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反正得罪人的是羊鴉仁這些人,劉益守是不會親自操刀幹那些缺德事的。以他如今的地位來說,也犯不着。
梁國要北伐的消息,在劉益守命人故意散播之下,向北方飛快的傳遞,很快坐鎮鄴城的孫騰就收到了消息。
他大驚失色之下,派人將消息送到了正在西河郡掃尾,準備攻打晉陽的高歡手中。
……
“諸位,你們怎麼看?”
帥帳內,高歡將孫騰寫來的信交給麾下袑鏖啠怀鏊希腥四樕系男θ荻贾饾u消失,變得眉頭緊鎖起來。
這一次出兵河東,可謂是一波三折。先是攻玉壁不順,後面又回師北面攻西河郡,幾度血戰,終於把爾朱榮的勢力逼回了鄔澤以北。
這意味着爾朱榮哪怕依舊可以守住晉陽,也沒有足夠的糧草去困守晉陽三五年了。
反過來說,鄔澤周邊的大片良田,可以爲高歡軍提供足夠的糧草。他們是頭一回把爾朱榮逼到這個程度!
現在讓他們回師鄴城,再南下到河南、青徐去與梁軍對抗,試問誰會甘心?
“高王,堯雄部如今屯紮青州,仍有一戰之力。爾朱榮乃心腹大患,撤軍得不償失,望高王三思啊。”
段韶開口懇求道。
“陳慶之當年往事,猶如昨日,本王怎能不擔心啊。”
高歡嘆了口氣說道。
梁國那邊已經放出風聲,這回是劉益守親率大軍,兵分四路攻魏,來勢洶洶不比以往。
據“半公開”的消息可知,這次北伐,一路梁軍出南陽攻南潁川郡,一路梁軍出懸瓠攻上蔡郡,一路梁軍出彭城攻青徐。此三路極有可能皆爲佯攻,主攻依舊走上次陳慶之北伐故道,從壽陽出兵攻睢陽。
劉益守一直自稱是繼承了陳慶之衣悖^承了白袍遺志,他這麼做確實很有可能。然而打仗永遠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預測的。
別看梁國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得煞有介事的,可問題是,敵人的話就是真話麼?半公開的消息難道就不會作假麼?
說不定還有第五路大軍走海路攻河北呢?
說不定總共就只有一路大軍,其他都是虛晃一槍呢?
說不定劉益守就是放個風出來,軍隊在邊境晃一晃又回去了,根本就沒什麼北伐呢?
坐鎮鄴城的孫騰敢賭麼?帶兵北上準備攻晉陽的高歡敢賭麼?
不得不說,劉益守深諳兵法虛虛實實之道,與其隱藏意圖不動聲色,倒不如事先放出風聲,干擾敵方應對。
果不其然,他這一手還真是把孫騰給嚇到了。鍋太大,孫騰實在是背不動。萬一劉益守玩出當年陳慶之的氣勢,打穿了黃河南岸,攻克了洛陽,那他要如何跟高歡交代?
劉益守有多少成色,孫騰心裏是很清楚的。這位絕非是浪得虛名。
無奈之下,他不敢自作主張,便將消息告知了高歡。
現在段韶說劉益守那些虛招根本不用去管,磕死爾朱榮就行了,也是讓高歡左右爲難。
高歡不是高澄,高澄認爲劉益守不足爲懼,高歡在劉益守身上可是喫過不小的虧。
“若是梁軍全面出擊,如今黃河以南,僅剩封隆之、李元忠、堯雄三部兵馬,還分散相隔甚遠,要如何抵擋?”
高歡沒有直接否決段韶的建議,而是問了對方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高敖曹部折損大半,已經回信都修整了。再讓他帶兵跨過黃河作戰,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斛律金老狐狸,剛剛纔派長子斛律光來河東助陣,如今已經不好意思再讓對方出手了。斛律金也很好找藉口推掉這種差事,比如說“上次出兵部曲損失慘重”就是個很好的藉口。
李元忠部和封隆之部一向都是河北世家的老班底,作戰意志很值得懷疑,搞不好就會跟劉益守打默契仗。
堯雄作戰驍勇,爲人踏實,可以信任,倒是可以委其重任。但問題是他麾下兵馬不多,讓堯雄一個人抗衡劉益守,還是太勉強了。
鄴城剩下的精兵,也被抽調到西河郡,如今也不好再派回去。
高歡其實想問段韶的問題是:黃河以南的江山都讓給劉益守,換一個晉陽和爾朱氏的覆滅,到底合算不合算。
“回高王,就算黃河以南的土地全都拱手讓人,只要能奪得晉陽,消滅爾朱榮,這些可以是可以慢慢奪回來的。”
段韶沉聲說道,高歡的言外之意他聽懂了,然而此刻他也是豁出去了。
袑o不驚疑的看着段韶,萬萬沒料到他會說出如此狂妄的話來。如果黃河以南的土地都讓給梁國,那魏國還是魏國麼?
那高王也別叫高王了,直接叫“河北王”似乎更妙。
“不必再說了。”
高歡擺了擺手,沒有明確否認段韶的建議,但顯然也沒心情再繼續聽下去了。用黃河以南的土地換一個爾朱榮,高歡認爲爾朱榮還不配!
