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段韶插了句嘴說道。
他沒有說謊,這些事情也確實不是什麼祕密。
“昨夜偷襲,你們分兵三路,一路放火,一路打援兵,一路備用。你便是那支後備騎兵裏的一員,我說得可對?”
段韶微笑問道,他怕蘭京不說,繼續補充道:“你說不說無所謂,我們與劉益守是敵人,但並非私敵,亦是沒有私人恩怨,犯不着折辱你來取樂。
這些問題哪怕你不說,我們想搞明白也不難。”
段韶帶着人打掃戰場後,其實已經將這戰的經過基本覆盤了。一時間腥硕紝⒁媸氐哪懘笮募毚鬆憵U服!
很多招數,事後你去看,根本不值一提。比如說五胡十六國時期王猛對慕容垂用的金刀計,不過是收買對方親信,然後撒個謊而已。
但放在具體的環境裏,就是無法破解的殺局。
劉益守的打法也是簡約而不簡單。如果不是對戰局已經提前喫透了,哪怕他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像這樣去耍。
這次偷襲的當口,正是魏軍河南之軍慘敗,而河北之軍尚未大舉增援,並對時局嚴重誤判的關鍵時刻。
早一點,梁軍到不了枋頭,晚一點,枋頭守衛森嚴,無從下手了。
不是別人魯莽無知,而是藝高人膽大,有金剛鑽就敢攬瓷器活。
從段韶急行軍趕往枋頭卻晚了一步就可以看出,劉益守對軍情的預判,是大大領先高歡不止一籌的。這一局,就是看誰下手快,誰下手早!
誰先動手誰佔優,誰後動手誰被動,劉益守雖然贏了,但這一局開始之前,其實對劉益守和高歡這兩邊都是公平的。
倘若高歡膽子也大,派精兵奇襲虎牢關,有沒有可能打劉益守悶棍呢?
實際上機會非常大,只是現在說這個已經後知後覺了。梁軍與魏軍之爭第一階段勝負已定,劉益守也不會再派兵過河偷襲了。下一步決戰的地點,極有可能就是滎陽城的攻防戰。
這局段韶輸得心服口服,就是技不如人而已,沒有任何藉口。當然了,他並不認爲自己責任很大,主要還是高歡的意識跟不上戰爭的節奏,太過於求穩了。
“我身邊還缺個牽馬的,你就留下來當我的扈從,給我牽馬吧。放心,跟着我,沒人會欺辱你的。”
高洋微微一笑,走到蘭京身邊繼續對他自我介紹道:“我是高洋,高王次子。”
趙彥深走到蘭京身邊,按住他的肩膀,不動聲色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想好好活下去,就跟着二公子好好效力,不然你一個梁軍俘虜死定了。”
趙彥深直接將蘭京按在地上跪下行了一禮。
第502章 汪汪!汪汪汪汪!
一天之後,高歡便急令高洋返回鄴城,與之同行的還有段韶。當然,段韶帶去的精兵由高歡的小舅子婁昭統領,依舊鎮守枋頭。
其實高歡也想把婁昭叫回來,畢竟枋頭城已經十分不安全。
婁昭是自家人,雖然是沒什麼忠辗矫娴膽n慮,可這傢伙無論打仗還是從政,都是習慣持續摸魚不幹正事,叫他回來也沒什麼用。
而且劉益守這一擊,真是把河北各路人馬都嚇壞了。
要是不留個自家人在枋頭鎮守,高歡還真怕手下的人直接投了劉益守,比如說李元忠這樣的。
一行人回到鄴城,還沒有入城,就看到獨眼龍高澄帶着幾個文官在漳河邊等待,似乎是準備爲段韶他們“接風洗塵”的。
不過明眼人很快就察覺到,高洋這次在枋頭被劉益守搞得灰頭土臉的。雖然戰敗沒有他任何責任,但終究還是被敵人肆意玩弄一般的慘敗。高澄或許正是來看高洋笑話的也未可知。
“阿洋,你這次可要倒黴了,父親大怒,正在家等着收拾你呢。”
高澄一見到高洋,就嬉笑挖苦試探。事實上,高歡什麼也沒說,都是高澄在詐唬。
高洋低着頭,看上去很有些害怕的樣子,根本不敢接茬。
這種態度讓高澄內心很滿足,他忽然瞥見有個身形高大的年輕人,穿着白色的袍子,那款式迥異於魏軍的軍服。此人正牽着高洋的馬,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也沒什麼存在感。
高澄指着那人問道:“這是誰?好像沒見過啊。”
“回世子,這位是二公子新收的蒼頭。”
趙彥深不卑不亢的說道。
段韶看到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頭,走到高澄面前說道:“阿澄,高王讓我等返回鄴城,可是有什麼大事麼?”
