來通知兄長一聲。”

段安寧紅着眼睛說道,段榮去世,不亞於家裏的天塌下來了。

從晉州到這裏的距離可不近,實際上葬禮已經辦完,段榮也已經下葬,段韶只有祭拜的份,可沒機會盡孝了。

“父親……過世了麼?”

段韶長嘆一聲,卻並不覺得奇怪。段榮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又長期軍旅生活沒有好好保養,哪一天得個風寒什麼的過世,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只是感慨父親過世的時機太不巧了。如今正是困難的時候。

“我知道了,軍務在身無法回家奔喪,請代我問候母親(繼母)。”

段韶拍了拍段安寧的手說道,心情很是沉重,卻沒有落淚。

“兄長不必擔憂,父親彌留之際,已經把事情都安排好了。這次過來是給兄長送信的,父親的絕筆。”

段安寧從袖口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遞給段韶。

拆開信封,拿出段榮的親筆信一字一句的看完,段韶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最後將信放到油燈上點燃。

在段安寧驚詫不解的目光下,那幾張紙很快便成爲灰燼落在桌案上,一如他們剛剛故去的父親段榮一般。

“兄長這是何意?信上寫了什麼?父親怎麼說的呢?”

段安寧不解的問道。

有道是“睹物思人”,父親臨終前的絕筆,怎麼說都是要保留的吧,段韶這麼做可是有些過分了。

“對了,父親應該還讓你交給我一件信物,東西呢?”

段韶伸手找段安寧要。

“啊?兄長不說我都忘了,東西在這裏,父親讓我不要打開,封條還在。”

段安寧掏出一個長條形的小木盒子,遞給段韶。

“好了,父親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家裏還有事情要人張羅,你快回晉州吧。”

段韶淡然說道,那表情似乎去世的並非自己的老爹一般。

段安寧有些不滿,少年人沉不住氣,便責備段韶問道:“兄長,你不回去奔喪乃是軍務在身情有可原,但爲何對父親過世如此冷漠?”

“回去吧,不要做口舌之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段韶面無表情的擺了擺手,示意段安寧快滾。

“等你回家,讓母親打你板子!”

段安寧撂下一句狠話,氣鼓鼓的走了。等他走後,段韶這才痛苦的捂住額頭。

所謂成年人,就是要更多的用行動去表達自己,證明自己,而非是用脆弱的語言。

少年人可以把牛皮吹得震天響,那叫理想,又或者愛情之類的東西。一句“莫欺少年窮”,便是世道對少年人的寬容。

可是如今的段韶已經不是少年了!

段榮不在,他便成了一家之主,沒有了任性的空間,沒有了推脫的資格,甚至連辯解都已經做不到了。

段韶有些理解爲什麼自己的老爹段榮十年如一日的“喜怒不形於色”了,因爲情緒本身就是一種破綻,而保護家庭,則是當家人的義務。

破綻自然是越少越好。

自己的一言一行,並不僅僅代表個人,還代表着家庭。

段榮在信中透露了一個“祕聞”。

當年在洛陽,他與劉益守有過一段共事的時間,更有過類似“苟富貴,勿相忘”的玩笑。當時,段榮把段韶妹妹段氏許配給劉益守了,娃娃親,那個時候段氏才兩歲。

可以認爲當時段榮在逗劉益守玩。

所以,這應該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能劉益守早就忘記這一茬了。理論上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根本不需要再提。

可如今,這件事似乎又沒有完全過去,因爲……劉益守已經發達起來了,甚至可以說史無前例的一飛沖天,讓人不得不仰視其存在了。

在如今天下的大格局中,劉益守已經在其中佔據了有利位置,並且進退自如。有朝一日,高歡和他的事業被劉益守所毀滅和顛覆,這件事是有可能發生的。

甚至可能性還不小。

高歡和他的兄弟子女們,自然是沒有退路,只能一條路走到黑。可是段氏一族卻沒有理由陪着高歡一起死啊,凡事不都有萬一麼?

萬一高歡不行了,莫非自段氏以下,段氏的人都要跟着共赴黃泉?

不得不說,段榮深诌h慮,當年就看出劉益守並非池中之物,此人確實是一號人物。

如今段榮把這把鑰匙交給段韶,意思也很明白:

現在是你在當家,要不要爲家裏找一條後路,你來決定,看完信就把信燒掉,不要授人以柄。

若是你看好高歡,不想其他,那便等合適的時候,把段氏嫁給高歡的某個兒子即可。如果你覺得高歡鬥不過劉益守,那麼當年那個玩笑,便不再是玩笑,而是段家的一條退路。

一切都由你來把控,這件事不要告訴家裏任何人。

這是一個對家庭充分負責的父親,給子女留下的最後一筆政治遺產。

可是好牌也要高手來打,要不要把這件信物交給劉益守,對方會不會認賬,都是兩說。

段榮只怕在大病的時候就想過這些問題,可是因爲身體的緣故,已經無法操盤這些事情,只能讓段韶來接手。經過這些年的歷練,段榮也相信段韶可以妥善處理此事。

“父親啊父親,您可真是給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啊!”

段韶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心亂如麻。

正如段榮所說的那樣,他現在非常不看好高歡,而且認爲高歡只要是跟劉益守鬥,一定是被對方壓制得死死的。

以前,還可以說劉益守麾下人才濟濟,梁國財大氣粗什麼的。這次劉益守可是孤軍深入滎陽,而且是他親自操盤。高歡再也沒有理由說劉益守是靠他手下人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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