或者說目前的態勢還沒有惡化到這樣的程度。
現在明明是有餘力去抵抗,甚至還有可能擊敗劉益守,爲什麼要不作爲的讓對方在黃河以南攻城略地呢?
帶兵打仗不是這麼玩的!
“高王,爾朱榮不得人心,在晉陽也是冢中枯骨不足爲懼。就算放着他不管,爾朱榮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可劉益守若是北伐,他可不會如蕭衍那樣溫吞如水不作爲。劉益守背後站着梁國,哪怕能調動十之二三的實力,也足以掀起大浪了。
晉陽下次還能再攻略,洛陽要是丟了,下次未必就能再奪回來了。望高王明察啊。”
司馬子如站出來勸慰道。
歷史上高歡掌控的東魏,國土略等於戰國七雄除了秦與楚之外的五雄之和。若是丟了黃河以南的土地,則僅僅相當於趙國的國土。
不考慮特殊情況,段韶的建議就跟兒戲差不多!丟失了黃河以南的國土,高歡也就失去了爭霸天下的資本。
此刻高歡麾下絕大多數將領,都是這樣的想法。
“今日勞軍,敞開喫。明日速攻晉陽,若是不能攻下,則大軍撤回鄴城再做計較。”
高歡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第495章 不可說的喫人魔王在睢水岸邊出沒
深夜,高歡正坐在案頭沉思,卻見親兵將段韶引到帥帳內,來到他面前。
高歡不由得長嘆一口氣,現在這個時候,他其實誰也不想見,只想一個人清靜會。可麾下將領親疏有別,段韶卻是爲子輩培養的統帥人物,絕不能怠慢了。
若是父輩施加的恩澤不夠,將來如何能指望段韶爲高澄這幫子輩賣命?高歡也是想得很多,父輩爲子輩鋪路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沒什麼好講的。
“孝先(段韶表字)深夜不歇,來帥帳莫非是有要事?”
高歡將手裏的卷宗放下,微笑問道。
“高王,明日強攻晉陽,實難取勝。晉陽大城,徐徐圖之方爲上策。城北有晉陽湖,通過居高臨下的山道流入護城河。要破晉陽的話,無論如何,也得先修築堤壩攔水爲妙。
然後再安排大軍在晉陽城以西的蒙山上架設牀弩,居高臨下威脅城中守軍。
此次如無意外,非一年半載不能攻克。想來城中存糧不多,只要將其圍住到秋收,那時再辦法破城亦是不遲。”
段韶拱手行禮苦勸道。
高歡的主意可太糙了,明日派兵強攻晉陽,不亞於推麾下部曲去送死。高歡不願意下決心花時間長期圍困晉陽,又要在部下面前“表示”一下自己不甘屈服的心,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麼去評價纔好。
“當年陳慶之北伐不過數月時間,黃河以南的土地盡喪於敵手,至今尚未恢復元氣。若是此番梁國出兵北伐,會有多少人望風而降,你有考慮過麼?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高歡沉聲問道,他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再聽別人聒噪了。
如今的情況,可比當年陳慶之北伐時還要糟糕。因爲忠於高歡的主力全都被帶來圍攻晉陽了,剩下那些人,尤其是以河北世家部曲爲主力的軍隊,他們的抵抗意志能有多強烈?
到時候不戰而降的人或許不多,但不戰而走的人那是數也數不過來吧?
連高歡都不拼命,我們爲什麼要拼命?這只怕是很多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高歡對此想得很明白。己之不欲勿施於人,這些道理高歡是清楚的。
“高王,現在梁國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們未必是要真的北伐啊!我們何不將晉陽圍住,先看看事態有何變化再說呢?”
段韶依舊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判斷。
“你說得不錯。只是……劉益守並非浪得虛名之輩。”
高歡微微點頭,並未否定段韶的看法。他繼續幽幽說道:
“然而哪怕劉益守是假北伐,我們不管不問的話,他也會真北伐的。或許他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你還是太不瞭解他了。”
最瞭解伱的人,不是你的愛人,而是你的敵人!自從當年劉益守在爾朱榮麾下見慣了世間疾苦無奈後,這個人便下定決心要自己單幹,心如猛虎!
高歡如今是時時刻刻都惦記着劉益守的動向,對方到底在想什麼,他其實心裏也是有數的。
此番劉益守出兵北伐,左右不過是圍魏救趙的把戲而已了。你若是不撤兵,那他就真把“魏國”給滅了!高歡相信劉益守那邊也是兩手準備的。
這個問題段韶沒法回答,段韶認爲以河北的基本盤,能夠將敵人擋在黃河以南,再算上已經拿到手的晉州,以及很有可能拿下的晉陽。
未嘗沒有自保之力!