“一些軍務而已。”
高澄淡然的岔開話題,眼睛死死盯着蘭京。
看這位的衣服就感覺不太像北邊的風格,高洋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高澄感覺無比緊張。
“一個南軍的俘虜而已,高王還在等着我們呢,在下就不陪世子踏青了。”
段韶對着高澄拱手行了一禮,便準備帶着腥巳氤恰8叱魏鋈惶鸶觳玻瑪r住了跟在高洋後面的蘭京。
“既然是俘虜,見到本世子爲何不跪?”
高澄僅剩下的那隻眼睛,冷冷看着蘭京問道。蘭京低着頭,不想搭腔,態度與高洋別無二致。
正在這時,高澄突然拿起佩劍,用劍柄的那一端猛頂到蘭京的腹部。後者猝不及防,瞬間就痛得趴在地上乾嘔!
所有人都沒料到高澄突然來這麼一下!
“一條狗而已,你以爲伱跟了個廢物,就在本世子面前抖起來了?”
高澄一腳踩在蘭京的頭上,將對方的頭按在地上摩擦。
“叫啊,你怎麼不叫?你就是條狗而已,你怎麼不叫?”
看到這場面,高洋緊緊的握住拳頭,極力剋制着自己的情緒。他知道高澄這不只是在折辱蘭京,更是在試探自己!
他越是維護蘭京,高澄就跳得越起勁。事情越鬧越大,高歡會怎麼想?
高澄不蠢,他現在就在故意演給人看的!
“世子,您踩着他的頭,他又怎麼叫呢?左右不過是個奴僕罷了。”
唐邕不動聲色的解圍道。
“說得也是,罷了。”
高澄冷笑一聲,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隱忍退讓的高洋,轉身便走。
等他率先入城後,趙彥深也將蘭京扶了起來,腥烁诟叱吾崦嫒肓肃挸恰�
……
劉益守帶兵北伐,自長社以北的地盤,都沒有好好攻略,只管一路埋頭打到滎陽。
本來,黃河以南的地盤,還有很多都是處於觀望狀態。這些地方的郡守城守之類的官員,多半都是北方世家子弟,也不是鐵了心的跟高歡一條路走到黑。
他們見魏軍敗退得如此迅速,心中也打起了小九九。魏軍慘敗對高歡而言是壞事,對他們而言那可就未必了。因爲這意味着朝廷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他們的自主性大大加強了。
這些人打的算盤很好,如果劉益守若是帶兵攻城,那麼他們會不做任何抵抗就開城投降。
但劉益守若是對他們不聞不問,他們也就當做是沒看見梁軍一般裝聾作啞。
而從鄴城那邊來的政令軍令,他們自然也是當做自己沒接收到一般。
簡單的說,這些人便是首鼠兩端,待價而沽。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
然而,當劉益守帶兵攻枋頭大勝而歸的事情傳開後,河南之地的情況就起了變化。
得知劉益守勝利歸來後屯紮滎陽,黃河南岸各城都派人到滎陽跟劉益守表忠心,並送來大批糧草輜重,名義嘛,自然是支持劉益守打過黃河,消滅高歡。
這些的表現一如當年高歡擊敗爾朱榮後,將其趕到晉陽那時候的樣子,幾乎找不出任何區別。
這天,滎陽城的府衙大堂內,來了一位並不特殊卻又是自來熟的客人:馮昕。
自來熟是因爲他是馮娘子名義上的堂兄,不特殊是因爲他和很多世家子弟一樣,是帶着城池投靠的。
馮昕乃是白馬縣縣令,地盤不大,位置卻很重要,乃是黃河岸邊重要的渡口,在濮陽境內。馮昕投靠過來,梁軍便可以監視魏軍另外一個可能的主要渡河地點。
當年陳勝吳廣起義後,便從白馬渡過黃河,北攻趙地。
“妹夫英明神武,一戰破魏軍,銳不可當啊。在下真是佩服到了極點。”
談完了事情,馮昕拿到了所謂的“任命書”,心滿意足的對着劉益守瘋狂拍馬,彩虹屁一陣接一陣的,劉益守都完全沒法插話。
有了劉益守的“任命書”,那麼他就是新朝廷的人了,和高歡已經劃清了界限。更何況他是馮令華的侄子,馮娘子的堂兄。劉益守又猛得一比。
他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區區高歡,呵呵!不過如此而已!
“如今高歡主力尚在,馮先生還是早些回白馬縣,有事直接派人告知於在下便好了。”
劉益守客套的說道,起身行禮,準備送客。
馮昕也站起身,拉着劉益守的雙手,熱絡的說道:“我們都盼着王師北伐,如今好不容易把你們盼來了。”
看馮昕說得情真意切,幾乎垂淚。
劉益守也激動的和對方握手道:“早些回去吧,高歡說不定會偷襲白馬縣。只要有風吹草動,派人來滎陽求助,莫要逞強啊!”
二人惺惺相惜,劉益守一直把他送到府衙門外,這纔回轉到大堂裏,忍不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這些人千篇一律的套近乎,滿口的甜言蜜語,都把他給膩歪壞了。
“馮昕是跟馮娘子有親戚關係,我不得不出面。下次要是來個沒啥關係的,你來接待得了。”
劉益守猛灌了一口茶,搖頭嘆息的對王偉說道。
“無所謂的,主公只要悄悄堵住耳朵就行了。他們也只會說一句話而已。聽與不聽,都是那麼回事。”
王偉忍不住調笑道,心情好到了極致。
劉益守“任性”一擊,倒不是說消滅了多少魏軍,而是把魏軍和高歡的“勢”打崩了!
在那之前,無數觀望者們都是認爲劉益守不過如此。可那一戰之後,他們的想法就不一樣了。
劉益守這麼點兵馬,都能去河北興風作浪。那要是梁國大軍壓境,高歡就真能守得住鄴城麼?
枋頭是怎麼來的呢?這地方就是當年曹操在官渡之戰擊敗了袁紹以後,渡過黃河在此地興修水利,大興土木,準備來攻克鄴城的用的。
佔據了枋頭,就是打通了黃河南岸到鄴城的補給線。這裏不僅僅是一個防禦體系,更是一個大型的水利工程。
當劉益守大軍退到滎陽修整的時候,河南各路勢力終於坐不住了。此時不下注,更待何時?
“他們說的哪一句話?”
劉益守好奇問道。
“汪汪,汪汪汪汪!”
王偉學了句狗叫,拱手對着劉益守行了一禮。想表達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那些投者^來的世家子弟說的話再怎麼漂亮花俏,歸根到底,不也跟搖尾乞憐打算抱大腿的狗狗一個樣嘛。
見到新主人,就興奮的汪汪兩聲。
“說他們是狗……倒也沒什麼問題了。”劉益守啞然失笑,繼續說道:“但他們可比狗壞多了。你強大的時候他們是狗,搖尾乞憐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你弱了他們可就是狼,要撲過來將你喫幹抹淨的。”
劉益守面色一沉,悠然嘆息。那些賤骨頭的世家嘛,就是不能慣着,要時刻敲打纔行。
“河南之地,已經投靠得差不多了。現在在黃河南岸已經形成了一道虛弱的防線。再怎麼樣也是聊勝於無。”
劉益守語氣很是謙虛,似乎並沒有大勝一場所該有的猖狂。
“主公莫非是想退兵?”
王偉疑惑的問道,枋頭大勝,其實鄴城也不是不能想了,萬一高歡不察呢?當年項羽三萬騎兵就大破劉邦幾十萬兵馬呢!
“進退自如,方爲用兵之道。話不可說盡,力不可用盡,凡事都要留有餘地。
我打算派你去南潁川郡整頓於謹他們的兵馬,順便監督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到時候,很可能我回師還需要你們來接應的。
至於滎陽這裏,陽休之也應該要來了。”
劉益守很是慎重的說道。
“主公竟然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王偉大驚失色的說道,劉益守在那些新投靠的世家子弟面前可不是這個態度啊。
那時候劉益守是把胸脯拍得啪啪想。凡事是聽到劉益守的保證,似乎都覺得梁軍打到信都等地只是等閒而已。
沒想到劉益守已經在安排撤軍的事宜了!
“雖然我也想一口氣解決高歡,但是梁國內部麻煩不少。就算勉強解決了高歡,爾朱榮、賀拔嶽等人也會成爲新的麻煩。給高歡留一口氣,讓他繼續跟爾朱榮他們打生打死,這比我們勉強用兵要好太多了。”
劉益守擺了擺手說道。他想得很明白,不解決梁國國內的內患,對北方用兵,只是一種削弱政策,而非是要舉國之力去消滅北方的政權。
“主公所言極是啊。”
王偉嘆了口氣,人一旦冷靜下來審視自身,腦子裏的膨脹感就會消退很多,總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