更何況拿到河南與青徐,劉益守還要花很多時間去治理啊,去消化地盤啊。到時候高歡親率主力爭奪洛陽,難道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段韶與高歡之間的分歧,不過是在做選擇題而已,本身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區別。
高歡着眼於戰略,認爲丟失河南與青徐,會造成崩盤效應。而段韶的着眼點更側重於戰術,認爲晉陽易守難攻,拿下後基本上立於不敗之地,丟失的地盤可以慢慢奪回來。
如果讓劉益守來點評二人的戰略,那他只能說此事無關對錯,但高歡對於人心的把控遠在段韶之上。
按高歡那樣玩,損失是戰術性質的,後期可以補回來。爾朱榮在晉陽是站不住腳的,被幹掉或者自己離開回到老巢北秀容川,是遲早的事。
可要是按段韶這麼玩,高歡的勢力估計撐不了幾年就會垮塌。河南青徐丟失後,也會失去元魏繼承者的正統性,人心也會跟着丟失。
人心都散了,隊伍還怎麼帶?段韶並不是下棋之人,高歡在這方面的段位遠高於他。
到時候河北世家便會立馬反水,投到劉益守懷抱裏來,最差也是對高歡出工不出力。
真要是有那一天,一旦操作不慎,高歡是真有可能提前退出棋局的!
“如此,那是末將想多了,天色不早,高王還請早些歇息,末將告退。”
段韶滿嘴苦澀,拱手行禮退出帥帳。所謂勸誡,如果主公與臣子各有想法,那便是雞同鴨講,毫無意義。這也是做臣子的難處所在。
不過第二天發生的事情,就證明段韶所想的絕非多餘。
正當高歡派兵準備開始攻晉陽城的時候,城中突然鼓聲大作!
爾朱榮與爾朱天光,分別帶着親兵和麾下精騎,從東面兩座城門殺出。而慕容紹宗帶着步軍精銳從南面一座城門殺出!對盤踞在南門之前的高歡中軍三面合圍,狼奔豬突勢不可擋!
高歡軍士卒萬萬沒料到這個節骨眼爾朱榮竟然敢放手一搏,頓時軍陣大亂。一時間竟然被爾朱榮帶着騎兵殺穿了整個軍陣。
高歡不得已之下狼狽而逃,多虧一直在身邊護衛的段韶射中了爾朱榮的坐騎,這才止住了對方的攻勢。之後雙方互相收兵,脫離接觸,爾朱榮帶着守軍全須全尾的回到晉陽城中,此番大勝自不必提。
交戰的時間確實很短,可饒是如此,這波短兵相接,高歡麾下兵馬也折損了不少,士氣更是迅速跌落,全軍上下爲之奪氣,不敢再小覷爾朱榮。
段韶心中暗自腹誹,埋怨高歡這波託大過甚,被對手打了悶棍。
段韶認爲,爾朱榮這等“猛獸”,戰術指揮能力可謂是出神入化,有葛榮數十萬兵馬慘敗的“珠玉”在前,你又何苦跟他陣前硬剛來顯示自己的本事呢?
高歡這波實在是以己之短對敵之長。
要對付爾朱榮這樣的人,將其困死絞殺在晉陽城內,那必須一板一眼的在城外佈置大營,同時派兵去北面切斷晉陽湖流入城中的水源,然而再在西面土丘上架設牀弩佈置陣地監視城內一舉一動,死死控住城內守軍的外出通道。
最後再花個半年時間,把爾朱榮軍餓死,困死,讓他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讓這些人出城拼搏不放心,困守孤城不甘心。
簡單點說就是讓爾朱榮在晉陽城內無能狂怒!
做完這些之後再來攻城,便可以隨心所欲,指哪打哪了。高歡這一波浪戰,徹底暴露了他臨陣指揮能力拉胯的短板。
不知道這波是不是高歡故意去“送”的。戰後高歡開會給袑⒌狼福f是自己考慮不周,大軍先班師回鄴城再做計較。也沒人再提慘敗的事情,袑⒄偌壳才懦吠耍咪嫠�回鄴城自不必提。
雖然高歡沒說還要不要再組織人手攻晉陽,但基本上對此事已經是認慫了。
這波出征河東可謂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好像是沒贏,好像又沒輸,其間是非一言難盡。回鄴城的路上,段韶將這波經歷的大小戰役都回憶了一下,心中異常不甘。
其實本可以處理得更好的,奈何天不遂人願。
唉!
……
說起河南之地,劉益守也待過不少城池,不過最有感情的還是睢陽。當初他就是從這裏出發去建康,最後抱得美人歸。
從此借勢而起,方有今日之成就。
如今睢陽城便是自己北伐的第一站,邱大千所修的九座小城依然矗立在睢陽周邊,卻已經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如今睢陽兵少,只能困守城池,無力分兵副城。
“當年挖心之策,震恐守軍,如今這招可行不通了。”
劉益守抱起雙臂,若有所思對身邊的楊忠說道。
“當年末將親自入城勸降,不知今日主公是否讓末將再入睢陽。”
楊忠不動聲色的詢問道。在他看來,睢陽城守軍的抵抗意志絕對是很薄弱的,原因無他,這裏離劉益守的老巢壽陽太近了!
既然遲早都會淪陷,那何苦拼死抵抗呢?
守軍沒有第一時間舉手投降,就已經是對得起高歡了。